一個月後,諸葛伯緒從省城回來時,只感覺院子東側空曠無比,原本的伙房以及伙房後的大槐樹都不見了,靠東院牆整整齊齊碼著舊磚、舊瓦和細檁子。
就兩間伙房拆下的材料,比當年諸葛伯緒拆兩座小房所得的材料還要多,還要好,牆柱是兩尺粗的松木,樑架木材有一尺粗,其他木材也是那兩間小房的材料不可比的。
諸葛叔仁把所有材料分好類,留足蓋新房要用的木材,其他的全拉去他住的木工組,動手做起了結婚用的傢俱。
等明年開春天氣暖和了,就能開工蓋房。
郝秀芹和諸葛凱兄妹三個,你一言我一語,說起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諸葛伯緒聽了靜靜坐了一會兒,最後啥也沒說,只吸溜著諸葛琳給他倒的熱開水,看不出他心裡的想法。
諸葛莉問他:“大哥,你們棉站還要臨時工嗎?”
分家快一年了,諸葛莉也學會了做飯,家裡的氣氛沉悶,諸葛莉除了白天做飯晚上睡覺外,其他時間都窩在大嫂這邊。
名義上是她跟著大嫂學針線活,實際是來躲清靜的。
諸葛伯緒說:“收棉花的時候忙不過來才會招臨時工,這個時候站裡又沒啥活。”
“大哥,你給我找個事幹吧,我在家裡真的沒法過了。”諸葛莉哭了起來。
諸葛伯緒發愁:“這都快過年了,上哪兒去找活幹。”
諸葛琳插話:“小姑。你想不想當老師?咱村小學老師不夠用,馬校長準備招兩個民辦教師,初中化就行。小姑你是高中化,絕對符合條件。”
諸葛莉疑惑:“有這事兒?這麼大的事,你一個小妮子咋知道。”
“嗯——,絕對有,這可是我偷聽來的。”諸葛琳信誓旦旦。
說是偷聽,也不完全正確。
諸葛琳現在的耳力越來越好,只要她願意。你在百米外說悄悄話,她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何況校長辦公室離她的教室也就十幾步遠。辦公室內的兩人談話聲音只是刻意壓低了而已。
郝秀芹卻對此事不抱希望:“咱村的民辦老師,不是村幹部的子女,就是上級頭兒的親戚,咱平頭老百姓。就是化再高。也輪不到咱頭上。”
大嫂說的是實情,諸葛莉的情緒一下子低落,蔫蔫地不說話了。
諸葛琳也不說話了,她還沒完全弄明白這個世界的規則,不過,朝中有人好辦事,這確是一條亙古不變的通理。
滿打滿算,連後院奶奶一家。諸葛家總共也就這麼十幾個人,也沒聽說自家有啥頂得住門市的親戚。
哦。非要說有,倒是有一個,據說自家舅舅在京城是個當官的,不管這事是真是假,不還是有句縣官不如現管的話嗎,大老遠的就為一個民辦老師的名額去求舅舅,呵呵。
諸葛伯緒卻覺得這事可行:“莉從小到大沒幹過啥活,教書倒是挺適合你,我這就去找馬校長,看這回有沒有啥條件,不管行不行,還是要試一試。”
這下諸葛莉又來了精神,滿含期盼地目送大哥出屋門。
“小姑,你在城裡唸書,見多識廣,城裡的藥店,收不收龍嗝泡?”
諸葛琳一句話拉回了諸葛莉的視線。
眼神是到了諸葛琳身上,神思卻還沒有迴歸原位,諸葛莉下意識問:“你問這個幹啥?”
諸葛琳說:“我媽後半年接的活兒,工錢都給四叔結醫院的賬了,我哥和我攢東西賣的錢,也還了饑荒,家裡沒現錢,我哥和我還要上學咧,不弄點錢咋辦?”
你是兄妹裡最小的,我也是。
你是兄妹裡唯一的女孩子,我也是。
你快二十歲的人了,啥事都要靠哥哥,我才八歲,就要為自己和哥哥的學費操心。
我話都說這麼明白了,看你還好意思開得了口要錢。
諸葛莉沒事就窩在這邊,除了躲清靜,郝秀芹總覺著她還有別的事,猜著可能是還想要錢,公婆那邊別的花銷且先不說,就諸葛季敏的腿,明擺著就得要花錢。
諸葛莉沒有開口,郝秀芹也就當做不知道。
家裡也不是像諸葛琳說的,一分錢都沒有了,可自己一家五口還要生活,把錢全給了那邊,自家咋辦。
郝秀芹只是猜測,以諸葛琳幾世為人的經驗,她斷定,諸葛莉就是想要錢,只是一直猶疑不定,知道自家這邊過得也不易,開不了口。
對諸葛季敏,諸葛琳沒有丁點兒好感,像諸葛季敏這樣的人,你對他再好,他該翻臉時絕對不會猶豫,關鍵時刻,把你踢向地獄的,肯定會是他。
對於諸葛叔仁,諸葛琳倒是挺欣賞。
諸葛叔仁外表自私冷漠,但他顧親情。
看似跟大哥形同陌路,對侄子侄女卻有求必應,對弟弟妹妹也以他自己的方式照顧著。
他打折諸葛季敏的腿,給家裡造成不小的麻煩,諸葛琳卻沒有因此不喜他,反倒欣賞他的當機立斷。
“你說的藥店,是不是醫院裡的藥房。”諸葛琳的訴苦,終於把諸葛莉拉回現實。
“哦,原來是叫藥房呀,我又沒見過,只是聽說。”諸葛琳順著諸葛莉的話瞎編。
這事她老早就問過諸葛凱,郝秀芹也給她解釋過,這裡啥都是公家的,私人不能開店。
“那藥房收不收龍嗝泡?”諸葛琳接著問。
“這個我也不知道。”諸葛莉搖頭。
從小到大她都沒有為柴米油鹽的事操過心,哪裡想得到那麼多。
諸葛伯緒從學校回來的時候。這個話題早已被諸葛琳撂開,她在教諸葛凱做數學題,諸葛莉用碎布條學著挽佈扣。
諸葛伯緒說。馬校長開始時不承認有要招民辦老師的事,諸葛伯緒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經過一番旁敲側擊,馬校長不再打馬虎眼。
馬校長直言,兩個指標已經定了人選,除非諸葛伯緒有更硬的後臺,否則。就是他馬校長,也沒辦法換人。
諸葛伯緒不死心,問馬校長。別的學校還有沒有指標,前些年搞運動學校不正常上課,自己的父親和舅舅可都是老一輩化人,有他們的教導。妹妹是實打實的高中化。
“我連自己手上的指標都當不了家。別的就更是想都別想。”馬校長說地很無奈。
嘴裡這麼說,馬校長還是動了心,諸葛轍其人,在村裡也算是“名人”,舊時的高中生,算是高化人,不知道為啥,這人寧肯死守那點家產。也不出去掙個功名。
諸葛伯緒的舅舅董老,現已退休。曾任教育局長,在化界小有名氣,和諸葛轍是高中同學。
跟諸葛轍剛好相反,董老高中畢業後參了軍,運氣好,活過了戰亂年代,還當了幹部。
董老很會審時度勢,動盪前期,自動請願到偏遠山區鍛鍊,因那裡過於偏僻,交通極其閉塞,生活無比艱苦,也因偏僻,他躲過了無數莫須有的劫難。
動盪時期過後,他想辦法調回了城裡,沒兩年就退休,享受著有退休工資的生活。
他收養的義子,接了他上班的名額,沒有像他一樣從事教育工作,而是當了一名紡織工,如今已是紡織廠的一個領導。
有真才實學的人不能當老師,錯別字連天的人卻要佔著個名額誤人子弟,馬校長心裡也很難受,還是想要給諸葛莉個機會:“我這裡倒是有個機會,就是看你妹妹肯不肯吃虧。”
諸葛伯緒趕緊問:“馬校長你說,啥機會。”
機會就是從吃虧來的,諸葛伯緒深諳這個道理。
話說出口,馬校長卻猶豫了,半天沒回答諸葛伯緒。
諸葛伯緒打消馬校長的顧慮:“馬校長,你是怕我亂說話?你在下喬村也有幾年了,應該聽人說起過我這個人,我做人是慫包了點,可從來不做出賣人的事,馬校長有話就直說。”
馬校長被諸葛伯緒的自貶逗樂:“呵呵呵,從你家三個娃子身上也看得出。哦,我不是說你家娃子慫包,我是說你家娃子講義氣,從不會來陰的。”
他卻不知道,要不是諸葛琳來陰的,諸葛伯緒也找不上門來。
諸葛伯緒也笑:“呵呵,是呀,啥老子啥娃嘛,馬校長你說的是啥機會。”
“嗯,就是當代理老師。”馬校長本身也是個爽快人。
馬校長的侄女在公社中學教數學,臘月裡就要嫁到省城,婆家在省城已經給她另外找了一份工作,可他侄女不想丟掉老師這份工資。
她可是正式教師,在這到處都是民辦老師的農村,她的待遇比民辦老師高多了。
婆家給她出了個主意,她可以找一個人給她代課,工資分給代課老師一半。
為佔住職位而找人代理的事,各個基層崗位都有,這已是公開的祕密,就是馬校長的侄女自己不找代課老師,學校也是會替她找的,只不過她想找合自己意的。
馬校長剛才的猶豫,並不是怕諸葛伯緒會去揭發,而是在考慮是否先和侄女說一聲。
諸葛伯緒當機立斷:“這麼好的事,哪有啥虧吃,我這就回去叫我妹子來,馬校長考一考她,看能不能勝任。”
說白了,這代課老師就是替別人幹活,除了拿一半的工資,別的啥都沒有,福利、獎金、升職,都是原主的,代課老師辛辛苦苦掙下的功績,到頭來都是在給別人做嫁衣。
不過,對諸葛莉來說,哪怕是做代課老師,也比在家待著強。
經過馬校長考核,諸葛莉第二天就去了公社中學,跟馬校長的侄女見過面,對方也很滿意她,給她交接了相關事宜,就離校全心準備出嫁。(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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