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到諸葛伯緒送錢,在諸葛季敏手術後第八天,諸葛轍打電話到村委會,要諸葛叔仁去把他和諸葛季敏接回家。
諸葛叔仁讓諸葛莉來找郝秀芹,他自己去找別人借錢。
諸葛莉進門就問:“大嫂,你能不能借給我一點錢?”
“莉,你要錢幹啥?”郝秀芹預感諸葛莉的來意。
“不是我要花錢,咱爸打電話回來,要我三哥去接他和四哥回來,咱爸說,他還欠人家醫院錢,讓我三哥帶錢去。”諸葛莉滿臉愁容,她是兄妹裡最小的,從來沒應對過為難事。
“唉——,剛好,前兩天我才把小賴要的東西做好一部分,你讓你三哥去小賴家走一趟。”
去年小賴他們頭兒那個大活,郝秀芹已經弄完了,她現在做的是新生兒的行頭,包括十二天上和百日那天,姥孃家給外孫的全套布面上東西,衣帽鞋襪、口水搭、尿片兜兒之類。
當地風俗,小娃子過百日的時候,姥孃家要送給外孫兩套衣帽鞋襪,從初生到三歲,從裡到外,包括春夏秋冬四季。
小賴他們頭兒既然有錢,給未來外孫準備的東西肯定不會少。
本來剛結婚的小兩口,這些東西還不用急著準備,畢竟懷娃這事,不是你急就能懷上的。
哪怕是新娘子幸運,真的來個進門喜,結婚當晚就中獎,那也還要懷胎十月。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準備這些。
可誰讓人家小兩口比一般人性子更急咧?
家長們只顧忙活著給倆人準備結婚的傢伙什,一個沒防備,小兩口就提前幹了洞房時該乾的活兒。新娘子還是特別幸運的那種。
這不,結婚宴才擺完,新生兒的行頭就立馬十萬火急提上了日程,還得加快。
對方對郝秀芹做的結婚用的布面上的東西很是滿意,找生不如找熟,新生兒行頭這活兒直接就給了郝秀芹。
緊趕慢趕,郝秀芹前兩天先把十二天上的東西弄好了。就等著小賴來取。
郝秀芹讓諸葛叔仁給小賴送東西,她這就算把做這部分活兒的工錢給了諸葛叔仁。
諸葛莉答應:“哦,我這就去叫三哥過來拿東西。”
諸葛叔仁和諸葛伯緒彆彆扭扭二十多年。兄弟倆見面都不咋搭話,就是對郝秀芹,諸葛叔仁也是儘量避免直接面對,有事也是讓諸葛莉傳話。
郝秀芹嘆口氣。接著做活。
兩天後。諸葛轍和季敏從地區醫院被接回。
當天晚上。
“嘩啦,哧——嘭,嘩啦,哧——嘭,……”。
寂靜的夜晚,趕了一天的路,身心疲憊剛剛歇下的諸葛轍,被院裡的聲音吵醒。
開始。諸葛轍還以為是家裡進了賊,等他躡手躡腳出了屋。卻見諸葛叔仁站在伙房頂上,正順著兩根檁子往下溜瓦。
“叔仁,大半夜的你不睡覺,你要幹啥呀!”諸葛轍氣的直跳腳。
“拆房,”諸葛叔仁回答的乾脆。
從房頂上看,本就不高的父親,此刻更顯得瘦矮,諸葛叔仁的心震顫了一下。
“大半夜的,你拆房幹啥,伙房拆了在哪做飯?你給我下來。”諸葛轍火冒三丈。
“拆了好蓋房,我還要娶媳婦咧,這伙房反正也沒啥用。”
諸葛叔仁手裡的活沒有因為父親的氣憤而停下:“原來有錢的時候,我媽都老是躲在屋裡做飯,現在連錢都沒了,這伙房可不就成了擺設,正好拆了,蓋新房還能省點錢。”
“你給我下來,你個忤逆不孝的東西。”除了這句口頭禪,諸葛轍再罵不出別的話。
在諸葛伯緒面前,他可以慢條斯理,從容不迫,以此給大小子以壓力,而在這個無論從面部表情,還是從聲調方面,都像極了他的二小子面前,諸葛轍是一點轍都沒有。
昨天從家裡出發去地區醫院,一路上要倒騰幾次車,緊趕慢趕,諸葛叔仁到地區醫院已經快天黑了,今天給諸葛季敏辦了出院手續,又倒騰了一天時間,回到家已經快半夜。
這來回一折騰,不僅郝秀芹給諸葛叔仁的錢花光了,就是諸葛叔仁自己幹私活攢的錢,也一分沒剩。
想起往後的日子,諸葛叔仁就覺著胸口堵著一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憋得難受,鬼使神差地他就上了伙房頂。
剛好前兩天他在火炎山瞎轉悠,看到兩根樹還算直,就鋸倒去掉雜枝扛了回來,順手搭在伙房前,其實他還沒想好要做啥用,這會兒倒剛好給他用來往下溜瓦發洩。
說拆房,只是順口說的氣話,不過話說出口,諸葛叔仁倒真覺得拆了伙房蓋新房是個好主意,反正院裡就這麼大地方,不拆它還真沒地方蓋新房。
物件家裡催著結婚,如今自己一個鋼鏰兒都拿不出,拿啥結婚,就是結了婚,住哪兒。
越想越來勁,手下的動作也加快,就諸葛轍罵他忤逆不孝的當口兒,伙房頂的瓦已被他揭下一大片。
做為手藝不錯的木匠,給人蓋房是常事,拆房對他來說,當然也就根本不是回事兒。
“叔仁,你先下來,你就是把伙房拆了,也不夠蓋新房的。”諸葛轍的語氣軟了下來。
他明白,
他的強硬,在二小子跟前,一點用都沒有。
“先拆了再說,能頂多大用算多大用,活人還能讓尿憋死,總有辦法。”
屋頂上,諸葛叔仁的話比冬天的寒風還冷。
“你敢,看我不打斷你的腿。”諸葛轍忽地又提聲嘶吼。
“嘩啦,哧——嘭。嘩啦,哧——嘭,……”。
從始至終。董瑞芝和諸葛季敏諸葛莉都沒有說過話。
冬天早上天亮的晚,諸葛凱起床的時候,是黎明前最黑的時候。
一出門,他就看見伙房前黑黢黢一條,雜亂無章參差不齊的東西,好像張牙舞爪隨時會撲過來的魔鬼一樣,諸葛凱縮回屋子。天亮後才去上學。
上學以來第一次,諸葛凱遲到了。
等諸葛拓和諸葛琳起床,天已經大亮。
幾乎每天都遲到的兩人。看到沿伙房臉牆一條都是散落的瓦片,有整塊的,也有摔破的,伙房頂前沿一條。摻雜著麥芒用來粘住瓦片的幹泥巴露在外面。
諸葛叔仁說幹就幹。也沒請人幫忙,自己一個人就把伙房給拆了。
伙房是全磚全瓦,木材也都是難得的好木材,他只要再添些土坯和瓦,用拆下來的這些東西,蓋三間現行的磚和土坯混搭房,完全不成問題。
在諸葛叔仁拆房的時候,諸葛轍拿著菸袋杆劈頭蓋臉打他。諸葛叔仁硬生生捱了幾十下。
諸葛轍還要打,諸葛叔仁扯住煙桿。聲音冰冷:“再打,三十五年的父子情分,到頭了。”
說完,猛一用力,諸葛叔仁從諸葛轍手裡奪走煙桿,用磚頭幾下就把煙桿給砸斷,扔進一片狼藉的瓦堆裡。
諸葛轍氣得渾身哆嗦,這個幾乎繼承了他全部特點,他曾寄予了厚望的兒子,如今竟然如此忤逆他的意思,他嘶聲責罵,把他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話,全用在了自己的親生兒子身上,比董瑞芝平時的詛咒,有過之而無不及。
諸葛叔仁就站在那裡聽著,直視著這個曾給過他希望,卻又親手毀了他希望的父親,面無表情,直到父親罵累了,他才半拖半抱,把父親送回屋子,接著拆房。
接下來幾天,諸葛轍白天再沒有出過屋子,就是王醫生來給諸葛季敏換藥,都是諸葛莉出來相送,董瑞芝照顧強忍著疼痛不敢吭聲的諸葛季敏。
附著在伙房一側牆上的小屋,也被拆了個乾乾淨淨。
小屋拆除,諸葛叔仁的心情忽地舒暢起來,冷冰冰皺緊的的臉,也漸漸地舒展開來,多年來憋在心裡說不清的一口氣,一下子消失地無影無蹤,他的心似乎也空了。
那段不堪的經歷,只要自己不去想,興許就會慢慢被忘掉吧。
從小,父母就告訴諸葛叔仁,他是家裡的老大,要擔負起長子的責任,父親對他的教養,也是按長子的標準來要求的。
忽然有一天,二嬸家的大哥帶著媳婦搬進家來住,父親說這是他的親哥嫂,以後就和自家人一塊兒過日子。
那時諸葛叔仁才真正的相信村裡人傳言,自己其實只是長房的老二。
大哥總是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喜歡摸他的頭,每回他都厭惡地躲開。
大嫂是個愛說愛笑的性子,哥嫂搬回來後,家裡就熱鬧起來,人來人往的。
大部分人都是找大嫂的,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有做衣裳繡花的,也有來探討問題的,有的就是純粹來找大嫂玩。
母親看不慣大嫂大大咧咧的性子,也不喜歡大嫂那些嘻嘻哈哈的夥伴。
每回有人找大嫂,母親總是說些“成啥樣子”、“沒有教養”之類的話,那些人很尷尬,漸漸地來的人就少了,大嫂笑容的也少了。
大嫂手很巧,做的衣服都是時新樣式,有的根本就是大嫂自己想出來的,每回諸葛叔仁兄妹穿了新衣服出去,村裡人都會圍著看,有人還會不顧母親的冷言熱諷,來找大嫂請教。
每當這個時候,諸葛叔仁心裡都有種彆扭的興奮。
大哥大嫂住的屋子很小,是以前長工住的屋子,放了大嫂的陪嫁,幾乎就沒有地方下腳。
不過,諸葛叔仁覺著,有沒有那個屋子都沒啥,因為他們差不多就不住。
那時大哥上班的地方,比現在離家還遠,大哥一個月也就能回家一兩天。
每回大哥在家,父母都會把他支使地團團轉,只要大哥進了他自己屋,母親都會找理由把他叫出來。
如果大哥不出來,天一黑,母親就在大哥的窗根下罵,徹夜的謾罵,直到哥哥出屋。
那幾年,大哥一塊兒和諸葛叔仁擠在這剛拆掉的小屋,諸葛叔仁從來不搭理大哥,大哥好像也不在乎自己的冷淡,臉上依然掛著溫和的笑。
大哥不在家,大嫂一般是陪著二嬸住。
是了,大哥是跟著二嬸長大的,他和二嬸更親。
懂事後的諸葛叔仁才明白,二嬸是個守寡之人,大嫂陪著二嬸,說是給二嬸解悶兒,又何嘗不是給她自己孤獨的生活找個伴。
有一回,大嫂當著家裡人的面譏笑大哥:“你是不是個漢子,娶了媳婦放在屋裡守活寡。
人前你是個人人稱羨的吃公家糧的人,誰又知道你只是個驢糞蛋子表面光的沒用男
人,在家裡屁都不敢放一個。
結婚幾年了沒給媳婦一分錢不說,還得媳婦倒貼錢把你打扮得光光鮮鮮的,也不覺著臊得慌。”
大哥回嘴:“家裡缺你吃了還是缺你喝了,你一個女人家有啥花錢的地方。”
大嫂冷笑:“哈,就知道你沒啥新鮮詞,這句話你爸媽說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啦。別的不說,女人家每月例假那幾天,用的衛生紙總不會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說完就直接往院外走,到了門口,大嫂回頭冷笑:“反正你也是活死人一個,有你沒你都一樣,眼不見心不煩。”
那回大嫂去了她姨姨家,差不多兩個月沒回來。
有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諸葛叔仁聽見哭聲,是大哥蒙著被子在哭,時斷時續,聽著非常難受,諸葛叔仁總覺著,大哥再這樣就會憋死在被子裡。
他去拉大哥的被子,大哥就抱著他哭。大哥說他很喜歡大嫂,可他不知該咋著留住大嫂,爺爺奶奶沒教過他,二嬸沒教過他,父母巴不得他離婚再娶。
那回大哥哭了很久,天一亮,沒有像往常一樣和父母說一聲,大哥就走了,父母罵大哥沒教養。
那以後,諸葛叔仁不再排斥大哥,可也仍是無話可說。
後來有一天,大嫂把她屋裡的東西都搬走了,也把小屋裡大哥的東西拿走了。
那個禮拜六晚上,大哥沒回來,禮拜天早上大哥也沒回來,直到禮拜天下午,大哥才回來告訴父母,他和大嫂借了別人的房子,搬出去住了。
父母氣的大罵,父親甚至還打了大哥。
大哥那天晚上沒有留下來,自那以後,大哥都沒再和諸葛叔仁擠著睡。
聽說大嫂懷孕了,父母要求大哥大嫂搬回來住。
後來,大嫂說是想要蓋新房,要是大嫂生了娃,他們住的房子就實在沒法湊合。
父親把爺爺奶奶停屍的牛房給了大嫂,讓他們自己想辦法蓋房,家裡不給錢。
二嬸知道後,帶著二哥來大鬧了一頓,諸葛叔仁還記得二嬸那時罵的話:
“懷了娃的婦女,週歲以下的胎娃,遇有白事都要退避一里以外,這是多少年的老規矩了,你們會不懂?你們這是想讓秀芹的娃子被帶走呀,你們真夠狠的,黑了心肝的……。”
二嬸一直罵一直罵,向來和二嬸針尖對麥芒的母親,從始至終,都沒有出一句聲。
爺爺奶奶下葬當天,大嫂就流產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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