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喬一水家院門,喬大江還是不想回家,回公社的話,也沒心情和那些渾人插科打諢。
畢竟一個月集訓沒回家,這麼快就歸隊,怎麼著也會讓人猜疑,他懶得費盡心思找藉口。
晃晃蕩蕩信步遊走,腦子裡很亂,卻也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些啥,聽到有人叫喚大哥,喬大江還處在遊魂狀態。
“爸,你想啥咧,我二叔都叫你好幾聲了,你咋沒反應。”
喬小武抓住喬大江胳膊使勁地晃,才算讓喬大江回神。
見爸爸眼神清明瞭,喬小武趕緊退到二叔身邊。
小兒子對自己明顯的戒備,令喬大江皺眉。
“哥,進家裡坐坐吧。”喬二河說著話有意跨前一步,把喬小武遮擋在身後。
兄弟倆個頭差不多,喬大江常年練武,相比之下,喬二河要顯得單薄些。
喬大江和幾個娃子之間關係緊張,喬二河和兩個弟弟還有父母都知道,可也幫不上忙。
結婚二十多年,喬大江和史桂蘭打鬧了二十多年,喬大江想離婚,老爸老媽說是傷風敗俗,死也不肯,就一直拖著。
喬大江自己也明白和五個娃子之間隔閡的原因。
他很少回家,回家也因和史桂蘭合不來而冷著個臉,兩口子一句話不和就鬧起來,五個娃跟著受罪,被打被罵是家常便飯。
喬大江手重,發起狠來不管不顧。幾個娃子見了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
喬小武能上前去搖他的胳膊,也是奓著膽子。
心裡很想和小兒子說句啥,卻又不知該咋張嘴。無奈,喬大江只有和二弟說話:“不進去了,你這扛著钁頭是要去地裡了吧,快去吧,遲到了要扣工分。”
喬二河扭頭把钁頭遞給喬小武,板起大哥的肩膀就往自己家走:“到了弟弟的門口了,愣是不進門。哪有這樣的道理。”
四兄弟裡,喬二河手最巧,也長了一顆玲瓏心。瞧著大哥那眼神巴不得透過自己的身體,他就知道大哥在想啥。
這不,喬小武倒拖著钁頭往自家院門走,喬大江的眼神也跟著走。
喬大江這才注意到。自己已身處二弟門口。
這段時間的農活。就是挖田鬆土,犁地耙地,因隊裡沒幾頭牲口,犁耙也沒幾個好的,村裡又沒錢買,主要還是靠社員們用鐵杴挖,用钁頭敲,所謂的面朝黃土背朝天嘛。
今天太陽好。又是星期天,女兒喬蕊蕊不用上學。呂紅果沒和社員們一塊下地,在家裡忙活,守著睡午覺的女兒。
等女兒睡足了起來,呂紅果搬個凳子放到院裡,讓女兒晒太陽,自己給女兒梳頭。
喬大江和喬二河在門外的談話,呂紅果聽得清清楚楚,緊跟著就是開院門的聲音,小武蔫頭耷腦地倒拖著钁頭進來,後頭是自家漢子和大伯哥。
呂紅果笑著和喬大江打招呼,“喲,大哥來了,進屋先坐,我給蕊蕊綁好辮子就給大哥泡茶。”
說著話,手裡的動作沒停。
“大伯,你啥時候回來的呀。”喬蕊蕊嬌聲問喬大江。
看見侄女,喬大江一掃陰鬱,又恢復了爽朗的性子:“我沒啥事,瞎逛遊,紅果你不用管我。咱蕊蕊是越來越好看了,蕊蕊,想要啥,給大伯說,大伯下回給你買回來。”
“哎喲,大哥,可別再給她買東西了,家裡人都慣著她,她都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呂紅果跟喬大江聊著,卻也沒忘了分神注意喬小武。
聽喬大江和喬蕊蕊說得親熱,喬小武眼裡的羨慕嫉妒一閃而過,隨即低頭把钁頭放回擱雜物的棚子,呂紅果還是捕捉到他的眼神,心裡嘆口氣,嘴裡和喬大江客氣著。
兄弟四個裡,就喬二河生了喬蕊蕊這一個妮子,老大喬大江生了五個小子,老三喬三湖生了三個小子,老四喬四海還沒結婚,全家人都把喬蕊蕊當寶貝一樣寵著,有啥好東西都忘不了她。
喬蕊蕊也爭氣,性格乖巧,學習又好,嘴巴隨了呂紅果,甜甜的很會哄人,就是幾個堂兄堂弟,也都把她疼到心尖上。
聽完媽媽在自己耳朵邊的囑咐,喬蕊蕊甜甜地說:“大伯,你要是實在想買東西,就給我和小武哥買幾本小人書吧,小武哥是高年級了,現在還用鉛筆,你也給他買根鋼筆吧。”
喬蕊蕊七歲,上一年級,喬小武今年上三年級,下喬村人口少,上學的娃子家也少,從大班到五年級,總共也就十幾個人,都坐在一個教室。
聽了喬蕊蕊的話,喬大江下意識看向喬小武,兒子也期冀地看著自己。
見自己看過去,兒子的頭迅速低下,喬大江心裡一咯噔,連聲答應:“好,買,都買,還要啥,我都給買。”
聲音有點不自在。
喬蕊蕊又看看媽媽,呂紅果很輕微地搖頭,喬蕊蕊笑眯眯地說:“大伯說話要算數,不能忘了哦,你要是忘了,我下回給奶奶告狀,就說大伯欺負我。”
喬二河笑罵:“就你花樣多,快點梳好頭,你不是要找雯雯玩嗎?還不快去。”
看看天,呂紅果也說:“哎喲,我也得走了,等會兒隊長該罵人了,咱倆都遲到,這工分扣起來怪讓人心疼的。小武,你給你爸泡茶,昨天剛買的茉莉花茶就在抽屜裡,自己找啊
。”
呂紅果人麻利,給喬蕊蕊梳好頭,很快歸置好東西,和喬蕊蕊相跟著出了院門。
二嬸和妹子都走了,家裡就剩爸爸二叔和自己,喬小武不由緊張起來,泡茶不是忘放茶葉。就是讓開水燙了手,看得喬二河心驚膽戰,乾脆接手自己泡。
喬大江和喬二河說著話。同時也分了一份心思在小武身上,見小兒子笨手笨腳的,就想開口訓,喬二河起身時故意擋住他的視線,喬大江這才忍住。
二叔泡茶,小武一時不知該幹啥,又不敢隨便亂動。怕稍有不對就招來爸爸罵,更是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小武,過來。”
喬二河泡茶。喬大江沒事幹,就想關心一下兒子的學習,吆喝喬小武。
誰知喬小武聽到他吆喝,竟打了一個哆嗦。慢慢騰騰往他跟前挪。
喬大江眉頭一皺就吼:“過來。我是老虎嗎,我能吃了你。”
“咚”,喬二河把茶壺用力蹲到桌子上,擋住喬小武,也吼:
“你可不就是老虎,你看你把娃子嚇得。大哥,你說你和大嫂合不來,你拿娃子撒啥氣。要不就不回來,回來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自己看看,誰家的父子像你家一樣。”
“這還怪上我啦,這應該怪她史桂蘭,是她把好好的小子教得跟個閨女一樣。”
“一個巴掌拍不響,你倆誰都不對,既然合不來,幹啥要把娃子生下來,生下來爹不疼娘不愛的,你不順心,訓一頓,大嫂心煩了,也拿孩子撒氣,孩子能順利長大已經不錯了,你還指望他們成啥樣。”
“我當初不也是這麼過來的,咱爸把我吊到樹上打,咱媽不但不幫我,還在旁邊罵我。”
“是呀,你只記得這些,你記不記得你為啥捱打,那打完之後呢?咱爸揹著你去找醫生,你發燒說胡話,咱爸白天晚上地守著你,咱媽想著法地給你做吃的,就想著你快點好。你們兩口子咧?打完罵完就甩手走人,孩子成了啥樣子你問都不問。”
“我那是在氣頭上,我走了,史桂蘭不是還在家嗎?娃可都是她生的。”
“她自己也讓你打得不輕,你讓她咋管!大武為啥喜歡做飯,他得照顧弟弟和他媽。二武為啥喜歡看書,他也得照顧弟弟和他媽。小娃子家不敢出去亂問人,只有自己在書上找。”
“小小的兩個娃子,撐著被打得渾身是傷的身子,還得哄弟弟,忍受媽媽的咒罵,你小時候咱爸咱媽就是讓你這麼過的?”
說的太激動,喬二河覺得口乾,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接著數落:
“大武二武都到了說親的年齡,可你看你家這個樣子,誰敢上門說親,又有誰家女娃子敢嫁進來。你嫌三武嘴碎,嫌四武太悶,沒人疼沒人愛的娃子,他們能活下來,總得給自己找個事做吧,你想他們都成為木偶嗎?
小武性子活潑人懂事,學習也不用大人操心,紅果這個省錢省到摳門的人,都主動和我商量著給娃子買根鋼筆,可小武硬是不要。
我看得出,小武是見別人家大人都是寵著最小的,幻想著你哪天會給他買根鋼筆,可是,可是你看你把娃子嚇得。”
“嗚嗚嗚......”喬二河還要接著說,身後小武憋不住哭起來。
喬二河扭身把小武拉到懷裡,輕輕摸著喬小武的頭,朝喬大江瞪眼。
喬大江這會兒真是不知所措,二弟的話就像炸雷一樣,劈得他震驚不已。
他從沒想過這些,他一直以為,自己當老子就要有當老子的威嚴,做漢子就要有做漢子的權威,自己過得委屈窩囊,那是爸媽非要給自己娶個母老虎的錯,兒子不像男子漢,都是媳婦沒教好的錯。
像喬一水那樣,上聽老媽的,下順著娃子,中間還要寵著媳婦,他既羨慕那和樂的氣氛,又不齒於喬一水的沒有男子漢氣概,這會兒被二弟這麼一說,似乎自己的錯更大。
聽著小兒子的哭聲,喬大江的心不是不痛,可他從來沒跟兒子親近過,他不知該咋做,兩隻手死死地抓著椅子把手,渾身緊繃,心使個勁地縮。(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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