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猶豫，喬一水操起長擀麵杖就衝到屋外，拉亮房簷下的電燈，在院子的各個角落搜了一遍，就連他自己的屋子也看了，沒看見有人，順手把自己屋裡手電筒摸了出來。
以喬一水的身手，能進出他的家而不被他知覺的人，這一輩子他還沒碰到過幾個。
沈慧為啥就能感覺得到咧，喬一水估計，應是當了媽的女人家，對有威脅的事物天生的感應，就像前些年下放到下喬村的老於所說，女人家天生比男人家多條神經。
梁老太太和沈慧倆人後面出來，一個手裡操著菜刀，一個手裡提著捅火柱，梁老太太手裡還拿著個手電筒。
三個大人一出屋，已經睡著的飛飛，突然睜開眼睛，以比平時快得多的速度爬向窗戶，用手攀著牆竟然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滿臉寒氣看向窗外。
看似還在睡覺的齊怡，眼睫毛動了一動，他知道外面那個人是誰。
又把院子和各屋從裡到外搜了一遍，就連柴火堆都沒放過，茅房也看了，仍是沒看到人。
喬一水開啟院門，在衚衕裡走了一遭，又出了衚衕，用手電往大路兩邊照，依然沒見人。
手電光剛好照到巡邏的民兵，對方不耐煩的嚷嚷：“咋回事兒，大過年的也不消停。”
說這話的，是民兵連長喬大江的弟弟喬四海，他今冬報了名參軍，因為個子太矮，沒被錄取，正在談的物件也吹了，糟心事一件接一件，喬四海情緒一直不太好，大年夜的又輪到他巡邏，說話自然沒好氣。
大年夜的誰願意折騰，喬一水立馬就火了：“消停個屁，你小子咋巡邏的，賊都進了院子，你還在這裡抱怨，要是我家丟了啥東西，看我不剝了你的皮。”
“啥？進賊了。”喬四海正要嗆喬一水，還沒張嘴，聽到動靜出來的鄰居接了話。
“是咧。”喬一水惱火。
另有人介面：“哈？這賊是不想要命了咋地，敢偷你喬一水。”
玩笑歸玩笑，能進得了喬一水家而全活著跑掉的賊，誰都不敢掉以輕心，人越聚越多，有的還自發操著傢伙，嚷嚷著要把村子搜一遍。
是呀，大年夜，伸手不見五指，大家都在屋裡包餃子，是一年到頭精神最放鬆的時候，這個時候要是被賊惦記上，還真不是一般的倒黴。
梁老太太和沈慧沒跟著喬一水出院子，而是回了屋，包餃子暫時是沒心情了，梁老太太就仔細問起沈慧到底咋回事，沈慧也說不清楚，只說是自己的感覺。
梁老太太又問孫女：“雯雯，剛才你說有人，是不是看見啥了？”
“臉，”喬雯說著，爬到窗戶邊，用兩隻小手在窗玻璃上比劃著。
喬雯嘴裡蹦出這麼一個字，再加上動作，沈慧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多年前那不好的回憶，她心有餘悸。
梁老太**慰沈慧：“沒事慧子，那人早就死了，今天這就是個賊。”
當年，梁玉蓮為了讓自己女兒嫁給喬一水，曾讓她的大兒子試圖毀了沈慧，沒有得手，被喬一水暗地裡毒打一頓後丟到了墳場，後來那人再沒出現，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
為讓沈慧安心，喬一水和梁老太太統一口徑，告訴沈慧那人被街上的混混打死了。
一手握住沈慧的手，另一手拍拍沈慧的手背，嘴上安慰著沈慧，梁老太太一臉沉重。
自家除了年終隊裡分的幾十塊錢，還有按人口分的糧食，也沒啥別的東西可偷。
為了準備年貨，錢也花地的差不多了，一年忙活到頭，不就是為了過個好年嗎，有的人家為了過年這幾天，甚至還會欠一屁股債，大家都是這麼過的，當賊的也應該會清楚這一點。
除了年貨，沒啥可偷的，難道為了偷年貨？
不對，偷年貨也應該是等人都睡了再下手，哪有明目張膽趴在窗戶上看的，慧子說這幾天就感覺有人，既然不是來偷東西的，那這賊到底想要幹啥。
大年夜的進賊，是個人心裡都會膈應，下喬村各家院裡的燈差不多都開了，加上手電，馬燈，每家都有人加入大搜查，村裡可以說是燈火通明。
浩浩蕩蕩，吵吵嚷嚷地忙活到顛過夜，賊依然沒抓到。
大家估計，就是真有那起了賊心的人，也早被這陣勢嚇怕了，村支書和各隊的隊長一番安排後，疲憊的社員們漸漸散去，除了此起彼伏的狗叫聲，和提前放鞭炮的聲音，一切又歸於平靜。
大年初一，梁老太太天還沒亮就起來煮餃子，催促著一家人早點吃完，好趕早去給老祖宗拜年，畢竟，今年是沈慧給老祖宗磕頭後第一次拜年。
沈慧給老祖宗磕的頭意味可不一般，雖然不能明著越輩分，兩家人心裡都明白，老祖宗這是正式收沈慧當閨女了。
老祖宗在上喬村喬家的輩分最大，每年正月初一這天，凡是和老祖宗家關係沒那麼差的家裡，幾乎都會派人來拜年，去的晚了，老祖宗家裡肯定亂哄哄的。
“哎喲喲，這衣服可真好看，好些年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衣服了，瞧這牡丹繡的，就跟真的一樣，這要是開春了，準有那蜜蜂飛來採蜜。
還有，你瞧這扣盤的，真精細，這麼複雜的盤法，讓我學幾輩子都學不會，嗯？媽，你看這盤扣是不是像啥字呀，我咋看著這麼面熟。”
石頭媽羨慕地看著婆婆手裡的新衣服，一邊誇著衣服的做工和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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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手裡拿著一件沈慧特意給她做的棗紅色對襟大褂，料子是絲綢的，就是看起來有點舊，不過相比於精細的做工，大家也就不在乎料子的新舊了。
這料子應該是梁老太太當年的嫁妝，一直捨不得用，年代久了，有點變色。
村裡老一輩人都知道，梁老太太年輕時孃家很有錢，給她的嫁妝不少，後來一個人帶著喬一水，嫁妝變賣了不少，又讓孃家弟弟兩口子騙走一些，以至於後來日子過得也挺艱難。
沒想到，經過了前些年的動盪，就連原來住的大院子，也縮成了現在的小院子，梁老太太現在還能拿出嫁妝絲綢和絲線，說明這梁老太太的潑辣和機智，還真不是白給。
大褂的前襟繡著大朵的牡丹花，栩栩如生，邊沿鑲著同色絲綢的花邊，做工相當精緻，尤其是對接的兩排佈扣，盤法複雜，即使老祖宗這樣的老行家，都不一定盤得出來。
喬雯的小手一個一個指著佈扣，認真的念：“福—祿—壽—囍—財—。”
“哎喲，雯雯，你可真能幹，這麼難認的字，你都認得，怪不得得了個大獎狀，一水媽，一水，慧子，你們可真有福氣，生了這麼個聰明的閨女，不像我家石頭，一門都不及格……”
“媽——”石頭媽話還沒說完，石頭就急得大叫。
“石頭媽，大過年的，你提這個幹啥，惹得石頭不高興了，再幾天不理你，看到時候著急的是誰。”老祖宗也不樂意兒媳說寶貝孫子的短處。
拉過氣呼呼的孫子，嘴裡斥喝著兒媳，老祖宗的臉笑得像朵皺菊：
“村裡人都說慧子心靈手巧，嫁給一水是一朵鮮花插在那啥上，這話是一點都沒假呀，哎喲，看看這手藝，一水媽，看來你沒藏私，把手藝都教給了慧子。”
喬一水正在和腿上的飛飛瞪眼，聽老祖宗這麼說，老大的不樂意：
“老祖宗，你咋老看我不順眼，我有那麼差嗎。嘿嘿，不過，你說的那啥，要是鮮花真插在上面，花肯定開的更好看，莊稼全靠那啥當家嘛，看來你老人家真英明，老早就知道慧子嫁給我是最合適的。”
“啊呸，把你美的。”老祖宗撇嘴笑罵。
喬一水這厚臉皮功夫，一般人還真比不上。
梁老太太也是樂得嘴都合不攏：“只要老祖宗不嫌棄這料子老氣就行，你說慧子的手藝好，我也不謙虛，慧子這娃子就是聰明，只可惜了沒上過學，這要是再有了學問，那肯定是有大本事的人。”
兩個老人只顧把沈慧誇得只有天上有，地上找不著，而被誇的人卻瞅著自家漢子。
喬一水那大臉一抽一抽的，一副便祕的樣子。
沈慧心裡疑惑，自家漢子向來是有啥說啥，絕對不會因為不好意思而憋話，可這看起來明顯有事的模樣，他卻不說話，真是怪了氣了。
“一水，你這是咋啦？”
沈慧剛要問，喬滿倉掀門簾從外面進來，喬一水那彆扭勁最先引起了他的注意。
“嘿嘿，嘿嘿，”喬一水不說話，乾笑，低頭用眼睛瞪左邊腿上坐的飛飛。
飛飛只顧研究手裡的布老虎，根本就不看他。
“哎喲，你這小子。”喬一水罵了一句。
屋裡的人不說話了，都看向喬一水，意思很明顯，一驚一乍的，給個解釋。
“嘿嘿，嘿嘿，沒啥，我發財了。”難得見厚臉皮的喬一水這麼尷尬。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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