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炸麻花。
臘月二十八這天,一大早大家就起床,諸葛伯緒和諸葛叔仁和麵壓面,董瑞芝和郝秀芹準備要先炸的東西,諸葛莉領著三個侄兒侄女打下手。
諸葛季敏說是跟別人約好了,去給人家幫忙搓麻花,吃完早飯就溜了。
這年頭,每家就麥裡天分的那點麥子,平時根本捨不得吃,也就過年過節那幾天,才會磨成白麵,改善一下生活,用來待客,做點心炸麻花啥的,誰家弄的都不多,也就幾斤面,幾家湊在一塊兒弄,既熱鬧,又省了好多事兒。
諸葛轍從來不跟別人家湊夥,說是自己一大家子,幹活的人夠了,沒必要湊夥。
麻花是邊搓邊炸的,大家免不了幹著活吃著炸出來的麻花,他就是怕別人家吃他的東西。
他一家就炸二十斤麻花,要是跟別人湊夥,還不被當了冤大頭。
面剛弄好,喬海堂來找諸葛叔仁,說是過年要用的傢伙什壞了,要諸葛叔仁幫忙給修一修,諸葛叔仁就跟著喬海堂走了。
一切準備就緒,諸葛轍、董瑞芝、郝秀芹三個圍著大案板搓麻花,諸葛莉跟著學,諸葛凱在伙房燒火,諸葛伯緒掌筷,諸葛拓負責端盤,也就是把搓好的麻花端到伙房去。
諸葛琳坐在炕上看大家幹活,她基本幫不上啥忙。
郝秀芹不理會董瑞芝的嘟囔,當沒看見董瑞芝拉長的臉,給了諸葛琳一塊麵起兒,隨諸葛琳咋玩。
“諸葛凱他媽,今兒個都二十八啦,他姨咋還沒送豆腐來呀?”
董瑞芝搓著麻花,問案板另一頭也在搓麻花的郝秀芹。
董瑞芝和諸葛轍,對諸葛伯緒這一家子人,都是連名帶姓一起叫喚,從來不覺得彆扭。
郝秀芹把搓好的麻花擺到高粱杆編的圓盤上,剛好滿一盤,她把圓盤遞給來端麻花的諸葛拓,邊說: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今年沒做吧,她今年才分家,過年的事都要自個兒張羅。前幾天又添了孫子,恐怕是騰不出手來做豆腐。”
九月份,郝秀芳婆家的老封君去世,老人家一入土,兄弟幾個就急著分了家。
臘月十六那天,她兒媳生了個大胖小子,今天剛好十二天。
按當地風俗,新生兒十二天上要辦酒席,以慶賀過了閻王爺的坎兒。
本來做為郝秀芳唯一的親妹子,郝秀芹今天是應該到場祝賀的,可她已提前被郝秀芹嚴令今天不準去。
一來,諸葛琳身體特殊,郝秀芳捨不得外甥女跟著來回折騰。
再來,今天已是臘月二十八,家家戶戶都忙著過年的事,郝秀芳不想給妹子添麻煩。
往年郝秀芳臘月二十五都會做豆腐,會給諸葛家送來一屜,先給後院小半屜,剩下大半屜送來前院。
一屜豆腐有幾十斤咧,要賣的話也得十幾塊錢。
郝秀芹沒分家,豆腐送來還不就是一大家子吃。
所以,諸葛轍今年照例沒讓諸葛伯緒買豆腐,就等著郝秀芳送豆腐來。
郝秀芳的婆婆這麼大方,跟郝秀芹沒少給她家白做活不無關係。
今天不止要炸麻花,還要炸素丸子、肉丸子、紅薯、山藥,豆腐。
油熱後,麻花還沒搓出來,就先把其他幾樣炸了,現在這麻花都開始下油鍋了,豆腐還沒來,董瑞芝自然著急了。
“哎喲,你說這好好的分啥家呀,弄得今年連豆腐都沒了。”董瑞芝嘟囔。
婆婆一句話,郝秀芹的邪火直往上冒,她這兩天跟諸葛伯緒打冷戰,心裡正不自在。
啥人都要圍著你轉,為了每個月的十幾斤白麵,還有三十多塊錢工資,你愣是不給我分家,就為了你過年能吃上這幾塊豆腐,我姐姐就不應該分家,想錢想抽瘋了吧你。
心裡的話差點衝口而出,郝秀芹還是忍了,很快就心平氣和下來,接著搓麻花。
婆婆說話不經大腦,你和她生氣,她沒事,倒把你氣得夠嗆,划不來。
二十九,蒸饅頭。
平時各家的傢伙什壞了,能湊合著用就湊合著用,可過年的時候不一樣,就是為了面子,也得修好。
所以諸葛叔仁過年的時候,也是最忙的時候,才吃過早飯,他就讓人給叫喚走了。
諸葛季敏還是以同樣的理由,說是答應給人幫忙搓麻花,一早就跑了出去。
諸葛莉從沒做過飯,有心要幫忙,淨幫倒忙,郝秀芹乾脆讓她去陪諸葛琳玩。
往年過年前忙碌的時候,郝秀芹都是把諸葛琳擱在董瑞芝的炕上,在眼皮子底下,也好照看。
郝秀芹給諸葛琳衣服和尿片換得再勤,諸葛琳身上還是免不了有尿騷味,董瑞芝嫌棄地板著個臉,嘴裡嘟嘟囔囔,郝秀芹對她的臉視而不見,她說的話也當沒聽見,該咋樣還咋樣。
今年諸葛琳自己有主見了,她不願意看奶奶那張邦邦硬的白麵包子臉,今天說啥也不再來主屋那邊,郝秀芹也就由著她自己在屋裡待著。
諸葛凱和諸葛拓也就在饃饃上籠的時候,幫忙把篦子從屋裡端進伙房,其他時間沒事幹,董瑞芝就讓他倆去找別的小娃子玩,省得悶得慌,其實是嫌他倆個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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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也樂得自在,和郝秀芹說了一聲,就跑出去找諸葛健,沒一會兒,就聽到後院嘰嘰喳喳的鬧騰聲,除了諸葛小兄弟的聲音外,還有周永開和周永心的。
跟往常年一樣,今兒個蒸了三種饃:
白麵饅頭,待貴客用的;
二面饃(白麵加玉米麵),給一般的客人吃的;
紅薯面饃,自家吃的。
因為要把過年時十幾天的饃饃都得蒸出來,董瑞芝和郝秀芹一直忙到天黑,才把最後一籠蒸好。
等著最後一籠二面饃落氣的當兒,董瑞芝端了一個洗臉盆擱到炕沿上,木然道:
“諸葛凱他媽,你把這些端回去,今年你們就單另過年,正月裡你孃家的親戚就在你屋裡自己招待,省著些,東西就這些,完了就沒有啦,走親戚的禮也自己備。”
燒了一天火的諸葛伯緒,這會兒好容易歇口氣,剛還沒坐下,就聽母親這麼說,看著盆裡大半的花生,還有那一眼就數得清的丸子和麻花,他問董瑞芝:“媽,這是幹啥?”
“不幹啥,就是你們今年單另過年,”董瑞芝說話就像個機器人。
諸葛伯緒呆愣了一下,像被抽了筋一樣,一屁股坐到炕沿上。
這明顯的不公,郝秀芹爭辯:“單另過年也行,可這東西也太少了,你屋裡過年沒啥親戚來,我孃家的親戚可不少,這點東西一頓就能吃完,咋夠招待親戚的。”
一直沉默的諸葛轍開了口:“過年有點東西哄哄嘴就行了,還想管吃飽?那不還有那麼多花生嗎,東西不少了。”
郝秀芹嗓門一下子提起:“我這幾天也一塊忙,伯緒今年都買了些啥年貨,我又不是不知道,就給這點東西,和沒給有啥區別。
再說,花生是自留地種的,產了多少我又不是不知道,這給的也太少了,這點兒還不夠拓拓一會兒剝著吃的。
還有肉,就炸肉丸子的時候用了一點,剩下的都沒動,這咋沒看見。”
“花生可是要賣到土品站的,這一大家子一年的花銷,哪樣不是靠這自留地,能可著你往飽的吃?你以為你還是大小姐。”諸葛轍冷嘲熱諷。
又是這樣,每到說起花銷時,就是全靠自留地,諸葛伯緒上交的工資都會被自動忽略。
諸葛伯緒嘴脣顫抖:“爸,我每個月的工資,一分不少都給了你,隊裡每年分紅的錢,是有凱凱和秀芹幹活的份的,也都給了你這個戶主,咋就說家裡的花銷都靠自留地咧。”
諸葛轍陰仄仄冷哼:“就你媳婦和你娃子掙的那點工分,分的錢還不夠替你還饑荒的,廢話少說,就這些東西了,你那邊都是小娃子,能吃多少?”
“單另過就單另過,還省心了咧。”郝秀芹不再囉嗦,端起臉盆就走。
諸葛轍打的啥算盤,郝秀芹早預料到了,還不就是看諸葛琳的病好轉,怕給諸葛琳後續看病,連累他要花錢,乾脆讓她一家人單另過年,好給別人諸葛家長房已經分家了的假象,也省得別人問他要饑荒。
諸葛琳還是“偶人”的時候,沒誰會認為她的病會好,就連醫生也都說沒有希望了,看她可憐,也就很少有人催著還錢。
反正她也就是託口氣而已,等她這個人沒了,諸葛家欠他們的饑荒,自然會慢慢還上。
人家預料的是沒錯,諸葛琳原身的氣在半年前就嚥了,可誰也不會想到,她的身體竟會神不知鬼不覺被接手,不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沒有死掉,身體還越來越好。
自從諸葛琳能說會動,就有人怕諸葛家為給諸葛琳治病,不但借出去的錢打了水漂,諸葛家還會接著借錢,於是,紛紛上門討債,郝秀芹就告訴那些人,錢全都在公公那兒。
這半年找諸葛轍要錢的人不少。
諸葛轍如今這樣做,是想斷了那些人的念頭。
等諸葛伯緒慢騰騰挪到自家屋門口時,迎面碰上郝秀芹又衝了出去,諸葛伯緒也沒回頭。
臘月二十九了,該置辦的年貨都已經備齊,臨了被父母一腳踢了出來,他感覺好累。
“幹啥呀,你個活賊,也不怕撐死你,你個遭千刀萬剮的。”
郝秀芹出去沒多會兒,院裡就響起董瑞芝的咒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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