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娘娘,我哪能坐這裡呀,”畢老師把梁老太太拉到上位。
“行,那我就不客氣了,畢老師你也坐。”梁老太太向來性子爽利。
梁老太太拉著畢老師的手不鬆開,畢老師就在梁老太太身邊坐下,沈慧和喬一水張羅著舀臘八粥。
本來臘八粥是應該早上吃的,為了招待畢老師,梁老太太今天特意給挪到中午。
梁老太太邊往畢老師碗裡夾菜,邊說:
“雖說喝臘八粥也就只是個意思,畢竟也是一個節,我就想著,你一個人估計也不會費事熬臘八粥,乾脆到我家一起過節算啦,你把雯雯當親閨女一樣,我們也早就把你當一家人了,來,吃,不要外道。”
下喬村就畢老師和解老師兩人教書,解老師是城裡人,他的伙食由村裡統一安排,輪流在有娃子上學的家裡吃,大隊按量撥給這些人家糧食。
畢老師已經落戶下喬村,跟解老師的情況不同,她沒有解老師這樣的待遇,自己做飯吃。
畢老師父母早逝,後又被同時下鄉到當地的丈夫拋棄,這幾年一直一個人過。
也不是沒有學生家請畢老師吃過飯,不過大多是禮貌上的客氣,這年頭誰家糧食都不多,平時能混個飽肚已經是很幸福的事了。
這麼久相處下來,畢老師可以感覺得出,梁老太太一家,是真心實意把自己當一家人,梁老太太這麼一說,畢老師頓時心裡暖洋洋的,點點頭,也不說話,端起碗低頭猛吃。
實際來說,畢老師這樣,算是失禮,哪有主人家的老人還沒動筷,客人就先吃的。
可是,梁老太太一家很有默契地忽略了這個細節,互相招呼著吃菜喝粥,還時不時往畢老師碗裡夾菜,就連喬雯都穩穩地給畢老師夾了兩筷子肉。
直到飯快吃完了,畢老師才抬起頭,雙眼微紅,面上卻是笑意盈盈,誰都感覺得出,她比剛進來時歡快了很多。
屋外大雪紛飛,屋內其樂融融,吃完飯,在梁老太太的示意下,沈慧也沒急著收拾桌子,喬一水和曼曼喬雯也沒離開,一家人都圍著飯桌陪畢老師說話。
畢老師今天的話特別多,說起她小時候的趣事,上學時的春心萌動,造反時的懵懂,上山下鄉前的激動,剛來下喬村時的興奮,因為不習慣拿鐮刀,手被磨破,沾水後那鑽心的痛,父母雙雙去世時的悲痛,結婚時的信誓旦旦,被丈夫拋棄後的痛苦,還有現在的心如止水。
就像一個回憶往事的老人家,又像喝多了酒的醉漢,喋喋不休。
“我今天的話是不是太多啦?”
漸漸地,畢老師發現氣氛不對,只有自己一個人在不停的說著,其他人只是偶爾附和一聲,她不好意思的止住了話頭。
梁老太太在畢老師的手背上拍了拍,溫和地說:“好娃子,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除了點頭,畢老師真的不知還能用什麼語言表達自己的心情。
喬雯站起來,拉起畢老師的手往外走:“堆—雪—人。”
走了兩步,喬雯又拐回來,拉起沈慧的手:“堆—雪—人。”
沈慧覺得自己幾十歲的人了,還玩小娃子堆雪人的遊戲,不合適,正想說讓喬雯和畢老師自己去玩,梁老太太開口了:
“慧子,去吧,今天高興,也別想那麼多,痛痛快快玩吧。”
“哎,行,”沈慧答應一聲,卻沒忘了正經事:“媽,碗筷你別管,等會我收拾。”
梁老太太揮手趕她:“哎喲,讓你去玩就只管去玩,其他的你就別管了。”
一家人麼?琳兒,你現在哪裡,你的家還跟上一世一樣好麼,你現在的家人,還會像上一世一樣,接納我,視我為家人麼?
炕上假寐的齊怡,想著心事翻了個身,正好和飛飛面對面,他看不清飛飛的臉,卻感知得到,飛飛今天也異於平時。
從梁老太太說起當畢老師是一家人起,飛飛就一動不動,呼吸變得很淺,顯然很緊張。
家,自小被拋棄的飛飛,非常需要一個家。
齊怡不知飛飛在想什麼,卻感知得到,此時的飛飛需要安慰,他伸出自己的手,蓋在飛飛乾瘦的小手上,衝著飛飛溫和的笑著。
兩人自從來到這個家裡,雖被梁老太太放在一起養,卻一直各玩各的,沒有互動。
齊怡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飛飛愣住,他很快反應過來,抽出自己的手,滿眼戒備和狠厲。
齊怡狀似無意地撤回自己的手,臉上依然是笑,嘴裡嘟嘟噥噥:“飛飛,飛飛,飛飛。”
聲音很低,只有他和飛飛聽得到,與一般學說話的胎娃模樣無二。
他要收攏飛飛,不敢做地過於明顯,身處高位的他,見識過不少行為有異於常人帶來的害處,自行老和尚說過,他的琳兒就活得小心翼翼,唯恐被人識破。
飛飛漸漸放鬆,試探著用手觸碰齊怡的手。
齊怡順勢緊緊握住飛飛的手,像平時玩喬雯的手一樣,來回晃動飛飛的手,自得其樂。
這下飛飛完全放下心來,有個兄弟也不錯。
沈慧三人出去後,不一會兒笑聲就充盈滿院,梁老太太問喬一水:“你不去玩?”
“我去
幹啥,雯雯又沒叫我。”
喬一水這話,聽著像是跟喬雯制氣的小娃子話。
其實,喬一水確實不想去,他也認為堆雪人是小娃子家玩的遊戲,何況他一個漢子家,攙和進女人堆裡很沒面子,尤其是有外人的情況下。
剛剛還笑眯眯的梁老太太,立馬虎起臉:“讓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
老媽一句話,喬一水也顧不上啥是面子啥是裡子了,麻溜地往外跑。
有了人高馬大的喬一水,院子裡的雪人很快堆起來了。
喬一水滿肚子的嘀咕,他總算是明白老媽為啥非要攆他來玩堆雪人了,根本就是給這兩大一小三個女人來當苦力的。
三個女的嘰嘰喳喳,一會兒這樣,一會人那樣,累傻小子一樣把他支使地團團轉。
等三個雪人堆好,喬一水出了一身汗,梁老太太抱著齊怡和飛飛出來時,喬雯一個一個給雪人起了名字,分別就是雯雯、蹦蹦、飛飛。
梁老太太還誇畢老師和沈慧想象力豐富,雯雯聰明,根本沒提在一邊用袖子抹汗的喬一水,這讓喬一水又是一陣鬱悶,合著自己就是替人受罪的命。
“還—有—,球—球。”
彎腰把扯自己褲腿玩的小狗抱起來,喬雯看向爸爸,喬一水不得不認命地又是一陣忙活。
等一隻栩栩如生的雪狗堆好,球球從喬雯懷裡跳下地,圍著雪狗轉圈,不時對著雪狗汪汪叫喚幾聲。
它不明白,為啥這裡突然多了一隻小狗,是和自己搶地盤的?
球球的調皮,取悅了飛飛,他也在梁老太太的懷裡歡樂地扭動著。
“呃呃呃,嘎嘎嘎”的笑聲,不但沒嚇著幾人,倒引得一老兩大一小四個女人更是開懷。
陣陣笑聲,裝滿小院,飛向空中。
紛紛揚揚的雪花,似乎受到歡樂氣氛的感染,在空中跳起了舞。
我好歹也有一米八幾的個子,你們這些女人,咋能當我是透明人咧。
很不滿自己這麼大個人被忽視,喬一水還是張著個大嘴,哈哈哈發自內心跟著笑得歡實。
其他人都在歡笑,只有齊怡沒有絲毫笑容,抬頭仰望天空。
“蹦—蹦—,在—想—啥?”喬雯盯著齊怡問。
其他人也都看過來。
喬一水嘴快:“他一個還沒長牙的奶娃子,還會想啥。”
梁老太太笑:“誰說人小就沒有想法,你幾個月大就會打人了,還專打比你大兩個月的喬擁軍?”
喬一水也笑:“嘿嘿,打他肯定是那傢伙招人嫌,讓人看著就想揍一頓。”
“呵呵,倒也是。”
梁老太太回想:“這人的生性呀都是早就註定的,喬擁軍打小就是個偷雞摸狗的性子,我記得,他才學走路的時候,就知道拿別人家的東西往他兜裡藏,你那時還在滿地爬,拽住他就往地上摁,喬擁軍幾乎每回來咱家玩,都被你一頓揍。”
喬一水大笑:“哈哈,那是他生得賤,送上門來給我練手。”
聽娘倆說得熱鬧,畢老師也來了興趣:“哈哈,我聽村裡人說起過一水年輕時的強悍,原來一水小時候就這麼調皮呀。”
“嘿嘿,畢老師見笑了,你們玩,我去收拾桌子。”喬一水撂下鐵杴,邁開大長腿幾步就跨進了屋子。
“哈哈哈哈哈。”喬一水的狼狽逃竄,逗得幾人又是一通大笑。
唯有齊怡一直保持仰臉望天的姿勢。
大家只顧樂呵,誰也沒有去注意,齊怡雙眼周圍,隱隱瀰漫著白色光暈,似幻似霧,與漫天的雪漸漸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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