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地裡的穀子開始抽穗時,村裡的老弱病殘也有了掙工分的機會。
能動的人都被安排在谷地裡,一人拿著個長杆子,來回走動著趕鳥兒,最多的是麻雀,成群結夥的,從一個地方被趕走,“呼呼”地又落到另外一個地方,要是不看著點,到頭來不知要損失多少穀子。
平時磨洋工的人,這會兒也都是實打實的賣力,那可都是黃燦燦的小米呀。
梁老太太家本身就離村口不遠,隊長把她分到離村子最近的一塊谷地,是考慮到她還要照顧兩個小東西,喬雯又是個特殊的娃子,她離村子近也方便一些。
老祖宗也被分到了這塊地。
本來老祖宗八十多歲了,不用上工,可她老人家就是閒不住,你要是不讓她乾點啥,她就不停地和你鬧騰,老小孩老小孩,人老了就跟個小娃子一樣。
被安排在這一塊地的還有幾個老人家,一來,老人們在一塊有話說,再來離村子近,也是為了圖方便,畢竟年齡都不小了,有個大事小情的,進村也快些。
最年輕的就是沈慧了,年輕人幹活利索,主要目的還是看著這些老頭兒老太太,沈慧雖膽小,人卻實誠,老人們也都喜歡她。
“伯母,看穀子咧。”
“哦,畢老師來了,這大太陽晒得,你咋跑到地裡來了。”
梁老太太正在給籃子裡的兩個小東西喂米汁,畢老師打地頭走過來,老遠就打招呼。
每回梁老太太上工,都要同時提兩個籃子,一個裡面並排躺著大眼睛和豁豁嘴,另一個裡面擱著衣服、尿片、水壺、米汁、針管子啥的。
奶娃子餓得快,尤其是豁豁嘴,吃的東西流掉得多,嚥下的少,隔一下就要給他喂水餵飯。
這會兒大眼睛早就吃飽了在睡覺,豁豁嘴還在跟針管子奮鬥。
畢老師教學很負責任,隔段時間就每個學生家走一趟,和家長交流娃子家的情況,學生家有啥她能幫上忙的,她也絕不推辭。
只是這已經放暑假了,畢老師來幹啥,還找到地裡來了。
“呵呵。”
看梁老太太的表情,畢老師覺著好玩,這老太太性格直爽,有啥就是啥,想法這會兒都寫在臉上了,就開口給她解釋:“伯母,我是來和你商量雯雯留級的事。”
梁老太太接著給豁豁嘴喂米汁,嘴裡說著:“留啥級呀,我就沒指望她能念出個啥名堂,跟著混幾年,認幾個字就行,她這樣子,要留級還不得年年留級,那不成了老大班。”
受前些年的影響,村裡沒多少人願意自家娃子上學的,就是有那幾個被動員地上了學,他們的目標也只是為了讓娃子認些字,不致於當睜眼瞎就行。
家長期望低,小娃子學習就也跟著不上心,每學年結束,對於學習不好的學生,老師都要和家長商量,是否要娃子留級再學一年,留不留級由家長說了算。
下喬村只有小學,是從大班開始的,也就相當於學前班,然後才是一年級到五年級。
總共上學的小娃子也就三十多個,全在一個班,就畢老師和另外一個解(xie)老師兩人教書,同時教六個年級。
兩個老師都是社員們選出的民辦教師,沒有工資,每天按最高標準記工分,寒暑假工分也照記。
每個學期的期末考試成績,都貼在大街上,這是大多數小娃子們最痛恨的時刻了,考的咋樣,全村人都知道。
考得好的,大隊會給發個獎狀,家裡也會額外給做頓好吃的。
考得不好的,家長也挺沒面子,那孩子的屁股上就要倒黴。
不出所料,喬雯就在那考得不好的佇列裡,不過樑老太太也沒當回事。
畢老師也不惱,拾起地上樑老太太用的長杆子,嘴裡“喔——哧——,喔——哧——”吆喝著,揮杆趕走剛落下一群麻雀,又給梁老太太分說:
“伯母,這一年我好好觀察了一下雯雯,她不是學不會,就看她對教的東西是不是感興趣,有一回,我教的一個歌,歌詞很簡單,我就順手把歌詞寫在黑板上,用教棍一個字一個字地指著教學生唱。
下課後,雯雯學著我的模樣,也拿著教棍,一個字一個字的指著字,把歌詞唸了下來,我覺著好奇,就故意沒按順序,挑著字問她,你猜怎麼著,她竟然一個字都沒認錯,幾十個字呢,也就一節課的功夫,我想著,她可能是因為喜歡唱歌,才把歌詞裡的字記住的。”
梁老太太把針管子放回另一個籃子,皺眉想想,覺著畢老師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自家孫女雖一根筋,記性卻也不差,有時自己不記得的事,雯雯還會冷不丁提醒一句。
看梁老太太這神情,畢老師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就又加一把火:
“您看了雯雯的卷子沒有,她的字寫的好看,她這不急不躁的性子,練毛筆字的話,肯定會是塊好料,我以後負責教她,由此及彼,慢慢引導,要是她一年還沒有變化,那我也不囉嗦了。”
下喬村像梁老太太這麼大年紀的,認識字的沒幾個,梁老太太小時候念過私塾,在下喬村算是個化人,所以畢老師才這麼說。
“唉,畢老師你都這麼說了,我再固執,就太不識抬舉了,可雯雯也不知對毛筆字是不是感興趣,要是她不願意學,那不是浪費了你一片好心?”梁老太太也被說動了。
 
畢老師倒不急:“這個咱們再想辦法,看雯雯還對啥感興趣,最在意啥。”
“哎喲,可累死我了。”
兩人正聊著,老祖宗提溜著個小板凳,倒拖著長杆子走過來,把小板凳往地一擱,一屁股坐下去,用勁太猛,差點摔倒。
畢老師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小心,老祖宗,您老可不能有事,您可是我們的主心骨。”
這話逗得老祖宗直樂呵:“瞧你這娃,嘴就是甜,怪不得大夥都喜歡你咧。”
老話說,窮人的輩兒大,這話一點兒都沒錯。
過去的人結婚早,有錢的人十五六歲就結婚了,十六七歲就生了娃。
窮人家沒錢,娶不起媳婦,幾十歲了都還是光棍的大有人在,這樣一輩輩輪下來,窮人的輩分可不就越來越高。
就比如說隊長喬滿倉吧,五十多歲了,他家孩子喬石頭才和喬雯一般大,今年也上大班,要不是因為趕上“好”時候,越窮越光榮,恐怕現在他還是光棍一條,當隊長也輪不到他。
老祖宗是隊長喬滿倉的老媽,比梁老太太還大三輩,喬家那些小輩,根本不知該咋稱呼她,乾脆就叫她老祖宗,村裡人也就都跟著叫老祖宗。
“一水媽,你家這兩個小東西起名字了嗎?”緩過了氣,老祖宗看看籃子,問梁老太太。
兩個小東西經過樑老太太的精心照顧,明顯又都大了一點。
提起這個,梁老太太就發愁:“沒起,天天就蘿蔔眼豁豁嘴的叫著,也不知他們姓啥。”
畢老師出個主意:“對了,雯雯不是把他們當寶貝疙瘩嗎,就讓雯雯給他們起名字吧。”
梁老太太眼睛一亮:“我咋把畢老師給忘了,你有學問,你給起個名字唄。”
“不行。”畢老師擺手:“都不知道他們姓啥,我咋好起名字,到時候你家一水找我算賬,我可擔當不起,就讓雯雯起吧,一水對雯雯也沒轍,說不定,這是雯雯對學習產生興趣的一個好機會咧。”
沈慧這會兒也走過來,插話:“媽。我覺著畢老師說的有道理,讓雯雯起名字好些。”
老祖宗滿嘴不在乎:“哎喲,不就是個名字嗎,小娃子哪那麼多講究,隨便毛蛋狗娃的叫著就行了,還好養活,你看我家石頭,身子多結實。”
畢老師笑道:“呵呵,老祖宗,您這話一點兒沒錯,我這當老師的,咱這不是想要雯雯愛學習,這才想個辦法嗎?”
老祖宗點頭:“嗯——,這倒也是喲,畢老師你可真是耐心好。”
當初為讓她家石頭願意上學,人家畢老師還上門哄來著。
梁老太太和沈慧對看一眼,各自都鬆了一口氣,這畢老師真是善解人意,主動接了老祖宗的話,要是讓自己兩人,哄老祖宗這個老小孩,還不知得費多少口舌。
梁老太太和畢老師商量好的事,到了喬一水嘴裡,聽著就不讓人那麼舒服了,雖然他說的也有理。
“啥,寫毛筆字,學這東西有啥用,不能當吃喝,還得費錢。平時在石板上寫寫字就算啦,寫毛筆字還得買棉紙,那可比筆記本紙貴得多,不學。”
這是喬一水聽老媽說起畢老師的建議,立馬做出的反應。
梁老太太瞪他一眼:“我又沒問你,我是在問雯雯。”
對於老媽的瞪眼,喬一水也不在乎,反正老媽一天不知道要瞪他多少眼,還接著說:“問她也一樣,不學。就咱家雯雯這樣,能學得會才見了鬼咧。”
“咋說話咧,”梁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疊尿片,順手抓起笤帚疙瘩就向兒子扔了過去。
而做為爭議物件的喬雯,手裡正拿著沈慧給她折的紙飛機,在炕上慢騰騰跑來跑去,嘴裡還“飛——,飛——”的嘟囔著,奶奶和爸爸的話,她全然不關心。
“唉,我看也算了吧,雯雯根本就沒當回事。”
梁老太太搖搖頭,把疊好的尿片放進一個籃子裡,把兩個小東西捧起起放進另一個籃子,準備提著去谷地。
穀子接穗後,吃飯時間社員們也得在谷地裡輪班倒,鳥兒可不管你是上工還是下工,它們是逮住機會就下口,還巴不得社員們磨洋工呢。
經過樑老太太的有意為之,沈慧現在也不是很怕兩個小東西了,她幫婆婆把水放進籃子裡,張嘴想說話,看了看喬一水,又把嘴閉上,低下頭接著洗碗。
她這個小動作沒有逃開梁老太太的眼,就問:“慧子,是不是有啥話要說,別管一水,他要是敢欺負你,看我不收拾他,說吧,有事?”
沈慧又看向喬一水,喬一水把頭扭到一邊,沈慧這才鼓起勇氣說:“媽,我雖然不識字,可我覺著,過年時門上貼的對子很好看。”
沒等梁老太太說話,喬一水已回過頭吼:“好看管屁用,能當飯吃嗎。”
沈慧打了個哆嗦,低頭洗衣服,梁老太太來氣了:“你吼啥,我還沒死呢。”
老媽一生氣,喬一水就蔫了。
喬雯出溜下炕,蹲下身子看著籃子裡的小東西,指著蘿蔔眼說:“蹦——”,又指著豁豁嘴說:“飛——”。
反反覆覆的說著這兩個字。
自從兩個小東西睜眼,一家人就改叫大眼睛為蘿蔔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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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喬雯這一指一說,倒提醒了梁老太太,也蹲下身子和喬雯說:“雯雯,畢老師說讓你給蘿蔔眼和豁豁嘴起名字,你想讓他們叫啥名字呀。”
喬雯抬起頭看看奶奶,又低下頭指著蘿蔔眼說:“蹦—”,指著豁豁嘴說:“飛—。”
她這話讓梁老太太抓不準了,這是給起的名字呢,還是隨口說著好玩的,就也指著兩個小東西問:“雯雯,你是想讓蘿蔔眼叫蹦,豁豁嘴叫飛嗎?”
喬雯點點頭,梁老太太納悶了,這個“飛”字還好說,也有人名字裡帶飛字,可這“蹦”字咋聽著這麼彆扭呢。
不過自家孫女的思想不能以常人論,梁老太太也不再糾結:“好,往後就叫蹦蹦和飛飛。”
籃子裡的蘿蔔眼把頭扭到一邊,這是什麼名字,自己又不是蛤蟆,蹦什麼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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