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管管就很抗拒結婚這件事,發展到後來,誰要給他介紹物件,他就跟誰翻臉。
再後來,他來到這塊偏僻的地方,在諸葛伯緒所在的棉站當了一名水電工,直到現在。
隨著年齡的增長,狂躁的管管,性情慢慢平和下來,人也變得開朗,能跟人開開玩笑,打打鬧鬧,有人要給他提親,他的反應也不再那麼強烈,有時還能跟人家插科打諢胡謅一通。
不過,說來說去,他就是不肯結婚。
晴嵐怔住,前些年她也胡鬧過,管管家這種事她也聽說過,可她沒想到,自己喜歡的人,竟然親身經歷了這種事,她該咋去解開管管的心結。
郝秀芹長嘆:“唉——,人說少來夫妻老來伴,我和你師傅也勸過他,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不會再有當年那種事發生,可他就是鑽進了死衚衕,咋說都沒用。”
“我該咋辦?”
過了半天,晴嵐才出聲。
炕上的諸葛琳動了動,她這也是第一次聽郝秀芹提起管管的過去。
諸葛琳佔用原身的這半年,管管來過幾次家裡。
在諸葛琳的印象中,管管是個大大咧咧,啥事都不在乎,能跟諸葛凱和諸葛拓玩到一塊,沒大沒小沒心沒肺的人,沒想到,管管竟然有著這樣的經歷。
自己何其幸哉,每次都遇到慈父慈母。
這一世境況最不堪,不能言不能動整整做了半年偶人,父母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
他們並不知道現在的自己,並不是原來的諸葛琳,這又有什麼關係,自己會代替原身好好的活下去。
原身病倒時只有兩歲,也還只是個呀呀學語的幼童,性情尚未定型,自己這個替身,連裝都不用裝,就做回原來的自己。
她又想起了齊怡,那個從小到大都沒有笑過的大男孩,雖有顯赫的身份,為保命,卻不得不躲避在山野鄉里,他的孃親又會是什麼樣子咧?
“師母,你說,我該咋辦?”晴嵐喃喃問道,聽起來更像自言自語。
郝秀芹嘆氣:“唉——,這事我也不知該咋辦,要不你去跟管管攤底兒,看到底能咋樣?”
這時,諸葛拓急匆匆衝進屋,身後跟著肉嘟嘟的周永心。
剛一進屋諸葛拓就問:“晴嵐姐,我爸啥時候回來?”
“大娘娘。”跟郝秀芹打了聲招呼,周永心腳步沒停,小步跑進裡間。
被諸葛拓這一問,晴嵐這才想起她來的目的,無精打采地說:
“本來師傅下鄉的事已結束,誰知道縣裡領導突然要親自下鄉視察今年的棉花種植情況,老黃就指派師傅陪著縣領導,師傅不得不再走一趟,估計還得半個月時間才能回得了家。”
“啊?還要這麼長時間呀。”諸葛拓好想爸爸了。
諸葛拓睡覺不老實,睡著了老是踢被子,尤其是冬天,經常被凍醒。
郝秀芹得摟著諸葛琳睡,諸葛凱自己睡一個被子,只有諸葛伯緒晚上在家的時候,諸葛拓才能享受到溫暖的被窩,所以諸葛拓跟諸葛伯緒特別的親。
“師母,話已帶到,我走了,師傅走的時候交代我把表格整理一下,我還沒弄咧。”晴嵐心緒煩亂,跟郝秀芹告辭。
郝秀芹挽留:“整理表格也不在乎這一會兒,這會兒太陽最毒,等涼快些再走。”
夏天太陽最毒的時候,地裡連幹活的人都沒有。
“沒事,我在樹蔭底下騎車就行。”隨便應付一句,晴嵐拿起自己的軍用書包快步出屋,隨便把書包往車子前面的網籃裡一扔,推起車子就走。
路兩邊的樹都是種在路壕裡的,這會兒太陽正當頂,樹蔭也是直直地投在樹根,在樹蔭底下騎車,豈不是要下到路壕裡,這還咋騎車,可見晴嵐這話都沒經大腦。
郝秀芹怕晴嵐心思恍惚路上出事,快步追上,拉住晴嵐的車後座,說啥也不讓晴嵐走。
硬把晴嵐拽回屋,把晴嵐安置在炕上歇下,郝秀芹才去忙活自己的事。
周永心趴在炕上,專心一意的看諸葛琳握核桃。
他剛才急著跑進裡間,就是拿了兩個核桃想要給諸葛琳吃,諸葛琳沒有讓他把核桃砸開,反倒一個手一個,練習起了握力。
核桃不大,是野生的山核桃,握在手腳過於小巧的諸葛琳的手裡剛好。
晴嵐根本睡不著,躺在炕上烙煎餅,漸漸地,她安靜了下來,眼神被抿嘴使勁的諸葛琳吸引,心也隨著諸葛琳的握住又放開而緊縮又放鬆。
諸葛琳每成功握一次,都會出一次汗,要歇一會兒,周永心耐心蠻好,每次都會用手巾給諸葛琳把臉上的汗擦掉。
晴嵐不知道自己是啥時候睡著的,她醒來的時候,諸葛琳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小妮子睡得正香,諸葛凱和諸葛拓還有那個小胖墩,已不見了人影兒,諸葛莉坐在炕沿繡肚兜。
聽到動靜,諸葛莉抬頭,輕聲對晴嵐說:“現在起來嗎?我給你下麵條。”
晴嵐坐起身,揉揉眼睛,問:“就你一個人?師母咧?”
她的聲音卻不小,諸葛莉看見諸葛琳的眼皮動了幾下,心下皺眉。
“我大嫂去俊彥嫂家了,永心
拉肚子,我大嫂去給他扎針。”諸葛莉說著話放下手裡的活,起身準備去伙房。
她聲音依然很低,是怕吵醒了諸葛琳,急著離開,也是不想再跟晴嵐多說。
“師母還會扎針?”晴嵐好奇。
“哦,也就只是會給小娃子止瀉,就用縫衣針在手指頭上扎。”諸葛莉邊說邊出屋。
晴嵐出溜下炕,緊跟在諸葛莉身後。
“扎針還能止瀉?”晴嵐想不通,而且還是用的普通縫衣針。
諸葛莉笑:“扎針不止能止瀉,還能退燒,治小娃子夜哭,驚厥,有好多用處咧。
琳琳躺著不動,免不了就會消化不良拉肚子,她飯量小,要是再喝藥,小肚子就沒地方裝飯,有個醫生就教我大哥扎手指頭止瀉的辦法,大哥在家呆的時候少,我大嫂就也學會了。”
“這咋可能?”晴嵐覺得不可思議。
伙房夾在主屋和諸葛琳住的屋子中間的縫隙,不到兩米寬,靠裡盤了個鍋鍋,並排起了個簡易煤爐。
鍋鍋前有個小木墩子,諸葛莉坐在墩子上開始往鍋鍋裡添柴,晴嵐站在她身後。
鍋裡本來就有面湯,諸葛莉邊生火邊說:
“你們城裡條件好,得啥病都往醫院跑,我們鄉下人一來沒錢,再來交通不便,有個急症啥的,去大醫院根本不趕趟,就用我們自己的土辦法治,很管用咧,有時候大醫院治不了的病,一個鄉下老太太都能治。”
“哪兒有你說的這麼懸。”晴嵐腹誹,小妮子在我這兒吹牛。
諸葛莉也不跟她爭,笑著說:“你不信就去問管管哥,他有回在我大哥家得白蛾,就是我大嫂的姐姐給他治的。”
白蛾是當地的一種土說法,醫學上稱為急性白喉,病情來的非常凶險。
白色的假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大,假膜很快長滿喉嚨,形狀就像白蛾鋪開兩邊翅膀,剛好堵住喉嚨,若是救治不及時,十幾分鍾病人就會憋死。
說起了有關自己心上人的病,還是這麼凶險的白蛾,晴嵐緊張地問:“是咋治的。”
麵湯開了,諸葛莉起身下麵條,說著:“很簡單,就用一根篾篾柴。”
篾篾柴,就是剝下來的玉米杆皮,兩邊鋒利如刀刃,需要剪子或小刀,而手頭又沒有的時候,篾篾柴就是最順手而廉價的替代品。
“篾篾柴?”在晴嵐的記憶中,篾篾柴是危險品。
跟著師傅下鄉的時候,見別人用篾篾柴編螞蚱籠,她也好奇學著編,結果雙手都被劃傷,那以後她再也沒有碰過玉米杆子。
諸葛莉接著說:“當時我大嫂的姐姐,用篾篾柴捅破白蛾,把鋪地草搗成的泥,給管管哥灌下去。”
“然後咧?”諸葛莉不再說下去,晴嵐急得催問。
“然後就好了呀。”諸葛莉用筷子攪了幾下鍋裡的麵條。
“就這麼簡單?”簡直不可置信。
“是呀,就這麼簡單。”
諸葛莉想了想補充說:“後來聽大嫂的姐姐說,篾篾柴捅破白蛾,一定要見血,要是沒見血,就不管用,還得捅。”
“那得多疼,流多少血呀。”晴嵐縮肩,想想都疼得慌。
“疼也沒法呀,救命要緊。”麵條翻滾,鍋裡泛起白沫,諸葛莉往鍋裡添了半瓢涼水。
沒想到管管哥還受了這麼大一罪,要是當時他發病的時候跟前沒人,說不定自己就見不著管管哥了。
晴嵐愣神,諸葛莉專心看著鍋裡的麵條,直到她把麵條撈進碗裡,晴嵐都還沒回神。
“走,咱回屋澆臊子去。”諸葛莉提醒。
伙房地兒窄,晴嵐站在正當中,諸葛莉想出去都不行。
“呃?哦。”晴嵐這才找回自己的魂兒。
兩人回到屋裡,郝秀芹已經回來,只是當時兩人在伙房說話,沒有注意到而已。
郝秀芹不放心把諸葛琳交給別人,給周永心扎完針,就急匆匆趕了回來。
諸葛琳問郝秀芹:“媽,你會扎針呀,教教我行不?”
別說諸葛琳的耳朵比一般人靈敏,就是平常人,以晴嵐的嗓門,旁邊睡得再死,也會被吵醒。
諸葛琳眼皮動的那會兒,人也已經醒了,只是她怕給諸葛莉添麻煩,沒有睜眼而已。
諸葛莉和晴嵐的談話,她一字不落的聽了個全活。
跟著自行老和尚和齊怡學,諸葛琳可算是半個郎中,但她沒有給小嬰孩扎針的經驗,她想學。
郝秀芹樂呵:“行,咋不行,我妮子想學啥都行,只要你快快好起來。”
妮子一天比一天活潑,郝秀芹心情好得很,估計這會兒諸葛琳問她要定海神針,她都會滿口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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