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回—來—了。”
梁老太太回到家,坐在伙房門口的小板凳上休息了一會兒,就在她又一次準備到院門口去看看時,就聽到孫女那一個字一個字嘣出的話,喜得梁老太太緊著往院門口跑。
大眼,俏鼻,小嘴,面板白皙,垂到肩上的兩根黑辮子,發稍上綁著紅頭繩,身上是紅底白花的碎花棉布衣褲,腳上是一雙紅燈芯絨面布鞋.
若是不去管喬雯那木木的表情,小姑娘其實長得很好看,
梁老太太接過孫女手裡的籃子,嘴裡還埋怨著:
“雯雯呀,你這是上哪兒去啦,可急死奶奶了。哎喲,你這是在地上打滾子啦,看這滿身滿臉的土,衣服也爛了,這可是你媽今年才給你做的,等下你脫下來我給你縫一縫。”。
手裡一沉,梁老太太心覺怪異,以孫女的速度,拾的麥穗能蓋住籃子底兒就算不錯了,哪能拾這麼多,籃子提著還甸手呢。
低頭往籃子裡看,等看清裡面的東西,梁老太太臉色大變,籃子也“咚”地從手裡滑到地上。
籃子裡有件已看不出顏色的破舊衣服,上面躺著兩個還沒有她手長的小胎兒,光溜溜的一根線都沒有穿,緊閉雙眼,一動不動。
梁老太太曾給人接過生,也處理過死胎,這樣的小胎娃她見過不止一個,是那種還不足月就出生,或是懷起了不想要,在孃胎裡還沒長好的娃子。
“奶—奶—,我—口—渴—了。”喬雯沒有理會奶奶的異樣,自顧慢騰騰往伙房去。
天一熱,梁老太太在伙房裡總有晾著的開水。
“雯雯,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
定了定神,梁老太太把籃子提溜起,跟在喬雯後面往伙房走,順手把籃子擱在樹蔭下。
喬雯只管慢騰騰地倒水喝,沒有回答奶奶的話。
以孫女的性子,梁老太太知道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便不再追問,看著籃子發愁。
喝完水,喬雯過來蹲下看籃子裡的小不點,還不時用手指頭點一點兩個面貌恐怖的小東西,看得梁老太太直嘆氣。
喬一水和沈慧從院外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情景。
“雯雯,又找著啥好玩意了?”喬一水邊進伙房,邊扯著大嗓門問女兒。
“媽,我們回來了。”沈慧和梁老太太打了聲招呼,跟在自家漢子後面也進了伙房。
兩人剛從地裡幹活回來,口渴得很。
喬一水四十來歲,一米八幾的個子,上身穿一件白色長袖衣,下身是一條藍色土布褲子,腳上是一雙黑燈芯絨面布鞋,長臉,大眼,虎軀,古銅色面板,一看就是那種鐵錚錚的漢子。
相比於喬一水,沈慧就顯得太過小巧,稍高於梁老太太的個頭,同樣瘦小的身材,短髮齊耳,面板白淨,衣著跟自家漢子一樣,人卻只到喬一水的胸口高,喬雯的相貌跟她有七八分像。
受前些年的影響,這個時代的人衣服主色調是藍灰綠。
梁老太太嘆口氣說:“哪有啥好玩意兒,你自己看一看就知道了。”
“咕咚咕咚”牛飲了個夠,喬一水這才走過來,彎腰好奇地往籃子裡看了一眼,立馬大叫起來:“這是在哪兒弄來的鬼娃子,還不快點扔掉。”
“啪。”身後沈慧手裡的碗掉到地上,本就裂著口子的碗,這下乾脆報廢了。
“啪。”梁老太太一巴掌拍在喬一水的腦瓜子上,罵道:“咋呼啥,看把慧子嚇得。”
“我—,要—。”喬雯衝著喬一水嚷嚷。
“啥?你要留下這兩個鬼東西,家裡連養活你一個都費勁,還要養活他們,不行,趕緊給我送出去。”
喬一水看著籃子裡那兩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胎娃,聽女兒慢騰騰地說要留著他們,立馬氣得瞪大眼嘶吼,聲音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那樣子好像要吃人一樣。
這幾年才停止階級鬥爭,緊張了許多年的神經剛剛才得以放鬆,可誰知道啥時候又會鬧運動,這兩個來歷不明的小娃子,明顯就是兩個定時炸彈,說不定哪天就會招來禍患。
再說,自己兩口子結婚這麼多年,也就只生了雯雯這一個半憨憨女兒,家裡的收入也就剛夠吃飽,哪來的錢糧養活這兩個老鼠子一樣的東西。
“不——。”
喬雯和爸爸對著眼,情急之下,她越是說不出更多的話,就用自己不到爸爸腰間的小身子擋在籃子前,滿眼的倔強。
女兒的不屈激起了喬一水的怒火,伸手就要提溜起那兩個小東西。
“啊——,啊——”,喬雯突然發出刺耳的尖叫。
“一水,你想幹啥?”
本來還準備給兒子幫腔的梁老太太,看著不對,一把拉開兒子,把孫女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孫女的背,嘴裡唸叨著:“雯雯不氣,雯雯不氣。”
孫女從小就這個毛病,受到驚嚇或刺激,會不停地大聲尖叫,聲音刺耳,無論你怎麼哄,她都不會停,直到她自己叫累了,昏睡過去。而且一睡就是一兩天,把個梁老太太心疼的,嚴令兒子媳婦誰都得讓著孫女。
喬一水也慌了,求助地看著沈慧,在老媽跟前,媳婦說話比自己這個兒子管用。
別看喬一水
水五大三粗的漢子,卻很怕自己的老媽,而且老媽也不管他是已經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了,說打就打,用鞋底子那是玩命地抽,尤其是他嚇到雯雯的時候。
女兒的尖叫聲喚醒了受驚的沈慧,她也趕忙去哄女兒,儘管她知道一切的做法都是徒勞。
喬雯尖叫起來根本不管不顧,完全處於她自己的世界中,可自己總得做點什麼吧。
漸漸地,喬雯的聲音小了下去,人也晃晃悠悠往地上出溜。
沈慧趕忙彎腰抱起女兒,把女兒的頭搭到自個兒的肩膀上,柔柔地拍著女兒的背,邊還輕輕哼著歌曲。
直到耳邊傳來平穩的呼吸,沈慧才把女兒抱進婆婆的屋子,放到炕上,往女兒身上蓋了塊厚單子,自己守著女兒。
喬一水把兩個小東西託到手掌上,仔細瞅瞅,稀奇道:“咦,這倆鬼東西還有氣?”
梁老太太看著兩個小東西,沒吭聲,眉毛攢到了一塊。
這倆小東西實在是醜,瘦巴巴的一點點大,因還沒有發育好,相貌看起醜陋無比。
一個嘴巴合不上,明晃晃的就是個洞,上嘴脣都豁到了鼻子根去了,這樣子根本無法進食,明顯養不活。
另一個倒是沒啥缺陷,看眼縫,似乎還長著一雙大眼睛。
關鍵是,沒見他們睜開過眼,雯雯鬧這麼大的動靜,都沒見他們動過,要不是偶爾能看著他們的眼皮會動一下,還以為他們是死的呢,不知道是不是憨憨。
沈慧在屋裡聽見自家漢子說,兩個小東西還是活的,從屋裡出來,奓著膽子看了一眼喬一水手上的小東西,趕緊把頭扭到一邊,問婆婆:“媽,你說咋辦呀?”
憨憨這個詞觸動了梁老太太,嘆口氣:“還能咋辦,先養著吧,是死是活,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喬一水想出個主意:“媽,要不趁雯雯睡著,咱把這兩個鬼東西扔了吧,看著他們這鬼樣子晚上都會做惡夢,反正他們這樣子也養不活。”
梁老太太白了兒子一眼:“你扔一個試試,看雯雯醒了你咋辦。”
喬一水不吭聲了,女兒那一根筋的脾氣,他是不敢再領教,一時也沒了主意,坐在那裡不說話了,大手在腦瓜子上摸來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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