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靜，好安靜……
一切的喧雜聲都被隔離開來，只剩下無邊的寂靜……
黑暗如同鬼魅一般纏繞，掙脫不得，逃脫不掉。就連呼吸，也漸漸小了，聽不見了。
無聲的風一縷一縷的悄然掠過，帶來了絲絲冰涼感……
身體被冰冷的湖水包裹住，再沒有任何溫暖的感覺。只有駭人的冰冷透過了面板，滲入了骨骼，僵硬了四肢。
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可那湖中的人影卻清晰得可怕。矛盾而又自然，自然卻也矛盾。
這一刻，如同拋卻了塵世，隔絕了萬物……
閣樓窗簷旁的錦簾隨著細風輕輕搖曳著，一遍又一遍，好似要掙脫了束縛，擺脫了枷鎖，隨風而去一般。
耳邊似乎什麼聲音也聽不見，只有偶爾的髮絲上的水珠輕輕滑落，滴打在水中時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
“滴……”
……
“滴……”
……
“滴……”
……
湖中的人影頹廢的垂著頭，任由冰冷感滲入全身，任由時間悄然而去，任由思維陷入了無邊的深邃之中。
髮絲尖端一顆水珠漸漸匯聚，在黑暗之中，輕輕的從發尖滴落，於水中發出絲絲聲響。
而那人，始終曲著身子，垂著頭，茫然的看著底下的湖面。薄脣微微張著，眼神迷惘而又空洞，與那迷失了方向、模糊了前路的痴兒無異。
細風從髮絲間輕輕掠過，加快了發尖水珠的匯聚，很快，又在無聲的黑暗之中發出一聲清脆的滴落聲。
時間好似靜止了，又仿若加快了，在無邊無盡的沉寂之中變得越來越模糊……
………
“他到底怎麼了？！”anna發覺不對，忙走向操作機旁的工作人員。對方擦了一把汗，快速的檢查著模擬程式碼：“查不出來，檢驗器也顯示正常……這，這應該還是選手造成的……”
說著，他便默默禁了聲。那螢幕上頹廢的青年狀態明顯不對勁，可沒有任何不良顯示，又讓他們怎麼如何處理呢。
而觀眾區的人們早就鬨鬧起來，情緒暴躁的直接起身大鬧了。
其他的人們發覺不對勁，也都齊齊摘下了眼罩疑惑的看向那一面螢幕。可除了一個頹廢的身影歪，什麼也沒有。
有人猛的從位置上站起來，憤怒的一拳砸在了靠椅上：“這算什麼！？這樣的人也能來參加大賽？！真是侮辱！”
“南海隊？垃圾！”
“滾下臺吧！不嫌丟人顯眼啊！”
“現在是怎麼回事！就這麼僵著了？我們是來看比賽的！”
“到底在搞什麼！垃圾！”
無論他人如何，南海隊始終不做任何迴應，只是統一的站了起來，挺著腰，頑強的注視著空中那螢幕上的身影。
然而，細看之下，早已有人紅怒了雙眼，握緊了拳頭，咬破了嘴脣，顫抖著身體。
憤怒，不安，頑強，傷心，堅信，一時間，統一著表面的一致。
而不遠處的對面，engels仍舊沉默的戴著眼罩，靜靜的看著那人。
那放在一旁的手規律的敲打著大腿，一下又一下，最終還是挺了下來。
沒人聽到，有人發出了一聲淺淺的嘆息，輕闔住了閃過失望的雙眼……
抬頭看去，那佈滿漆黑的螢幕下，時間一分一分流逝。
——距比賽結束，僅有24分鐘。
“安絡……”
………
青衣之人仍舊頹廢的沉默在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湖水滲透四肢帶來的冰涼感如同死前的贈言，鬼魅一般的纏繞身側不肯離去，讓他不由的顫抖著身體。
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帶著前世最後的記憶，也帶著那做了無數次的夢境特有的詭異。
青絡……
安絡……
兩道身影在腦海之中融合，分離，融合，分離，不斷重複著……
一時之間，前世最後被湖水奪去了呼吸的孤寂感與此時滲入骨髓的冰涼夾雜在一起，竟讓人漸漸分不清楚，此時此刻，他究竟是誰……
時間一分一秒繼續流逝，湖水冰涼刺骨。
湖中之人越發迷惘了雙眼。
在沉寂之中，他抬頭看向那高聳的樓閣，隨著他的動作，衣襟上沾染上的水珠便滴滴嗒嗒落入湖中。
似乎是為了響應他，那樓閣窗簷處的錦簾在的細風之中劇烈的搖擺起來，如同做最後反擊的野獸一般。
隨著那劇烈的搖擺聲，髮絲被細風輕輕向後吹拂，他微微闔住了眼眸，眼神漠然到找不帶焦點。帶著幾分頹廢的注視著樓閣，卻好似穿透過了樓牆，看到了更深更遠的東西。
那閣樓之上，曾有一人跳了下來。
那人叫什麼呢……
他忘了……
彷彿有什麼東西就要迸裂開來，可卻又始終被阻擋住，無法衝破而出。
半晌，他輕輕收回了視線，小幅度的抖了抖衣襟。
水珠跌落到湖面，蕩起了圈圈漣漪。
“滴……”
青衫猶矜白衣梅，絡瓔環佩月華人……
青衣之人身形一頓，微微蹙眉。
“青……絡……
這聲音低迷清冷，帶著似有似無的薄性，在黑暗之中，伴著細風，竟讓人無法聽清。
剎那間，青衣之人原本迷惘的雙眼變得清明起來，就連樓閣之上的錦簾也發出了更大的摩擦聲。黑暗之中，他抬起了垂在湖中的手，看著水珠輕輕滑落。
是啊，他叫青絡……
曾於這湖中終結了生命，也從這湖中，迎來了新生。
即使光陰流逝，即使記憶模糊，夢境中無數次出現的場景，也仍舊清晰的告訴他，他叫青絡……
青絡忽而勾脣一笑，卻是悲涼冷漠。他看著平靜的湖面，只覺得一瞬間疲倦感充斥著大腦，讓意識越來越模糊……
於是他輕輕閉上眼睛，呼吸平穩，似乎就此睡去一般。
可就算是這樣，他也仍舊清楚的知道。
這世間，少了一個人……
此時，沒人注意到，四周似乎越發漆黑了。就連這寂靜之地，彷彿除卻湖中之人外，再無任何人。
細風輕輕吹拂而過，帶來了淺淺的梅花香味。黑幕之中，有雪輕輕的翩然而來，帶著幾分柔和的涼意。
細雪飄落到湖中之人的髮絲上，衣襟上，臉頰上，最後，消融不見。
樓閣上的錦簾也漸漸安靜了下來，只是偶爾的搖曳幾下。
雪花紛紛揚揚而下，在黑暗之中，顯得越發雪白好看。
飛雪之中，有什麼東西觸上了臉頰，帶著令人舒服的溫暖。
於是，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之中，青絡緩緩睜開了雙眼。而後，如同稚子般的將臉往那溫暖的地方靠了靠。
髮絲被細風吹拂而起，他輕輕抬起頭看向身前上方。
隨即，撞入了那深邃如同浩瀚星河的眼眸之中。
就著這樣抬頭上仰的姿勢，雪花飄落迷了眼，然後順著眼角輕輕滑落。
帶著些許溫熱……
於是，他輕輕笑了。
“下雪了。”
………
諾大的大賽現場，看著進入倒計時的計時器，原本鬨鬧的會場反倒安靜了，大抵是覺得勝負已定，再爭論生氣也是多餘。於是便安靜的坐回了位置，也不戴眼罩，直接看空中的大螢幕。
比賽結束倒計時——十一分鐘。
此時大螢幕上的青年仍舊顯得頹廢無力，看起來沒有絲毫氣色。
杜川如同一絲窺視獵物的野獸一般，病態的臉上笑意越來越濃烈。
這場比賽，勝負即將決定。人們看著那黑髮青年的越發不屑鄙視起來。
比賽結束倒計時——七分鐘。
“咦？！”
“你們看！那是什麼？！”
眾人疑惑的看向那面已經沒人注意了的螢幕，隨即大驚。
雪，漫天的飛雪翩然而下。
在那無邊的黑幕之中，這白雪彷彿成為了映亮大地的光芒。
而隨著白雪翩翩而下，那原本姿態頹廢的青年突然微微抬起了頭，伴著白雪，眼角滑落不知是雪還是眼淚的溼潤。
他的頭髮隨著風輕輕飄揚，原本有些模糊的面容突然變得清晰起來，清俊如玉，冰冷淡然。
雪，還在紛紛揚揚的飄落下來。
比賽結束倒計時——三分鐘。
………
“怎麼回事！？”杜川臉色鉅變，他原本是蹲在岸邊的，此時驚愣的站了起來，目光緊盯著那湖中的身影。
而那身影，卻始終矗立在湖中，微仰著頭。
“該死！”
低罵一聲，他抬腿想跑進湖中，卻震驚的發現——他居然動不了了！
然而還不待他從震驚之中反應過來，便聽到細細小小的聲音從四面傳來。四顧一看，周圍那原本浸沒在黑暗中的景物竟一點點小時不見！每消失一點，便出現一次玻璃破碎的聲音！
與此同時，那湖中的人動了起來。
在飛雪之中，那人微微側身，髮絲輕揚，雖然只是一襲單薄青衫，卻如同神明一般。
然而真正令人驚訝的，越是隨著他的動作，他的身後竟出現了一個深色藍衣之人！
那人身形迷糊，無法看清面容。卻在出現的瞬間，讓人覺得冷意噬骨。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心底升起，如同鬼魅一般令人心驚，渾身冰冷。
此時距離大賽結束，還有三十秒……
杜川震驚的看向那深色藍衣之人，明明身形都是模糊不清的，可他卻對上了一雙凌厲深邃的眼睛。如同深幽地獄而來的使者般，冰冷噬骨。
剎那間，身體彷彿跌入無盡的深淵，冰冷可怖。恐懼由心底迸發出來，飛快滲透四肢，令人心驚膽顫。
然而那僅僅是須臾間的事情，事實上那人從始至終都沒有看過他一眼。
黑幕之中的事物早已徹底消散不見，只餘下無邊的黑暗。
那青衣之人轉身看著那深色藍衣之人，因為身高的緣故所以只能微微抬起頭。
飛雪仍舊飄落而下，卻沒有絲毫冷意。
風起，兩人的衣襟皆隨風飄動，髮絲飛揚。
青衣之人靜靜的看著那人，彷彿要將那人的面容刻畫入骨一般，仔仔細細。
距離比賽結束還有十秒。
‘十……九……’
青衣之人上前，額頭輕輕抵著那人的下巴，兩人的髮絲相互糾纏起來。
那深色藍衣之人垂眸注視著青衣之人，眼神深邃，無邊無際。
‘七……六……’
“滴……”
隨著滴水之聲悄然響起，整個黑幕天地彷彿瞬間破裂的玻璃，黑幕消逝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先前出現過的梅林，遠處一湖心小亭，亭外綠湖波光粼粼。
梅色嫣然，隨風而來。
而杜川，雖也是出現在了這梅林之中，卻彷彿相隔數萬光年，一步也不能踏進其中。
‘四……三………’
梅瓣伴著白雪隨風飄落，梅色如火，白雪如銀，好不美麗。
而雪中那長身玉立，衣袂翩翩的兩人彷彿定格入畫一般。
飛雪之中，青衣之人仍舊輕輕用額頭抵著那人下巴，低眉垂眸間透露出幾分疲倦感。感受著雪花飄落在臉頰上的柔和，他微微闔住眼眸。
“我累了……”
他的聲音很小，很淡，很快便隨風散了。可深色藍衣卻清楚的聽到了，原本深邃溫和的眼眸微微一閃，隨即勾出一抹滿足輕笑。
‘一……’
隨著時間結束，系統停止。
四周的景物漸漸散去，化為虛無。
而青衣之人始終保持著原本的姿勢，神情平淡的感受著身邊的溫度漸漸消逝，化作點點白色光芒，最終，消逝於天地，散於萬物之間。
原本近似相擁的倆人變為了一人，那美麗的場景也逐漸消逝，一切成空。
而那青衣之人，疲倦的閉上了眼……
杜川似是耗盡了渾身的力氣一般，癱坐在了地上。
隨即，螢幕上的倆人也漸漸消逝。
此局結束，勝負已定。
而外界，在一段長長的安靜之後，徹底驚呼起來。
“重音！那是重音！！”
“天……天哪……怎麼可能！！”
“安，安絡！！！”
“怎麼可能！杜川明明已經贏了！！”
“這麼回事！？另一個人是誰！”
“模擬……模擬和重音……”
南海隊休息區內，所有人跌坐在位置上。驚愣之後左右對視一番，然後歡撥出聲：“我們贏了！！”
“安絡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