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裡直升機螺旋槳盤旋的聲音將他驚醒,顧優連自己是怎麼出門怎麼開車到那家醫院的都不知道。
他見到他的母親哭得肝腸寸斷,父親幾乎站不穩,蘇曉楚呆呆地望著被白布蓋著的他。
天旋地轉。
他感覺似乎沒有看過這麼多人如此悲傷的臉,又好像什麼都看不清楚。
唯有一點,他死了。
……
蘇曉楚一滴淚都流不出來,鄢母除了最開始揪著她的衣領哭著吼她你還我兒子外,再無任何多餘話。是啊,最重要的人都不在了,還能有什麼情緒。
花草樹木,天空大地,目之所及一切都是灰白,她按部就班地吃飯喝水,但沒有睡覺,葬禮的時候,沒有人過來和她說一句話,大部分人都頂著一張堅強的臉,挺直的脊背,優雅肅穆的裝扮,也有人走路都需要人扶著,彷彿恨不得隨他而去。
只是一切都沒能開始,因為遺體不見了。
誰做了這種事呢?她想起在眾多面孔裡最安靜的那一張,不是宋繁的瀕死崩潰,不是喬明明的淚流滿面,不是範冬離的黯然洶湧,那種她熟悉的,愛到無可奈何,心死絕望。
“為什麼就是不能放過他?為什麼?”蘇曉午突然大吼,撕扯自己頭髮的樣子像是已經瘋了。
鄢母坐在椅子上雙目無神地看著地面,鄢父眼角溼潤。
誰都沒有放過誰,誰都沒有為誰想過,誰都只是為了滿足私慾。
第二天找到了那個瘋子。
轟然下沉的島嶼,無邊深色的海面,她的丈夫,她的愛人,被一個深藏不露愛得瘋炙的人帶著一起,長眠於此。
兩位母親都已經痛苦得發不出聲音,尤其是顧母,連問一句你怎麼這麼狠心都做不到。
她的孩子,他愛的人從來沒有看到過他,但他依然為他拋棄了全世界。
再沒有無休止的爭吵和戰鬥,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目之所及,全部都是靜止的,灰色的。沒有人再來指責她,甚至包括她的父親母親,他們只是用可憐的眼神看著她,嘆息,“到此為止吧,人都沒了。”都是孽。
顧母處理好顧優在這邊的一切,帶著滿身的疲憊回了法國。
所有的疏忽和粗心加起來,匯成了這次必然的意外,她也永遠失去了她的孩子。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很少固定長期呆在一個地方,眼中的東西是她這個年齡都無法看穿的深邃,活得很累,極少愉悅。如果隨他愛的人一起死去是種解脫,那麼作為她的母親,她原諒他。
可作為愛他的人,怨的卻不能更多。
她花很多時間緬懷他,從的小精心教養,從吃飯喝茶到穿衣打扮,從舉手投足到為人處世。
很多很多,一點一滴,在失去他後驀然一日比一日更清晰。
“好傻。”顧萊抱著一本相簿哽咽,看著他們母親嘴角噙著的笑意和眼角浮現的皺紋,差點痛哭失聲。
……
“能讓一個人默默愛了那麼久,用死亡作為告白,想想真是有些微妙的羨慕呢。”剛剛從那片海域上方飛過,一時間愁緒紛飛,範冬離又過來了這塊裡面其實什麼都沒有的墓地,一直有人打理,還擺著好幾束依然嬌豔的花,有他喜歡的鬱金香,也有熱情的紅玫瑰。
他帶來一束水仙。
“就當是開個玩笑了。”他微笑著蹲下,凝視墓碑上那人帶笑的年輕面容,伸手撫了撫,“致永遠二十九歲的你。”
後面腳步聲傳來,他沒有回頭,緊接著有人在旁邊彎下腰,陽光覆蓋她質感極佳的黑髮,一片柔光暈染開,讓這個平時見到總冷淡銳利的女人顯得很溫暖,可能這一刻也並非錯覺吧。
他隨意坐在臺階那兒,李理拿手帕仔細地擦著墓碑,末了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跟著坐下,遞給他一罐啤酒。
他開啟喝了一口,視線落在她帶來的淡煙色鬱金香上,驀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幾年沒碰到過你了。”
李理說:“我很少呆在國內。”
範冬離勾了勾嘴角,“我記得,好像在他結婚的那天見過你。”當時也沒在意,一晃而過的一個人,而且是在酒店外面,夜色已濃。
“這次回來了還打算離開嗎?”
“應該不會了。”
冬天日短,就算是晴天,坐了一會兒就感覺到了涼意,太陽的光線裹在身上,依然沒什麼溫度。
“有時會覺得時間太慢了。”
範冬離沒有搭腔,這是李理一個人的寂寥,事實上鄢凜死後,他所領會到的,都讓他覺得人生如夢。就像喬明明會偶爾在經過某個路口時突然過度呼吸,他也會經常莫名地難過。擺脫不了的微暗情緒,他想或許是他離開的時候還帶著對他們的誤解,又或許是,或許是什麼?
胸腔裡忽然翻江倒海。
李理注意到他的異常,靜靜等待這短短几分鐘過去,很快他閉著的眼睛睜開,“我原來也不知道失去朋友是這麼難受的事。”
其實都是很陡峭的愛,李理望著延伸的路,一瞬間想到很多人,突然這樣覺得。
……
從那座莊園裡出來,時間已經有點晚了,顧伯母留他在那裡住一晚,但太難受了,他總想哭。
顧優這個混蛋……
除了罵他混蛋,他好像,就只能哭了。
蕭世讓從沒想過,已經十多年沒哭的自己,隔了這麼久流淚竟然會是因為好友的死。他還以為會是他追喜歡的人多年無望,最後落下傷感的淚水呢。他喜歡的人喜歡一個意外身亡的人,他最好的朋友為一個意外身亡的人殉情,那個意外身亡的人叫鄢凜。
他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顧優娶蘇曉午的理由,他有無數猜想,但永遠都覺得差了點什麼,直到現在才明白過來,是差了大膽的設想,不然他老早就確認了鄢凜,不然他一定幫他坦白,不會讓顧優到了地下還需要重新和他訴說一番。
這世上怎麼會真的有情種啊?
……
他們生活的城市上方像籠罩著一層陰影,有媒體給取了名,叫煙海創傷,拿了鄢凜名字裡一個諧音的字,還有他們城市名字裡的一個字。
範冬離抖著有點溼的睫毛,費力把淚水憋回去,他們四個,只剩兩個了,他一直以為他們比親兄弟還親,但果然都是他自以為,親兄弟都能反目成仇,一個孃胎裡出來的都能刀劍相向,更何況,他們也根本就沒有好好經營。
“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自殺。”
“活在這個沒有他的世界太痛苦,但這種痛苦是他願意接受的懲罰。”
“最終他還是選擇結束生命。”
他的醫生說完這些,禮貌地起身告辭。
範冬離不知道能怎麼安慰宋繁的父母,所有的悲劇都不是偶然。
“為什麼不說呢,愛也不說,痛苦也不說,哪怕一點點也好啊。”他的母親泣不成聲。
後來他無意間發現喬明明在吃一種抗抑鬱的藥物,他知道後反覆思索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記憶,發現他能清晰描繪出接連的幾場葬禮的每一個細節。
“你是一個倖存者。”不知道是誰和他說過這麼一句話。
“接二連三的重磅人物自殺已經引起了全民熱議,近日流光娛樂總裁也被疑患有抑鬱症,抑鬱症是一種……”他關掉電視,看向旁邊無精打采的喬明明,連勸他振作都說不出來。
“只差報道你是神經病了,你公司也不管了?”
“範冬離,”喬明明抬眼直視他,“我雖然不正常,但也不至於神經病,反而是你,一直襬出一副冷靜自若的樣子給誰看,宋繁是死了吧,怎麼哭都沒聽你哭兩聲?”
聽到他摔門而去的聲音,喬明明鬆了口氣。
就這樣吧,不會比現在好,但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心碎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