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主管這麼說,後面那些管事都低下了頭。也有眼中不忿的,卻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屏風,沒有多說話。
“既是如此,你就說說這田莊十年以來的收成和情況吧。”蕭重嵐輕輕啜了一口茶。
那主管聽著那輕柔的聲音,愣了一愣,隨即仍是滿面笑容:“長公主,這田莊,三年前才查沒,怎麼會問近十年的收成……”
綠雲一聲斷喝:“大膽!你敢質疑長公主?收成多少與查不查沒有什麼相干?”
主管被綠雲喝斷,也沒有太過驚慌,又道:“是是是!今年收成和去年差不多,這田地一樣,收成自然也沒什麼變化,這十年……”
“胡說!收成看天,難不成這一片田地遇到旱年澇收成都是一樣?”
“這……”那主管就有些不耐煩了,擦了擦額上的汗,道,“……倉促之間,小人一時沒有準備,還請長公主寬限幾日,容小的去查清楚。”
蕭重嵐透過屏風縫隙,看到那主管身上穿著不大合身的粗布衣裳,擦汗時袖子裡面露出一截青綢來。
綠雲立刻又道:“什麼?難道你還讓長公主等著你來查麼?”
“綠雲,”蕭重嵐語調依然和緩,看著主管那肥胖臃腫的身影,道,“將他關起來,派人去查一查他家中境況。主管這般不盡心,可是因為本公主苛刻了他?”
那個主管明顯一愣,立刻叫嚷起來:“不不不,長公主,小的家中沒什麼可查的……”
綠雲早讓兩個侍從過來,將他捂了嘴拖了出去。
那莊頭連求情都來不及,頓時傻了。
廳堂裡一片安靜。
蕭重嵐在屏風後看著那幾名管事,道:“你們既然是各處管事,那我先問問你們,這池塘,家禽,還有那邊牛羊,都是如何養的,收益如何?”
那幾名管事,先是都不動。
“怎麼,你們也要先去查一查麼?”
蕭重嵐輕輕笑了一聲。
眾人心裡一顫。
其中一個面容黑瘦的,看了看兩邊,一咬牙站了出來:“小人見過長公主,小的名叫劉順豐,是管著林木的,可向長公主稟報。”
“你說吧。”蕭重嵐示意。
此人倒是老實,直接將林木被偷伐的事兒說了。
蕭重嵐心裡一沉。那五座山上的林木,是爹孃在她出生時種下的,說是等她出嫁的時候,正好置辦傢俱。
而現在被毀壞盜伐了半座山。
若說塘中的魚蝦,散養的家禽,還能有辦法遮掩彌補,可這林木卻不是能瞞哄下去的。
然而照實說了,必然要被罰,能拖一天是一天,這個管事也還算識相。
有一個開口,其餘幾名管事也都開了口。往年收益如何,這一年又如何。
等他們說完,莊頭汗涔涔,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什麼都交代了。
蕭鳳謀逆,這田莊被查沒。下面的管事多數還在,其中兩個,走了門路,做了莊頭和主管。開始他們只是觀望,等過了一年無人問,就受了唆使,大著膽子中飽私囊,還有藉此討好達官貴人的。
莊頭也被拖了下去,等候處置。
綠雲留下對管事們訓話。
蕭重嵐有紅氤陪著出來,早有幾個人迎上來拜見:“小民見過長公主。”
蕭重嵐保持著內心平靜,示意紅氤將最前面的老者扶起來,這才道:“您二位老人家就是郡主所說的林伯和林大娘?”
林伯夫婦兩口顫顫巍巍,連連點頭,看了一眼蕭重嵐,又趕緊低頭。
蕭重嵐道:“林老爹已經不在了,郡主知道之後也很難過。林伯的腿有風溼,快入秋了可要小心些。”
林伯聽得眼睛一紅,自然知道這是因為郡主惦記著。
他大著膽子問了一句:“郡主可好?”
蕭重嵐道:“郡主受了傷,並無性命之憂。只是如今她身份不便,只好將所有事情交給我。”
林伯和林大娘欣慰地點點頭:“郡主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身後一個壯實的漢子上前一步,扶住林伯。
林伯忙介紹道:“這是小民的兒子,叫做長生,這是他媳婦,還有這個孫兒,是陳公爺給他起的名字,叫做林遠。小民一家,一定盡心盡力為公主效力。”
蕭重嵐笑了笑,看了一眼林長生,道:“這兒田莊上的事情,以後都要勞煩林伯一家了。”
這林伯夫婦二人,本來就是替陳家打理田莊的。後來陳陶去了他們的奴籍,讓他們得到良民身份。林長生還有一個弟弟,在書院讀書。
蕭重嵐看向那個小孫子,八九歲,一副機靈的樣子。
她問道:“林遠可有讀書?”
林伯忙道:“遵了郡主的囑咐,一直都在跟著私塾先生讀書。”
蕭重嵐點點頭,看到林長生的媳婦肚子微微隆起,又道:“很好,這邊莊子上,你們如今都要忙。若是信得過,林遠和長生媳婦不如跟著我到府裡去。你們自己決定。若是想都留在這裡,我也會派人好生安排。”
林伯沒想到這位長公主也如郡主一般慷慨仁慈,心中又驚又喜。
這麼一想。他倒是願意讓孫子跟著去府中。如今田莊上要事多,林遠要讀書,長生媳婦還有身孕,能去長公主府自然最好不過。
蕭重嵐見過了林伯等人,又把阿川叫來,道:“你是跟過洛先生的。這莊上所有管事和佃戶,就交給你,查清楚他們的底細。”
阿川猶豫。
蕭重嵐道:“你跟著洛先生也有一年時間,難不成沒有學到什麼本事?你也有十三歲了,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只要問到我要知道的事情。”
阿川被她這麼一說,看了一眼有些擔心自己的姐姐,一咬牙答應了。
紅氤跟著蕭重嵐進了屋子,很不放心的看了看弟弟背影,道:“長公主,這樣的事情,怎麼能交給阿川?”
蕭重嵐笑道:“你怕他受欺負……”
“不是,我是怕他事情辦不好……”紅氤滿面擔憂。
蕭重嵐道:“當年你只有十一歲,卻為自己和阿川做了生死決定。阿川也靠自己艱難活了下來,你莫要小瞧了他。”
紅氤聽蕭重嵐這麼說,倒是比她更看中阿川的意思,眼睛一紅,感激地點了點頭。
蕭重嵐在莊子上待了三天。
這三天阿川一直都在外面奔忙。最後蕭重嵐按照他的稟報,將做事還不老實的管事攆走,又重新啟用了幾個人。
阿川見蕭重嵐對他的判斷毫不懷疑,一時也有些動容。
蕭重嵐道:“你總說要保護你姐姐,你自然要先長大,光是習武還不夠。武力不能解決所有事情。”
蕭重嵐知道他喜歡跟著青梅,就是知道青梅有武藝。可是她希望他的見識更廣闊一些。
田莊的事情安排好之後,蕭重嵐這才回轉長公主府。
轉眼就到了七夕。
看到林遠在府裡上下到處跑,幫著綠雲紅氤捉喜子,她才想起來。
女孩兒捉了喜子,裝在小木盒子裡,與瓜果祭品都擺在月下。等第二日一早起來看,若是盒子裡的織網織的圓,那就是向織女討著巧了。
蕭重嵐對乞巧這樣的事沒什麼興趣,卻喜歡看他們玩得高興。
謝菡已出嫁了,場面也極為熱鬧。蕭重嵐去送她時,她還遺憾不曾和蕭重嵐一起乞巧拜織女。
這一段日子幾乎人人話題都是與七夕有關。等蕭重嵐再入宮去見太后,太后就說起了為她選駙馬的事。
說她養病也有將近一年,看著身體好起來,現在慢慢相看,合意的定下來,再好生準備個一兩年,到時候身體也養好了,正好可以成親。
蕭重嵐也只管笑著應下。
蕭珏還在與大臣議事。蕭重嵐去見了蕭重珊之後,便出宮回去。
車子路過西市,滿眼繁華熱鬧,沿街還有胡姬招攬生意。
她想起端午前遇到過的那個女子,便停下馬車,叫來綠雲,道:“你一會替我送張帖子給顧少夫人,看她何時得空,我想去拜訪……”
她還沒說完,抬頭見一個男子牽著馬從人群裡走過來,笑吟吟看著她。
蕭重嵐也一笑:“顧四哥。”
來人正是顧凌峰。
顧凌峰道:“你可是從太后那裡回家?我方才好像聽你說到顧府,可有什麼事?”
他這耳力還是這麼好。
蕭重嵐一笑,也不瞞他,將端午前在這裡遇到的事說了,道:“謝姐姐好心把這事攬了去,我一時倒忘了。今兒才想起來該問一問,卻不知道那女子在哪、叫什麼。”
謝燕派人去問過,說是那裡的假母把人抬了回去,也請了郎中。至於後來就不知道了。
顧凌峰笑道:“這有什麼,你也不必為這個專程跑一趟,我問清楚了,再告訴你就是了。”
蕭重嵐笑道:“也不是單為此事。謝姐姐多番照顧我,我本也該登門拜訪致謝才是。”
顧凌峰聽得她說要去自己家裡,心裡有些高興。往前又走了幾步,走近些,問道:“今日七夕,你可準備好了喜子盒子?”
蕭重嵐搖了搖頭,道:“府裡綠雲紅氤她們都準備了的,我就不必了。”
她見顧凌峰疑惑地看著她,無奈道:“……我怕這個。”
顧凌峰一下笑了,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蘭陵也怕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