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敢在此喧譁?驚擾了長公主該當何罪?”一聲嬌喝響起。
蕭重薇轉頭一看,只見幾名宮女擁著一名少女走來,那女子年紀十三四歲,身著杏粉衫柳綠裙,眉眼嫻靜秀麗,自有一番端秀氣質。
蕭重薇驚訝之餘,冷笑了笑,她一段時間不曾留意,沒想到縮頭縮尾的蕭重珊竟有如今這般模樣了。
“怎麼,多日不見,妹妹倒有些壓人一等的氣勢了?”蕭重薇豔脣一勾,揶揄著。
蕭重珊被她說得腳步微微一頓,卻又立刻挺正了雙肩,輕聲道:“大姐姐身體不適,需要靜養,華寧姐姐若是關心她,就該體諒才是。為何讓人在此吵鬧?”
蕭重薇一聲冷笑:“我怎麼不體諒她了?她又何曾把我這個妹妹放在眼裡,到了門前都不許我進去!”
蕭重珊走到她面前,看了看綠雲和新梨,道:“大姐姐喝了藥睡著了,華寧姐姐進去也說不上話,又何必驚擾……”
“哦?”蕭重薇上下掃視著蕭重珊,看來她也站在蕭重嵐那一邊了,她怒火更甚,“你如今偏幫她了?你又不在裡面,如何知道她是睡著了?”
蕭重珊面對蕭重薇的質問,暗暗握緊了拳,卻沒有後退步子,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道:“……方才是妹妹照顧大姐姐服藥睡下的。走到半路聽說二姐姐來了,似乎有些誤會,所以轉了回來。”
蕭重薇如何會信她這般說辭,見她明明害怕得很,眼中已蓄滿了淚,卻一步也不肯讓,冷笑道:“蕭重珊你如今怎麼也學會撒謊了?我還真是小看了你了!你幫著她,有什麼好處?”
蕭重珊悲哀地看著蕭重珊,見她妝容濃豔,卻遮不住眼下浮腫,眼神狠厲,嘴角扭曲,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清傲無塵的二姐姐了。
“……妹妹也想知道,姐姐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副樣子?”蕭重珊由衷難過,繼而卻又淡淡苦笑一聲,“若說到妹妹學會了撒謊,那不正是姐姐教的麼?”
蕭重薇蹙眉一怒:“你胡說什麼?我何時教你撒謊?”
蕭重珊輕輕一笑:“姐姐忘了?那一年在留歇宮,姐姐深夜逼迫我隱瞞實情,連累大姐姐險些名節被毀,命喪山中!姐姐忘了,妹妹也不敢忘!”
她前面還是低聲說,到了最後一句,卻是一字一字鏗鏘有力,幾乎是喊了出來。
那一件事,她連孃親都不敢說,後來在長公主府與大家宴飲,她喝得大醉,隱約記得自己似乎告訴了大姐姐。
那一段時間,她心裡有幾分輕鬆,更多的是悔和怕。然而蕭重嵐隻字不提此事,待她一如往常。
她才知道,這世上真有一種好,不是需要你乖乖聽話或者什麼交易才能換來的。
蕭重薇臉色由紅變白,銀牙一咬,低聲道:“你敢威脅我?你以為我會怕你?”
蕭重珊說出壓在心底這件事,忽然坦然下來,鎮靜道:“妹妹並無此意。只是想提醒二姐姐,一錯再錯下去,你其實並不快樂。”
“我如何與你無關!”蕭重薇一揮衣袖,轉頭看到一動不動的奴婢,吼道,“都給我衝進去,我倒要看看蕭重嵐能把我如何!”
奴婢們面面相覷,有膽大的剛要動作,蕭重珊喝道:“你們誰敢胡來!這可不是你們府上,這裡的皇宮!”
眾奴婢嚇得縮了回去。
蕭重薇惱羞成怒:“蕭重珊!你竟敢對我如此無禮?”
蕭重珊目光幽涼看著她,道:“妹妹不敢。妹妹只求姐姐也為這些婢女著想。姐姐身為公主,至多不過責罵幾句,或是降爵降俸罷了。而她們,丟的可是性命!”
蕭重薇大怒,欲要反駁,想到張羨充由侯降為伯的事,若是惹怒了蕭珏,他本來就對她不滿,的確會讓他有藉口刁難懲罰自己。
而伯父也不過是叫她來試探而已。興許他和叔祖會有更好的辦法戳穿蕭重嵐的伎倆,自己又何必做出頭的那一個呢?
蕭重珊看著蕭重薇悻悻而去的背影,長長舒了一口氣,靠在身後婢女身上。
她的貼身婢女杏圓忙扶住她,一雙眼睛晶晶亮:“公主,您今日可真有氣勢!”
蕭重珊莞爾一笑,不由低頭看看自己手掌心裡一直緊握之物,想到自己方才將蕭重薇說得無可辯駁的那些話,心裡也有幾分痛快。
綠雲新梨上前,自然感激道謝不停。
蕭重珊道:“你們都是忠心之人,大姐姐很快就回來了,這段時間萬不可懈怠。”
綠雲和新梨聽了都是一喜。
蕭重珊雖如此說,卻也知道事情沒有那般容易。
她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禱大姐姐一切順利。
“若是還能再出宮就好了……”她輕輕道。
杏圓沒有聽清,問道:“公主說什麼?”
蕭重珊心中一慌,忙搖了搖頭。
中秋將至,太后在華陽長公主和華清公主的陪伴下前往慈隆寺。
許多人家,早早得了這一訊息,都趕在前面在慈隆寺附近等候。有的期望能在太后之後上香沾沾福氣,有的是想一瞻太后公主容顏,還有那些心思隱晦的,卻是聽到了各種流言,要來親眼證實虛實的。
過了洛水就是鬱山。
蕭重嵐收到了訊息,京城周圍數十餘里戒嚴,所有進出都有人盤查,寬出而嚴進。
“……負責此事的是兵部京兆副使,說是為了保證太后出行平安。”
蕭重嵐心下明瞭,張家生疑,才會有明裡暗裡的試探和手段。而這一次乾脆越過京兆府尹杜汝慧,由張黨官員負責攔截入京之人,可見他們已經認定自己不在京城。
蕭重嵐低頭看著手中的信,信上寫的就有蕭重薇與蕭重珊衝突之事。
之前的計劃只能變動了。
蕭重嵐微一思忖,命玲兒準備筆墨:“我要給顧少夫人寫信。”
“謝燕下帖子請人去鬱山賞秋?”蕭重薇聽到稟報,柳眉一挑,“這個理由也太牽強了吧?她嫁進顧府這麼多年,什麼時候還請人賞景,還是去鬱山?”
恰好在蕭重嵐要回來的時候!
蕭重薇冷冷一笑。
謝燕請的人並不多,都是她平日走動多一點的故舊好友。在山莊住一晚,第二日清早賞了景就正好一起返回,到慈隆寺迎接太后。
謝燕陪著客人沿著青石板鋪成的道路,徐徐下山。
正值仲秋,漫山楓葉經霜變紅,綠黃橘紅四色層層疊疊,倒映在如明鏡一般的湖面上,斑斕美麗。
各位夫人指點著,更有順口吟誦,即興作詩的,意興盎然。
謝燕的貼身婢女雪雁悄悄走到她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謝燕眼中微不可察一喜,點了點頭,淡淡道:“去吧。”
一名管事突然奔了上來,氣喘吁吁道:“少夫人,安逸伯夫人來了……”
眾人正欲下山,聞言都是一怔,一起看向謝燕。
謝燕也很是意外,她和謝燕沒什麼交道。二人來往,都是面子情。
謝燕此時也沒時間多想,加快腳步去迎接,笑道:“不知公主來了,未能遠迎,還請公主見諒。”
蕭重薇淡淡笑了笑,掃一眼她身後那些貴婦,道:“無妨,我也是突然有些興致,聽說顧少夫人在此賞秋,便來瞧瞧。”
謝燕笑了一聲,道:“原來如此。若是公主喜歡,可在這裡多住些日子,慢慢欣賞。不過今日……我與眾位夫人說好了是要去慈隆寺迎接太后……”
“那就一起吧!”蕭重薇打斷她道,看見謝燕眼神一急,她笑得燦爛,“我上來時看了看,這景緻沒什麼看頭。我有好些時候沒有見到華陽姐姐了,她陪著太后去上香,正好見一見。”
謝燕猶豫著。
“怎麼,顧少夫人不願與我同行?”蕭重薇笑容一冷。
謝燕淺笑道:“怎麼會?既如此,我們一起走吧。”
下得山來,眾位夫人的馬車都已等候在路旁。謝燕請各位夫人一一上車啟行,到了最後,身邊就是蕭重薇。
“華寧公主請。”謝燕欠身道。
眾人車馬走遠了,蕭重薇將目光轉向謝燕寬大的馬車,淡淡道:“我的馬車方才在路上出了點問題,顧少夫人可否介意我與你同乘?”
說著,她不等謝燕說話,上前去掀謝燕馬車的車簾。
謝燕一急,拉住她衣袖,道:“華寧公主!”
蕭重薇目光一厲,看向她。
謝燕鬆手,道:“華寧公主千金之軀,如何好坐我這簡陋的車?我手下正好有人精於修繕車馬,不如……”
蕭重薇注視著馬車上晃動的車簾,片刻嘴角勾起一笑,臉上恢復了平靜,道:“……那就算了,我還是做自己的馬車好了,不過是些小問題。顧少夫人與我一同走吧。”
她提起裙裾,扶著女婢的手上了車,冷冷注視著謝燕坐進旁邊的車裡,她的婢女雪雁卻留在了車外。
蕭重薇立刻對身邊婢女道:“你就給我下去盯緊了。有任何動靜立刻喊出來,聽見沒有?”
婢女應諾。
馬車走了大半的路,在通往慈隆寺的路上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