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向北京站走。
兒子像頭負重的駱駝,肩上一前一後搭著兩個大提包,兩手一手提雪碧箱子一手拎父親路上的吃食。父親空著兩手什麼都沒有拿,兒子不讓他拿。沒辦法,只好用手使勁兒向上託那沉重的雪碧箱子,以讓兒子輕鬆一點兒。兒子剛才的孝順舉動使他欣慰,但同時也令他不安、難過,為兒子難過。城裡媳婦不像農村媳婦,打就打了。如果媳婦為這事跟兒子較起真來,兒子可怎麼辦?
小西被打得半邊臉腫起來了,紅裡透亮。家裡一片凌亂,電腦都拆下裝箱了。簡佳勸過小西電腦不必帶,小西不聽。給弟弟顧小航打過電話了,他答應一下班就來接她。東西收拾好看時間還早,小西對簡佳說我們先去醫院好不好?臉的腫痛使她說話嗚嗚嚕嚕;簡佳說用不著去醫院吧,在家上上冷敷就可以了。小西這才說她想去醫院把孩子做了。簡佳大吃一驚:幫朋友離家出走,可以;幫朋友把孩子做了,不行。她可擔不起這個責任。這事得馬上通知何建國,這之前得想法把小西穩住。但是,怎麼穩?突然,她想到了預定大後天召開的陳藍圖書新聞釋出會。陳藍最終全盤接受了出版社的意見,包括書名和作者名,使書的出版得以順利進行,其間顧小西功不可沒。“大取捨”之後她又找陳藍懇談三次,言辭真摯苦口婆心說到動情處幾次潸然淚下泣不成聲,陳藍不敵,終被拿下,陳藍的心是肉長的。顧小西是陳藍新書新聞釋出會的主持人。
“現在做了怎麼也得休息幾天,新聞釋出會怎麼辦?”簡佳說,“要我說,開完了會再說,不差這兩天。”小西這才沒再堅持。簡佳鬆了口氣,索性進一步做一做她的思想工作,她斷定她是一時衝動,這時需要有人幫她冷靜下來。“小西,為什麼要把孩子做了?”小西不吭聲。簡佳又道,“不想跟他過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不能過了,沒法過了。”小西開口了,“當初我媽一直跟我說,門當戶對很重要,貧賤夫妻百事哀。我聽都不聽,跟我媽扯什麼寒窯雖破避風雨,夫妻恩愛不夜天——想想都肉麻!按理說,簡佳,兩人結了婚,就應當以夫妻間的關係為主,是不是?要不結婚幹嗎?跟爹媽過算了!可他永遠是,一事當前,先替他們家打算,偏偏他們那個家的事又特別的多。開頭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現在明白了,都是窮鬧的,要不怎麼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你看,現在都開始打老婆了!”
“不過是極偶然的一次!”
“偶然中的必然!有一次就有兩次!簡佳,你知道嗎?他們那裡興打老婆,吊起來打,用鞭子蘸上水,抽!有一個婦女給打得全身面板像癩蛤蟆,夏天都不敢穿短袖褂!……”
簡佳聽得身上嗖嗖地起雞皮疙瘩。
小航提前來了,儘管事先知道姐姐叫他來是為了什麼,來後還是吃了一驚:客廳地上堆著兩個大紙箱子外加一提包,根本就不是他以為的象徵性帶點兒東西、做一個出走的姿態。接著他看到的是,姐姐紅腫透亮的臉。而後,得知了事情原委;而後,一言不發轉身出去。小西見狀趕緊叫簡佳把他追回來,說他肯定是去找何建國了,千萬不能讓他去。簡佳答應著出去,小西站原處沒動,剛才就覺著肚子有點兒疼,這時突然開始加重。簡佳在電梯口追上了顧小航。“小航你就別搓火了,夫妻打架過點兒火不算什麼!”
“是嗎是嗎是嗎!把老婆臉都打腫了叫‘過點兒火’叫‘不算什麼’?!”
“小航,”簡佳耐心開導,“你是男孩子你不懂,你姐至少到目前為止,並沒有打算真的離開他。”
“你怎麼知道?”
“女人更瞭解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