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小西小西!”何建國緊緊抱住她,“小心肚子裡的孩子!”小西這才一下子不動了,片刻後,流淚了。何建國心頭不由得一陣悸痛,下巴輕輕放在妻子蓬亂的頭髮上聲音低低地道,“我跟我爹談小西,你彆著急。啊,彆著急。……”
小西仰起滿面淚水的臉,食指在丈夫明顯憔悴了的臉上輕輕滑過,流著眼淚喃喃:“建國,你現在是個還沒有長成的蘿蔔啊,他們這麼急著吃你的纓子,蘿蔔可就沒有了啊……”
次日下午,小西約著陳藍老師去了位於京西萬柳的“大取捨”。
“大取捨”是一家高檔茶社,進門就是一小溪,溪兩旁是兩排茶室,有的有門,有的無門。無門茶室前垂掛著水晶樣的珠簾,影影綽綽。來這裡的人,想取安靜,可選有門茶室,門一關,自成一統;想取情調,可選無門茶室,透過珠簾看小溪,很有一種“美人涓涓隔秋水”的意境。從前,小西曾跟著簡佳和劉凱瑞來過,一來就喜歡上了,暗想以後有事時有必要時,也帶人到這兒來。當下就暗暗注意觀察,當然,觀察的主要是消費水準。不觀察不知道,一觀察嚇一跳,他們三人一個小時,五百塊錢!遂也就打消了再來這裡的念頭,確切說是打消了她自己掏腰包來這裡的念頭。但是她決定自掏腰包請陳藍老師來這兒。她得跟陳老師推心置腹好好談談關於《我被包養的三年》和《人比黃花》,談談七萬和五千的落差。陳老師是一個獨立富裕的女人,是作家,對生活品質有著相當高的要求,談事不把陳老師約到這種檔次的地方,就不能顯示出她對她的尊重和誠意。固然是要花些錢的,但正如這家茶社的名字,大取捨,要想大取,就得大舍。她今天花出五百,明天才有可能收穫五千,五萬。好比農民種地,捨不得種子,哪來的果實?顧小西現在,太太太太需要錢了。
昨天晚上,何建國答應她,他跟他爹談。但是,能不能談得通呢?要是談不通,怎麼辦呢?她能為了六萬塊錢,就跟何建國離婚嗎?不離婚,再怎麼過下去呢?固然他們是AA制,但是夫妻間的AA制哪裡能分得那麼清呢?……一連串的問題。別看問題多,核心就一個字,錢。不,兩個字,沒錢。如果有錢,那些問題還算問題嗎?可何建國又總想讓“家”里人滿意,怎麼辦?只好打腫臉充胖子。當然,如果他只打自己的臉倒也罷了,可有的時候,不,應該說大多數時候,他還要把小西的臉也給打腫了,才能把這門面勉強給撐起來。如果說,結婚前小西還能算得上是一個單身中產——所有收入全歸自己,爸媽一分錢不要,手頭挺寬裕的——結婚以後卻成了窮人。她的錢不再是她自己的,她的生活也不再是她自己的,單身的時候是一個人生活,結了婚後卻要和一群人生活。現在馬上又要有孩子,想想將來的日子就不寒而慄。昨天晚上她哭了很久才睡,早晨何建國再次承諾一定跟他爹談。一夜之間他似乎又老了好幾歲,令小西不忍再逼他。上班的路上她下了決心,今天跟陳藍談,而且一定要,談通。
她訂了一間無門茶室,想陳藍會喜歡“情調”。透過閃爍珠簾看著外面的溪水,小西把自己的所有苦衷都跟陳藍說了——對陳藍這種人,得用苦肉計——何建國,何建國家,她肚子裡的孩子……陳藍聽了後沉默良久,而後長嘆:“行吧,就《我被包養的三年》吧。”
“謝陳老師!”剎那間,小西眼睛都溼了。
陳藍兀自嘆:“這簡直就像是,一個美麗的良家婦女,生生地給糟蹋了。”
“陳老師,等這書賣到一百萬的時候,你就會想,良家婦女算什麼呀!……這世上什麼都能交換,只要價格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