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們不需要房子,我們不可能回去住。”
“回不回去住是你們的事,蓋不蓋房是我們的事!你去咱村訪訪,哪有老家兒不給兒子蓋房的!”當下給老二下了死命令,讓他跟他媳婦說,今天夜裡就得定下。老二媳婦說了今天夜裡回來住。
何建國一直等到夜深人靜爹的呼嚕聲響起,才開始跟小西說。他怕萬一說了後——不,不會是萬一,是肯定——小西會跟他吵,到時夾在父親和妻子中間的那個場面,他想都不敢想。何建國是這樣開的頭:“跟你說個事吧小西?”這時他明顯感到小西身體一下子繃緊了,但還得硬著頭皮說下去,“我爹說,想給我們蓋房子。”
“蓋房子?給我們?”小西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何建國摟著她脖子的手加了點兒力,告訴她是真的。小西追問:“在哪裡蓋?”
“還能在哪裡?”
回答得語焉不詳,但小西卻聽得非常明白:“在你們村?……太好了!就是說,從此以後,我們也有兩處房子了,忙時住城裡,閒時住農村……”
“房子蓋好了不是說都給我們,只給我們其中的一間,跟我爸媽哥嫂一塊兒。”何建國不忍心讓顧小西再憧憬下去。
“一間也好,有就比沒有強。等到夏天,我們可以帶孩子去住——你們那不是涼快嗎?——讓孩子接觸接觸農村,接觸接觸大自然,別長大了跟我似的,連蘿蔔纓子是怎麼回事兒都不知道。”
不能再讓她誤會下去了,希望越大打擊越大。何建國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直奔主題:“小西,蓋房子需要我們出錢!”
小西這才恍然大悟,才又一次痛徹體會到何為白日做夢。當得知總共需要八萬塊錢讓他們出六萬時,她生氣了。“跟你爸說,那房我們不要了!”何建國沉默,意思是,該說的他都說了,沒用。“不要也不行!憑什麼呀?我們北京有工作有家,閒著沒事跑你們農村蓋什麼房呀?吃飽了撐的啊!錢多得沒處花了啊!給一大家子人蓋的房子,總共八萬塊錢我們就得出六萬,純粹是敲詐!”
“他們也是好心,願意老了的時候跟兒女們住在一塊兒……”何建國為父親辯解,自己都覺著沒有底氣。
“光他們願意就行啦?怎麼著也得徵求一下我們的意見吧?”
“你剛才不是還說好嗎?”模仿小西的口吻,“‘等到夏天,我們可以帶孩子去住’——”
“何建國!”小西大喝一聲,“你還講不講理啊!這送的東西和買的東西能一樣嗎!你送我東西,是好是賴我沒話說,不好我扔了就是了,不領你情就是了!你要讓我買東西,對不起,就得由著我挑挑揀揀由著我的意願!”
“為我上大學,他們花了不少錢。從我上大學離開家後,家裡一直是我哥我嫂子照顧……”何建國囁嚅。
這些話顧小西聽了不下一萬遍。是啊是啊,當年投入了,現在就得要產出了。好吧,既然是算賬,那就好好算算清楚。“何建國你給我聽著,你上大學的錢,現在早就超額還給他們了。從你剛開始工作,月月給他們錢,還給他們買東西,查檢視,你們家哪個帶‘電’字兒的東西不是我們買的?電話都是我們給裝的!”何建國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聽她數落。小西恨道:“平時就知道吹,掙一塊錢恨不能說成掙十塊!痛快是不是?臉上有光是不是?就你這個兒子能給爹媽長臉是不是?你以為吹牛不上稅就可以隨便吹是不是?先生,現在明白了吧,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需要代價的,吹牛也同樣!去,跟你爹說,說實話,說你掙的並不多,很有限,說你也需要錢,你也很困難!你現在還欠著銀行的幾十萬貸款沒有還!”
何建國只是不動,小西心裡一陣悲哀,顯然她指望不上他,這一切最終還是得她來出面收拾。於是她起身,下床。何建國以為她要上廁所或喝水什麼的,沒在意;直到看到她往身上套衣服時才一下子反應過來她要幹什麼,慌得從**跳起來去攔她。小西使勁推他。“你不跟他說我去跟他說!我寧肯當惡人,也不做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