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臨近中午的時候,秦朗漸漸甦醒,睜開眼睛便看見馮傑眼睛紅紅的伏身坐在床邊,一張距離他的臉不足一尺的白皙的俊顏因疲累、受傷和驚嚇而更無半分血色。秦朗抬起手來,用手指背面在他臉上輕輕撫了撫,然後攬住他的脖頸,笑了,這次自己受傷,把阿杰的大半個魂兒都嚇沒了吧?
馮傑流著淚,就著他這一攬,將頭伏在了他身上,小心的不碰到他的傷處,口中抽咽著:“老大,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老大終於醒了,天塌不下來了。
秦朗微笑,這幾天真夠阿杰受的了,先是軟禁,接著是緊張的出逃,然後猛鬼又死了,現在在加上自己受傷,他身上的刑傷還在,後來又受了槍傷,還能支撐到現在真的是很不錯了。用手緩緩捋著他的長髮,轉頭尋找蕭讓,蕭讓如雕像般整個人坐在窗臺上,見秦朗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便輕輕跳了下來,慢慢走到床前。
“幹嘛不等我死了你再來?”秦朗笑看著他輕輕的說,蕭讓嘴角微牽了牽,聽他說話聲音雖還虛弱,但語氣連貫,心裡這才踏實了下來,想是沒大礙了。
秦朗目光轉到角落裡的明威臉上,明威遲疑了一下,走了過來。秦朗探尋的看著他,半年不見,明威比先時看起來成熟了不少,從前那孩子般的稚氣已脫,眉宇間開始有了青年人的英氣,左臉上用紗布貼著,上面滲著血漬,更顯得有幾分滄桑了起來。
秦朗看著他便想起了當初小傲在杖下死去活來的樣子,心裡不禁一陣心酸的痛,“你怎麼會在這?”
明威低下頭,半晌說道:“我是常惠的弟弟。”
“怎麼老是這樣?”護士媛媛嗔怪的看著小傲,用棉棒沾了藥輕塗著他的脣,“又流血了,你幹嘛總是跟它過不去?”
小傲哆嗦著不語,剛剛上完藥,下身象是被用燒紅了的烙鐵整個烙了一遍,疼得他通身是汗幾乎再度昏厥,嘴脣咬爛了,兩節小臂上也都是一排的齒痕,依舊難抵那難以形容的痛楚,真是實在不知要如何才能熬得過去了。
媛媛看著他這個樣子,不禁十二分的同情了起來,由於棒傷過重,不少肌肉都已脫落,還有一些未曾脫落的但卻已糜爛,只能都割了去,這樣就更加重了傷狀,而瘡面過大,也是上藥時痛楚會更加難以忍受的原因。
“你這樣不行的,要是實在疼得厲害,就咬著這個吧。”媛媛拿出一方手帕,放在他枕邊,“是乾淨的。”看著小傲微帶詫異的樣子,趕緊紅著臉補了一句。
小傲笑了一笑,沒說什麼。
“我是常惠的弟弟。”
秦朗的腦中一片轟鳴,一切都明白了,他一直無法瞭解為什麼當初小傲不惜承受重責送走明威,若只是想保全明威根本就無需這樣做的啊?原來不是,原來小傲一直想保全的是他,是他秦朗啊。
“傲哥當初送走我,告訴我不許我再回來,可是我忍不住,我無法不想傲哥。從春節後我就偷偷回來了,但我怕傲哥生氣,一直都在外面躲著不敢回四海,後來我才打聽到傲哥已經離開了,但我不知道去哪裡找他,他也不會讓我去找他,後來老大來美國,我就悄悄跟著來了,你們被致公堂的人帶走時,我就在不遠的地方躲著,可是我沒辦法救你們出來,後來讓哥來了,我看見他在周圍查勘地形,知道他是來救你們的,我在英國上過學,能說一些英文了,所以我找到讓哥,問他能不能讓我也參加。我是傲哥放在江湖上的債,這筆債,我只有還在你身上傲哥才會開心,老大!求求你,讓我回去,讓我回傲哥身邊,我不敢求你饒恕,無論你要怎樣懲罰我都願意接受,只要能准許我回去……”
朗滿腹悲酸,怔怔的看著那張迫切而又堅毅的臉,長長的嘆了口氣,小傲啊……
“虛心竹有低頭葉,傲骨梅無仰面花。”小傲靜靜的看著老爺子剛寫下的這幅字,默默不語,竹不倨傲自矜,虛心有節,梅不媚俗向上,一身傲骨。老爺子是在教訓他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傲氣與傲骨之間的尺度的確是極難把握,老爺子是誡他驕氣太盛,過於狂傲的嗎?
小傲俯首枕上,輕輕的嘆了口氣,在刑堂上的時候,老爺子其實早已有成竹在胸的,並沒有打算讓他再挨那剩下的八十紅棍,但他就是不說話,硬是逼著五爺自己說出來想饒他卻沒有依據的話,然後才提出自己入過青幫的問題來,輕易的就將這招化解了。現在想來,那金姐駱世英的一番話顯然是早已安排好的,正好那個直性的七爺駱世豪先出聲將話題引了出來,便把五爺給繞了進去了,老爺子是忌人在他面前動心機的,這頓紅棍也算是對他當日品茶時故意將那茶說錯而意圖隱瞞身世的一點教訓吧?借這個機會既懲戒了他,也教訓了五爺,可謂是一舉兩得呢。
只是老爺子雖是算計了他,但說到底他是明知這是圈套卻心甘情願的跳進來的,他是那空中的紙鳶,而秦朗就是老爺子手中的線軸,老爺子要放的時候他不得不飛,要收的時候他了也只能低迴而下,但這一切,他無怨。見老爺子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也輕輕咬了下脣,回以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