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溫尚書家的公子昨夜在青樓買醉,一擲千金,不但沒能夠抱得美人歸,最後被溫家的家丁拎著回了溫府。據說啊,那天晚上溫亦韶跟個小雞崽似的被人拎在半空中,美人的滋味沒嚐到不說,還出盡了洋相。
這個人們話後閒聊的笑談傳進慕白的耳朵裡時,他剛好收筆完成了“靜”字的最後一筆。他一抬手,剛剛還幸災樂禍的書童便忙幫他壓著宣紙的一角,看著那隻修長如玉的手在這幅字的右下角戳了個小紅章。小小的圓圈裡頭是小篆,圓轉勻稱的四個小字——慶安居士。
昨天他睡得實在有些晚,今天起來的時候還有些頭疼,但是想著允諾給他人的那副字,還是睡到了正午,便起來寫字。
紙簍裡都丟了十幾個紙團,剛才書童跑過來的時候差點害得他毀了這副字,不過幸好他手紋,終於把這副能拿出手的字完成了。
“不過就算買醉不成,這有什麼值得好取笑的,你再取笑,人家也是京城四公子之一,還不如跟著錦繡多識幾個字,省的我帶你出去都嫌丟人。”
慕白說的這個是他三年前招進府的書童,對方是他剛建府時蘇嬤嬤從信得過的人牙子手裡買下來的,今年剛滿十二歲,只有個乳名,喚作吉祥。
慕白把這個孩子招進來,半是當玩物半是當孩子養的,也沒讓他學太多的規矩,平常對人也放縱幾分。
吉祥平日裡就喜歡待在茶樓酒肆去聽那些八卦閒話,這京都有什麼趣聞醜事他幾乎都是第一個知道。等到回了府,他就興沖沖地跑回去當作笑話一樣地講給自己溫柔又高貴的主子聽。
雖然慕白是當今聖上的第二個兒子,是王爺,更是自己的主子,可吉祥更願意把對方當成威嚴的兄長來看待。
吉祥是個知分寸的,雖然王府裡什麼都有,他跟著王爺外出的時候,那些人對王爺也是恭恭敬敬的,也不乏年輕美貌的女子給自家主子送秋波掉帕子示好,可他也知道王爺並不開心。慕白專心寫字作畫的時候並不怎麼用得著他,他也就一個人留到王府外頭聽些趣事來講給慕白哄他開心。
他覺著自己主子笑起來比不笑的時候要好看的多,可是因為主子的兄長,那個像長得和仙人一般好看的太子,主子笑得不多。正因如此,吉祥對那個太子一點好感都沒有,就算對方再有能耐,再怎樣仁慈愛民,他也不願意減少自己對那個男人的半分厭惡。
吉祥聽這話是不大樂意了,不過慕白拿他不識字說事也是實話,想了想,他開口反駁道:“如今京城的文人圈子裡誰不知道慶安居士的大名,這幾年,慶安居士在京都名聲大噪,一副字至少值千兩銀,還往往是有價無市。那個溫亦韶不就是個京城四公子之一嘛,還不是第一,哪裡及得上您。”
吉祥說的是實話,當初慕白特地向某位在雕刻方面頗有造詣的大家求來了一枚玉質印章,只用在他拿來贈人的書畫上頭,因此慶安居士能夠流傳到外頭的畫作可謂是少之又少。都說物以稀為貴,他的畫技和書法確實很不錯,但沒有達官貴族或是聲望很高的文人雅士有意無意的宣傳,再加上私市的高價,他在這個文人圈子裡頭的好名聲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傳開。
對慕白而言,他在文壇的名聲越大,就意味著越安全。一個沉迷於古玩鑑賞、書畫文章的人或許能夠在文壇上成就一番事業,在政治上卻絕不會有大作為。就算慕言有心要對付他,卻也沒什麼理由來指責他包藏禍心,至於啟文帝和厲後,只要他有自知之明,安安分分的,他們自然不會對他開刀。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您這麼年輕,寫的字比那些老頭子都厲害,更別提那幾個京城四公子了。”小書童搖晃著腦袋,學著私塾裡的老學究一本正經地講話。
吉祥說的輕鬆,慕白也只是搖搖頭一笑帶過,上一世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了進去,除了和蘇之冉傳一傳斷袖的流言,和那些文人騷客們一起作作詩,他甚至都拒絕和他人談論國家大事,天下蒼生。在書畫方面花費的心思和精力不可謂不多。
這輩子他表面上看起來和那一世沒有多大差別,對待寫字畫畫的態度卻早就顛覆得徹底,這些書畫就只是消遣和偽裝,是可以拿來籠絡文人的手段,卻不能分去他太多的時間和精力。
慕白看著吉祥骨碌碌轉著的一雙眼和那臉上掩不住的得意神情也忍不住打趣:“這也是在府中,要是在外頭,你這副模樣指不定要招頓打來。”
“有主子,在誰吃了那個雄心豹子膽敢打我?”小孩立刻反駁道,一句話就把慕白捧到了最高的地位,隨即又笑嘻嘻地開口“我知道主子最疼我,不會讓我被那群惡棍欺負的。”
慕白卻只是笑:“好好的京城四公子,被你活生生扭曲成惡人。若是哪天你遇上了心愛的姑娘卻只能看著她嫁給別人,你也會和他一般心思的。”
吉祥癟癟嘴,很不服氣的開口:“我才不會像那個傢伙一樣沒用呢,大丈夫應當先立業,哪裡管得了那麼多的兒女情長。等到我出息了,要娶什麼漂亮媳婦娶不到?”
慕白也不說他,只是命人收了筆墨便要回房,那亭子裡的字是他為這京都太守而寫,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的安王府正屬於對方的管轄範圍,便是強龍也不壓地頭蛇,在沒有分封封地之前,他這個明面上沒多少權力握在手上的閒王還是和對方打好關係比較好。
他手裡的勢力還不能與太子、啟文帝以及厲後抗衡之前,他永遠都不可能狂妄自大起來。因為這樣長期的壓抑,哪怕是後來慕白登上了皇位,成了這天底下最尊貴權力最大的存在,也始終保持著謹慎而穩重的作風。
不過說到書法和文章,這一世慕白確實沒有花太多的精力就讓身體達到了上一世的水準,只要沒有人時時刻刻盯著,他完全可以拿練習書法和畫畫的時間用來學習謀略和人心。
這些日子過得太安逸,吉祥不提,他幾乎要忘記溫亦韶這麼個人物。上輩子他可沒少吃過溫亦韶給的苦頭,對方是個聰明伶俐的,在書法方面尤其有天賦,寫得一手好文章,對禮部的工作又是門清,上一世裡對方就是繼承了其父的官位,年紀輕輕就官拜尚書。
但溫亦韶的字並不是令慕白印象最深的,這位養尊處優的貴公子最惹人非議的便是他的心上人。那位神祕人士既不是官家小姐也非風塵女子,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
有傳言溫亦韶喜歡那個男人,可惜人家娶了妻,溫家公子便只能日夜喝悶酒度日。幸好溫尚書不惑之年有了第二個兒子,不然斷了香火,將來黃泉路上定是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溫亦韶自己以為瞞得嚴實,可慕白卻知道,對方戀慕的不是什麼普通的男人,正是這北國的儲君,自己的兄長慕言。他也知道,上一世的記憶裡慕言始終都未接受溫亦韶。
兒女情長,難成大器。
慕白‘啪’得一聲把翻了幾頁的書合上,扔在一邊,用一種近乎輕蔑的姿態給對方下了論斷。
他微微眯起眼,仰頭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揉著額頭,手指輕敲著太師椅的把手,靜靜地思索對付溫家的法子,外頭卻突然熱鬧起來,只聽得吉祥喊了聲,那個久違的嗓音便在屋子外頭響了起來:“斂之斂之,你還不出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