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佑廷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帶來的女伴站在屏風後，隱約可見白色的大衣和帽子。就如同照片上一樣，非常得體的衣著，一看就知道這人有著良好的出身。唐佑廷微笑著和她說話，眼裡帶著溫柔寵溺。然後兩人在領班的帶領下坐了下來。
那個女孩一直背對著他們，背影窈窕，姿態優雅。明薇對她越發好奇了。
“唐佑廷的女朋友？”孫孝成說，“看著有點眼熟呀。”
“你認識？”
孫孝成終於想了起來，“是她！難怪！我和她大哥很熟。她是仁心婦幼醫院家的老二。”
明薇知道這傢俬人婦幼醫院，全國大城市都有連鎖，附帶月子中心，價格昂貴，是名人富豪們生孩子時的首選醫院之一。
明薇發愣的時候，孫孝成已經走過去打招呼了。女孩看到孫孝成，笑著站了起來。明薇終於看清了她的模樣。
她和明薇差不多大，身段窈窕，眉目清麗，有一種由優越的出身和良好的教養而帶來的從容矜持的優雅氣質。
這樣的女子，和唐佑廷在一起，倒真是般配。
明薇聽到孫孝成稱呼那女孩“含玉”。連名字都這麼雅緻。
孫孝成轉頭招呼明薇，說：“丁小姐是你的影迷呢。我們請他們過來一起用餐如何？”
唐佑廷隔著兩個人，似笑非笑地望著明薇。他的這個表情讓明薇惱怒了。她痛快地點頭笑起來，“當然歡迎。丁小姐，你好。”
“我看過你的全部作品。”丁含玉坐下來後，第一句就是對明薇說的。她的聲音特別溫柔，帶著小女人的嬌憨。就連明薇這個女人聽了，心裡都是酥軟的。難怪唐佑廷對她這麼著迷了。只是奇怪，他們既然早就認識，那以前做什麼去了？
“讓你見笑了。”明薇說。
“不，你演得真好。”丁含玉認真地說，“你演的《白露》，我看了五遍，每次看到你和顧成均分別那裡，我都要哭一場。佑廷老笑我太小女人了。”
丁含玉羞赧地笑了，從眼角瞟了唐佑廷一眼。唐佑廷溫情脈脈地望著她，說：“你實在太能哭了。我沒見過像你這麼愛哭的女生。”
大家都笑起來。明薇也笑著，抿了一口紅酒。
“周小姐本人比熒幕裡看著還要漂亮。”丁含玉用仰慕的目光注視著明薇，“我覺得你演技特好。你和佑廷演的那個電視劇，《說好的幸福》。你把女主角一面很市井地過日子，一面在公司裡做優雅的白領的感覺真演活了。”
唐佑廷和孫孝成都配合著點了點頭。
“你太過獎了。”明薇覺得，再讓這淑女繼續誇獎自己下去，這頓飯就真吃不下了，她得轉移話題，“丁小姐在哪裡高就？”
“含玉是一名兒科醫生。”唐佑廷代替丁含玉回答了。
明薇和他的視線在餐桌上方交匯。唐佑廷淺淺一笑，然後就收回目光，轉頭和丁含玉開始研究選單。
孫孝成悄聲說：“她之前在美國唸書，回國不久，在自己家的醫院做兒科醫生。她哥是一名非常有名的婦產科醫生。和他們家搞好關係，等你將來生孩子的時候，也許能用得上。”
明薇啼笑皆非，“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
“她哥也是個單身的年輕俊彥哦。”
明薇撲哧一聲，“我還以為你對我有意思呢。”
“有顧成均在，我沒法對你下手了。但是我也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不是？所以呀……”
“感情你約我是專門給他添堵的。你們不是朋友嗎？”
“損友。”孫孝成更正，“這和朋友有差距的。”
明薇輕笑著，抬起頭，迎上唐佑廷深邃的目光。她心裡一驚，笑容從臉上褪去。唐佑廷卻態度自然地轉過身去，吩咐侍應生寫選單。
丁含玉說：“周小姐，佑廷說他和你挺熟呢。你告訴我，他這幾年交過女朋友沒？”
明薇一愣，朝唐佑廷看過去。唐佑廷卻是笑嘻嘻地說：“明薇，你告訴她，我這幾年可規矩了，從來沒有亂來。你快和她說！”
明薇覺得一把冰涼的匕首狠狠地插進了胸口，痛徹心扉。
原來他們戀愛一場，在他看來，不過是“亂來”。
她擠出一個笑，“佑廷很潔身自好，沒有和別的女孩亂來。”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咬牙切齒。
三個多月來她揪心猶豫，反覆問自己是不是太苛求對方了，還以為自己這個任性的決定給兩個人都帶來了痛苦。沒想原來都是她一個人在糾結。對於唐佑廷來說，這不過是一場“亂來”的愛情遊戲。不論是誰提出結束，他都可以輕鬆地抽身離去。
孫孝成和丁含玉談論起了她的父母兄長。明薇插不上話，於是低頭吃著蔬菜沙拉。她聽著旁人的交談，一邊把盤子裡的橄欖挑了出來。抬起頭時，對上唐佑廷瞭然的一笑。
明薇胸口鈍鈍地疼著。
她不愛吃橄欖，唐佑廷愛吃。以前兩人出來吃西餐，明薇就會把橄欖撿出來放進唐佑廷的盤子裡。
唐佑廷那時總說：“你也真浪費。要是沒有我，以後誰幫你處理橄欖？”
明薇想到這裡，用叉子撥著盤子裡的橄欖苦笑。沒人吃就剩著唄。以前看來天大的問
題，處理起來也就這麼簡單。
“明薇，”唐佑廷忽然出聲，“你不是要去日本拍戲嗎？”
明薇回過神，說：“估計要到明年開春了。你呢？新專輯準備得怎麼樣了？”
“春節後發售。”唐佑廷說，“明年會有幾場巡迴演唱會。”
“祝你新專輯大賣呀。”明薇說，“到時候我一定買一大堆，給我媽飯店裡的員工一人送一張。”
“謝謝支援。”唐佑廷笑了笑。
“你們兩個真無聊呢。”丁含玉轉過頭來說，“這麼好的氣氛，卻談工作。”
“那談什麼？”唐佑廷說，“我和明薇湊一起不就只有工作可談？你這女人真愛管閒事。”
丁含玉嬌嗔一笑，顯然更加開心了，“讓周小姐見笑了。我和佑廷認識都快十年了，他對我說話總是很不客氣。”
“哪裡，”明薇低垂下眼簾，“你們這是感情好呀。”
居然已經認識十年。她周明薇也和唐佑廷認識了五年，他卻從來沒有對她提起過丁含玉這個名字。
“喲，我說呢！”孫孝成突然撫掌道，“我總覺得含玉和明薇你們兩個有哪點不對，現在我看出來了，你們兩個長得有點像呀！”
明薇頭皮一陣發麻，“孝成你在說什麼呀？”
“你和含玉，有點像。”孫孝成比劃著，“眼睛？不對。嘴巴？也不對。總之是有點像。”
兩個女孩面面相覷。唐佑廷笑道：“神似吧？五官輪廓像，神態也像。”
“對！對！”孫孝成點頭。
丁含玉的目光在明薇的臉上打了個轉，羞赧地低下頭，“哎呀，說我和周小姐長得像，這不是太抬舉我了？我哪裡有周小姐這麼漂亮？”
明薇嘴脣輕輕顫抖著，竟然還能淺笑著說：“丁小姐太謙虛了。你長得這麼漂亮，做演員都綽綽有餘。我要有你一半容貌，一半的頭腦才華，就該高興得找不到北了。你是美女兼才女，而我，不過是個徒有其表戲子罷了。”
“明薇也太妄自菲薄了嘛。”孫孝成呵呵笑，“你和含玉都是聰明的美人，真像兩姐妹。我說佑廷，你之前都沒發覺？”
“哦。”唐佑廷漫不經心的說，“以前也覺得明薇像含玉。現在把兩人放在一處看，就覺得更像了。”
丁含玉小聲問唐佑廷：“你以前看到周小姐，有沒有想起我？”
唐佑廷恰好吃了一口牛排，沒有忙著回答。
明薇抽開餐巾站了起來，“失禮了。我去一下化妝間。”
她步履從容地朝化妝間走去，周圍客人的交談聲，餐廳裡的音樂聲，全部融匯成了模糊的迴響，漸漸遠去。
她站在化妝間的鏡子前，看著那個面色慘白的女子，對方空洞的眼睛也注視著她。
這個可悲的女人是誰？
鏡子裡的女人變回了前世的模樣。平凡的面孔，中等的身材，一樣面色蒼白，眼神空洞。
不論她死了復生，變得多麼美麗，得到了多少成功，到頭來，她在感情上，還是一敗塗地。
有女客推門進來。明薇低下頭，推門出去。
門外，唐佑廷正靠在走廊的牆上，一臉若有所思。明薇眼神慌亂地別開，繞過他朝前走。唐佑廷追過來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拉回去。
明薇穿著高跟鞋，一個趔趄，跌進了唐佑廷的懷裡。他的胸膛還如記憶裡那般堅硬厚實，明薇靠上就愣住了，過了片刻才想起應該推開他。
唐佑廷很爽快地放開了她。明薇踉蹌朝後退了一步，靠在對面的牆上。她的頭髮鬆了一縷下來，垂在臉頰邊。鮮紅的紅脣把她臉色襯托得更加蒼白。
唐佑廷上下打量著她，從她的臉到她身上的旗袍，從她鮮豔欲滴的脣到她纖細盈握的腰肢。他露出了戲謔的笑意，“你還是那麼會曲意奉承。今天穿這身，專門為了孫孝成的吧？顧成均在幹嗎？他就讓你這麼出來和孫孝成約會？”
他的話像一記耳光一樣甩在明薇臉上。她的臉慢慢紅了，氣得肩膀顫抖著，“我穿什麼衣服，和什麼人吃飯，關你什麼事？我都沒過問你的生活，你也不要來過問我。我就算和全城的男人吃飯，也輪不到你管！”
唐佑廷冷笑起來，“是，關我什麼事？周明薇小姐現在是一線紅星，問鼎影后的熱門人選，全國單身漢都對你趨之若鶩。再說你掛著顧成均，和孫孝成來往，這也是你的風格不是？他們倆都不介意，我瞎操什麼心？反正你這樣做也得心應手……”
明薇揚手給了唐佑廷一個耳光，打斷了他的話。
唐佑廷別過臉，眼神暗沉沉地，一如室外冰冷的黑夜。明薇深呼吸著，半晌才說：“適可而止吧，唐佑廷。我們好好分了手，你別過了這麼久才回過頭來胡攪蠻纏。別讓我們兩個之間結束得那麼狼狽。”
她緊握了一下拳，轉身朝走廊外走去。一股力量從後而來，抓住她，把她轉過來按在牆上，然後灼熱的脣重重地吻了下來。
唐佑廷輾轉吮吸著，攻城掠地般索取著，咬著她的脣，糾纏著她的舌。明薇被迫承受著。肺裡的空氣被一點點壓榨索取走，她頭暈目眩，膝蓋發軟。唐佑廷摟著她的腰，兩具身體緊密無隙地貼在一起。這個擁抱這麼緊，
彷彿要把她嵌進身體裡一樣。明薇無力掙扎，也不想掙扎。她這才發覺自己有多想念這雙手臂，這具胸膛，有多想念這個擁抱，這樣狂熱的吻。
兩人氣喘吁吁地分開，冷空氣灌進他們的肺裡，讓迷亂昏沉的神智為之一清。
明薇咬牙將唐佑廷推開，“你這是做什麼？”
唐佑廷抹著脣角，冷笑：“你剛才怎麼不推開我？”
“別來招惹我，佑廷。”明薇搖頭，“我不想和你‘亂來’。外面那個百合花才真的適合你，漂亮單純，和你門當戶對。”
“你有給前男友做紅娘的嗜好？”
“我不過實話實說。”明薇撿起落在地上的手袋，返身朝化妝間走。
“你真的能忘得了我嗎，明薇？”
她的腳步停滯了一下，“不試試，怎麼知道？”
明薇補妝了妝，回到了餐桌邊。孫孝成剛好說了一個笑話，丁含玉和唐佑廷都笑得前仰後合的。明薇坐下來，也跟著笑，歡快輕鬆地笑。她是一個演員，作出一個快樂笑容，對她來說再容易不過。今天的晚餐就在這樣和樂融融的氣氛中結束。
之後不久，就到了年末的電影頒獎典禮。《白露》入圍多個獎項，明薇和顧成均攜手走紅地毯。
明薇穿著靛紫色長裙，帶著鑽石首飾，從林肯車裡款款下來的時候，引發了影迷們驚天動地的呼聲。顧成均一身筆挺的禮服，挽著明薇，走過紅地毯。
供記者拍完照，走下平臺的時候，明薇的高跟鞋不小心卡在了活動板的接縫裡。她只得脫了鞋，十分尷尬。就這時，顧成均在她身邊半跪了下去，雙手捧著她的高跟鞋，將鞋跟拔了出來。然後，他扶著明薇的腳，幫她穿上了鞋子。
四周的快門聲響成一片，閃光燈此起彼伏，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明薇朝著顧成均微笑，心想他們兩人應該已經霸佔了明日的娛樂版頭條了。
明薇這次憑藉《白露》入圍了一個最佳女主角和一個最受歡迎女演員獎勵。以她的資歷，影后是拿不到的，最受歡迎女演員卻有很大希望。顧成均同樣入圍最佳男主角，卻是極有可能再度封帝。
果然，頒獎嘉賓上臺頒發最佳男主角，大聲念出了顧成均的名字。
顧成均愉快地站起來，和旁邊祝賀的人握手，然後轉過身，擁抱住了明薇。雖然這個擁抱很短暫，但是二樓看臺上的影迷還是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尖叫。
唐佑廷坐在明薇他們斜後方，一邊微笑著鼓掌，一邊冷眼旁觀。他是今天的頒獎嘉賓，將要頒發網路票選的“最受歡迎熒幕情侶”獎。
最佳女主角果真花落別家，但是明薇也如願獲得了最受歡迎女主角。上臺前，她生怕顧成均要再來擁抱自己，好在顧成均適可而止，只是用力地和她握了一下手，說了一聲恭喜。
唐佑廷上臺頒發最受歡迎熒幕情侶獎已是後半場，已經有點疲憊的粉絲們在他上臺後復活一般狂熱叫喊起來。
“感謝組委會給我這個殊榮，頒發這個獎項。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得到這個獎項，那就更美好了。”唐佑廷風趣的話惹來滿場的笑聲。情侶獎有五對，唐佑廷展開信封，挨個念著名字，被唸到名字的演員成雙成對地走上獎臺。
唸到最後一對的時候，唐佑廷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白露》，顧成均，周明薇。”
明薇走到講臺上時，還有點發愣。這樣網路票選的獎，獲獎人一般都會事先得知。可是這次她完全不知道，也沒有準備獲獎發言。
顧成均低頭傾過身，在她耳邊說：“我讓他們瞞著你的。”
“成均哥在說什麼悄悄話呢？”唐佑廷冷不丁開口，全場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了顧成均他們這對熒幕情侶身上。
明薇心跳加速，突然有不好的預感。唐佑廷意味深長的冷笑讓她手足無措，而顧成均顯然也是有備而來，一派自信地迎著唐佑廷的目光。
明薇聽到他語氣裡帶著寵溺，當著全場說：“明薇不知道我們倆被票選上了這個獎，很吃驚。我說，我是故意讓人瞞著她的，就是為了給她一個驚喜。”
等到明薇坐在車裡離開典禮會場的時候，耳邊彷彿還能聽到影迷們發出的天翻地覆的尖叫。她當時應該是在笑，可是除了傻笑，她完全無法做別的事。她就那麼僵硬地站在臺上，等著獲獎嘉賓發表完感言，等著顧成均發言完，然後跟著眾人一起走下了臺。
典禮結束後，他們一行在門邊等司機開車過來。顧成均與人應酬交談，明薇的手機響了。她走到一旁，接通了電話。
手機的那一頭，是一片沉默。明薇也沉默著。兩人輕飄飄的呼吸聲被電波傳到對方的耳朵裡，代替了千言萬語。
良久，久到明薇幾乎以為斷線的時候，對方終於開口。
“如果……”
“明薇，車來了！”顧成均高聲招呼著，“快點，劉導有點不舒服，想早點回去。”
“我回頭給你打過去。”明薇低聲說，然後掛了電話。
唐佑廷站在走廊的一頭，隔著忙碌的人群，看著明薇匆匆跟上顧成均，扶著他的手上了車。顧成均上車前回頭望了一眼。他沒有看到唐佑廷的身影，但是他知道他一定正在某處看著他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