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雅雲虎視眈眈地盯著她,目光疑惑中又帶著敵視,簡直要在明薇臉上鑽出兩個洞。明薇頭皮一陣陣發麻,腦中思緒萬千,張開嘴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想說她就是張明薇,死而復生。想說她被顧成均背叛。想說她回永盛目的複雜……
說出來容易,可是她就是怕許雅雲不信。她怕解釋不清。
許雅雲盯著明薇的目光更加疑惑,她上前一步逼近這個年輕小姑娘,追問:“你和顧成均是什麼關係?你想要做什麼?”
明薇舌頭打了結似的,心亂如麻。許雅雲平日裡十分信那些鬼神妖怪,可明薇總覺得她是葉公好龍。如今她要說出了實情,沒準會把許雅雲嚇個半死,當她神經病。可是不說,明薇感情上又覺得不甘心。友人當前,卻不能相認,實在很苦。
“你怎麼不說話?”許雅雲不耐煩。她本來脾氣就比較火爆,加上對眼前這小姑娘充滿警惕和敵意,語氣愈發不好。
“你老實說,你進永盛有沒有其他目的?你和顧成均有什麼過節?”
明薇鼓足一口氣,試探著說:“雅雲,你先別慌。你是否,真的相信人有靈魂……”
許雅雲的眉毛揚得老高,一臉難以置信地盯著明薇,“我問你來歷,你和我談論靈魂學?”
明薇欲再度開口,忽然聽到一個工作人員在喊:“明薇,到你選樣片了!”
這一聲不啻於救世福音。明薇一個抖擻,腳底抹油溜走了。沒出息就沒出息,她都已經忍了兩、三年了,再忍一時又如何。
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半個月。許雅雲年末忙,也沒再顧得上找明薇。等到年過完了,電影《白露》正式開機,演員導演編劇全部在影視基地集合,兩人自然又不得不再度碰頭。
為了趕在雪融化前把冬景拍完,開機第一天就拍女主角逃婚被抓回去的一場戲。
明薇穿著鵝蛋青的夾襖和石青色長裙,腳上一雙厚底布鞋,梳兩個麻花辮。模樣是清秀婉約,可是衣服實在單薄得緊。導演一喊開拍,她就和扮演自己姆媽的女演員在雪地裡艱難奔走,身後家丁追趕。女主角爬上鐵門,還未翻過去,就被家丁抓住,扯了下來,摔進雪堆裡。
雖然明薇穿了保暖內衣,可是在雪地裡一滾,遇熱融化了的雪水還是浸進了衣服裡。演家丁的群眾演員走位不準,又和兩個女演員配合不好,讓這麼簡單的一場戲反反覆覆拍了十來道才過。
明薇回到保姆車上的時候,人已經凍得麻木了。李珍要扒她的溼衣服,她急忙攔住了。
“顧成均來了,在和導演看回放。萬一不滿意還要重拍呢。”
李珍看明薇凍得嘴脣烏紫,眼神都有點散,心裡暗罵顧成均多事。她只好把暖氣開到最熱,然後給明薇灌了一碗熱薑湯。明薇喝了薑湯,看鍋裡還有多的,就讓李珍給那位演女主角姆媽的前輩也送一份過去。
李珍去了後,明薇看了一會兒劇本,凍過後的熱氣湧到頭上,她頭暈腦脹,躺在椅子裡養神。
過了片刻,李珍回來了。明薇問:“外面怎麼樣了?”
李珍沒回答。明薇睜開眼,只見許雅雲正十分大方地在她對面坐下,還順手撈了一個橘子剝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明薇坐了起來,還有點沒回過神。
許雅雲吃了一瓣橘子,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們上次沒談完呢,今天大家有空,說個清楚吧。”
明薇這下徹底清醒了。大概是渾身發熱的原因,她反而十分鎮定。她調高了座椅靠背,又喝了幾口涼茶醒神,然後有條不紊地開了口:“許小姐想問我什麼,現在左右無人,你都可以問。我全部如實相告,就是不知道你會不會信了。”
“你說,我自己自己判斷。”許雅雲盯住了明薇,“你是誰?”
明薇從容地看著她,說:“我說我是張明薇,你的好朋友,你信不信?”
許雅雲手裡的橘子滾落在地板上。她愣了愣,冷笑著起身,“看來這對話開了個頭就進展不下去了。”
明薇不急不緩地說:“你大二的時候,你爸外遇。我們倆弄了點死耗子偷偷丟到那個女人家裡。大三的時候你和劉世洋分手,原因不是因為他家反對,而是我告訴了你,他為了進永盛而背地裡追求過我。”
許雅雲抓著門把的手鬆開了。
明薇繼續說著:“我死後,你收到過一封電子郵件,信裡寫著我留給你許多股份。”
“那郵件……”許雅雲驚呼。那封詭異的郵件一直是她心中的不解之謎。她起初以為是明薇去世前設定的定時傳送,可是明薇急病去世,又怎麼會想到提前給她寫那麼一封遺囑一樣的信呢?
明薇望著許雅雲的目光充滿了哀傷,“那是我參加完了自己的追悼會後,在網咖裡寫給你的。”
許雅雲跌坐在椅子裡,死死盯住了明薇,“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我就是張明薇。”明薇苦笑著,“雅雲,你肯定難以接受的。我自己都花了好長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
許雅雲笑了一下,盯著明薇看了半晌,又笑了一下,搖著頭,“不,不……這是什麼新節目?還
是你的來頭比我估計的更要大?你是怎麼知道那些事的?張明薇告訴你的?還是你找了私家偵探……”
“雅雲。”明薇打斷了她,“你想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
許雅雲臉色變得蒼白,眼神猶如利劍,“不要拿張明薇的死開玩笑。”
明薇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我在休息室裡和甄惜起了爭執,因為我撞見了她和顧成均的姦情。我潑了她一杯水,顧成均為了維護她,推了我一把。”
許雅雲沒有血色的嘴脣顫抖著,呼吸急促得就像喘不過氣一樣。她隨手抓起一瓶礦泉水,灌了一大口,然後大口呼吸著。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這事是不是真的?”
“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找甄惜或者顧成均求證。但是在場的只有我們三個,沒有第四人。”明薇苦笑著,“我醒來的時候就成了另外一個人,我看電視才知道了自己的死訊。然後我想辦法去了自己的追悼會。我……我什麼都看到了,甄惜還來我靈前示威。”
許雅雲猛然想起,“你就是那個衝出來攔住她的女生?”
明薇望著好友苦笑,“我也只能那樣攔她一下。”
許雅雲的目光簡直要把明薇剝去一層皮,“那你為什麼好端端的給我20%的公司股份。”
“遺囑是三年前立的。就是我……流產那次。”
許雅雲身軀微微一顫。明薇和顧成均結婚後,因為醫生反覆強調過明薇的身體不適合生育,所以他們一直避孕,直到三年前,明薇還是不小心懷孕。不等她自己發覺,孩子就流掉了。明薇元氣大傷,在**躺了三個多月才緩過來。
“我那時也知道,如果等不到心臟移植,我活不了太久,後事自然要未雨綢繆安排好。我本來計劃給你11%的股份,那是你在我爸去世後幫助我的報答,再加上我們倆多年的情誼,以及這些年來你對公司的貢獻。你應該拿這麼多,雅雲。”
許雅雲迷茫地低下頭,思索著。
明薇沉默了片刻,說:“《白露》是你大四那年寫的,你通宵寫梗概,寫激動了就把我搖醒,講述給我聽,我還幫你查資料。你原來打算寫男主角殉國,是我和你說:‘過度的悲壯反而容易讓觀眾疲勞,還不如殘缺的完美更加容易震撼人心。’所以你才手下留情,改寫男主角雙目失明。”
許雅雲茫然地抬頭望著明薇,“你說你是張明薇?你怎麼會是張明薇?”
體內的燥熱以及湧上心頭的酸楚、委屈、激動和悲傷,讓明薇的視線變得模糊。她覺得自己此刻還不該哭,可是洶湧的感情並不受控制。她笑著,淚水卻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不要你現在就信我,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句話,我在心裡憋了有三年了。我誰都不敢說,我生怕我自己在做夢,生怕別人當我是瘋子。”
許雅雲嘴脣顫抖了好一陣,才說:“為什麼……為什麼……”
明薇低頭,自嘲地笑了一聲,“為了《紅舞鞋》吧。”
“你面試的時候表演的紅舞鞋?”
明薇點點頭,“為了一個做演員的夢。”
“可是譚伯伯他……”
“我沒對譚伯伯說實話。”明薇說,“不是防備著他,而是覺得沒必要張揚,給他造成困惑。我既然活了過來,就已經接受了現實,不再是張明薇了。公司如何,丈夫是否忠誠,老實說,我都不想去計較了。”
明薇把手放在胸口,“這裡,有一顆健康的心臟,這身體年輕又漂亮。我損失了錢財和一個不愛我的丈夫,換來這些,有什麼不好?”
許雅雲依舊怔怔的,“那麼,顧成均知道不?”
“他不知道。”明薇說,“我活過來這三年,今天是第一次說出真相。顧成均也永遠不會知道。我和他,已經徹底結束了。我固然是怨恨他的,我也想報復他,不過這一切,都沒有我自己的生活重要。死過一次,能將很多是非看透徹。”
許雅雲呆呆地盯著明薇看了半晌,然後再度去拉車門。她下了車,逃一般地跑走了。明薇望著她的背影嘆氣,並沒有挽留。
讓她自己去好好想清楚吧。明薇明白。自己說得再多,都不及雅雲自己求證來得可信。她既然已經破釜沉舟把這層紙捅破了,那也會做好各種應對的準備。
是被當成死而復生的好友,還是被當作一個騙子,這都已經由不得她選擇了。許雅雲的判斷,會決定一切。
明薇被凍了半天,又激動地和許雅雲聊了許久,不可抗拒地發起了燒。她還不是大腕,斷然沒有因為發燒就讓整個劇組來將就她的道理。她吃了藥,照樣投入拍攝中。
許雅雲並沒有離開劇組,而是一直站在旁邊,意味深長地注視著明薇。明薇雖然覺得鋒芒在背,可還能鎮定住,專心演戲。
下午拍攝男主角將被軟禁的女主角從她兄嫂家救走的一場戲。
顧成均中午才抵達劇組,已經化好妝就站在了鏡頭前。長靴和筆挺的軍裝也就罷了,外面還加了一身長大衣。顧成均剛出道的時候脣紅齒白,這兩年已經成功轉型硬漢,這身軍裝把他原本就十分突出的硬朗氣質襯托得十足。
明薇高燒著,臉頰
上浮著病態的紅暈,嘴脣沒有血色,這倒省去了化妝師不少功夫。她換了一身白色睡衣,頭髮蓬亂,纏著帶血的繃帶,憔悴虛弱的模樣不需演就已經神似了。
顧成均來到關著明薇的房間,掏槍打爛了門鎖,再一腳把門踹開。明薇柔弱無助的就站在門後,滿眼欲說不能,脈脈無言地望著顧成均。
這雙眼睛彷彿被雪水洗過一般清亮,照得顧成均的心一顫。什麼劇本,什麼走位,那一剎那全部被拋在了腦後。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將明薇打橫抱了起來。
隔著單薄的睡衣,是女孩柔軟而滾燙的身軀,顫抖著,大概是因為緊張和激動。他演戲那麼多年,抱過的,親吻過的女演員早是兩位數,早已經習以為常。可抱著這個女孩,他那一刻已經已經跟隨著妻子死了的心,又重新跳動了起來。疼惜她,想要保護她,想這樣抱她進懷裡,永遠不放手……
明薇猶如小貓一樣依偎在顧成均懷裡,由著她抱著自己下樓。她燒得厲害,迷迷糊糊地想到,她也有三年沒有這樣被這個男人抱過了。
他們之間,也是有過閨房笑鬧,濃情蜜意的時刻。顧成均也會抱著她上床,溫柔纏綿。不論那時候他心裡想的是誰,至少她是開心的。
有時候,明薇真寧願她什麼都不知道,傻乎乎有快樂的過一輩子未嘗不好。
唐佑廷的面孔在這個時候鬼使神差地在腦子裡冒了出來,橫眉冷眼地對她說:“可不是嗎?有些事,我也寧願不知道的好!所以,你對我到底什麼感情,我們之間又到底什麼關係,我也懶得去弄清楚了。”
太詭異了。自己病糊塗了?唐佑廷就算再小肚雞腸,也有男人的尊嚴和含蓄,絕對不會說出這種怨婦一般的話來的。
明薇急忙搖頭。
“停!很好!這條過了!”導演十分高興地喊。
顧成均和明薇兩人這才恍惚地從個子的思緒中回過神來。顧成均還抱著明薇。女孩纖瘦,抱在懷裡彷彿沒有重量。明薇不自在地動了一下,他才把她放下地。
明薇腳踩在地上,感覺踩在雲朵裡似的。她扶著欄杆好不容易穩住身子,聽到導演助理在喊她。她強撐著走過去,剛邁了兩步,天暈地旋,膝蓋一軟,朝地上跌去。
好幾個人都看到明薇跌倒,卻只有一個人反應最快,衝過去一把將她抱住,避免了她滾落樓梯的危險。
顧成均摟著明薇滾燙的身子,注視著她蒼白中浮著紅暈的面頰,還懸著的心又狠狠抽痛了一下。那個荒唐的念頭再度浮了上。他覺得眼前這個女孩,真的很像他那已經故世的妻子。
明薇並沒有失去意識,她不知道誰扶住了她,只低聲說著謝謝,又想自己站起來。
顧成均眉頭一皺,把她抱了起來。
“你燒得厲害,要去看醫生。”
明薇聽了聲音,終於明白過來。她又驚又尷尬,“不……不用的,顧老師。我只是著涼了,休息一下就好了。拍攝進度……”
“你這個狀態,能拍出什麼好戲?”顧成均禁錮住她小貓般的掙扎,抱著她往外走。
雖然按照顧成均對這個周明薇的重用程度,兩人有點曖昧也不奇怪。不過一向公私分明的顧成均在滿場眾目睽睽之下這樣情緒流露,還真是第一回。導演和工作人員全都在旁邊看熱鬧。許雅雲瞠目結舌,小助理李珍更是手足無措。
明薇焦急又尷尬,腦袋更暈了。就算沒人援手,她也知道自己這樣被顧成均抱去醫院,明天就能上頭條。而這事也完全不是顧成均這人的行事風格。他今天到底吃錯了哪門子藥,發的什麼瘋?
“顧老闆真體恤員工呢。員工生病了,還親自抱著去看醫生。”
明薇從來沒有覺得這陰陽怪氣的調侃會聽著這麼悅耳。她感激涕零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過去。唐佑廷一身便裝地站在片場角落,笑嘻嘻地露出一排白牙,桀驁灑脫。
且不管這個男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明薇只當救世主降臨。她趕緊朝李珍使眼色。李珍機靈地跑過來,把明薇從還沒有回過神來的顧成均手裡扶了過去。明薇哪裡敢逗留,立刻由助理扶著溜走了。在場的工作人員隱隱看出端倪,也趕緊各忙各的去了。
顧成均即使覺得自己失態,也不過咳了一聲。唐佑廷倒是朝明薇逃走的背影暗罵了一聲叛徒,然後繼續朝顧成均笑。
“顧董,真巧了。我的那個劇《梨園驚夢》明天開機,我也要在影視基地常駐了。聽說你們在拍戲,就過來探個班。”
說話間,助理小黃已經指揮著送外賣的小弟把一箱箱的熱奶茶和點心搬了進來。劇組員工大喜,紛紛謝謝唐少。唐佑廷笑得和藹可親,像個鄰家哥哥。
“何必這麼客氣。”顧成均也笑得雲淡風輕,“期待你在新劇裡的精彩表現。”
“我就是拍馬也趕不上前輩您,也不過是努力做到自己最好罷了。”
“演戲的確需要天分。不過佑廷你外表好,總可以加不少分。”
“顧董您也剛過而立之年,不用急著說喪氣話。”
唯一沒有被這兩人的低氣壓嚇跑的許雅雲聽到唐佑廷的這句話,噗地一聲把奶茶噴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