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part10
回帝都的那天風很大,凜冽粗獷得不帶絲毫柔情,透過窗戶,能看到馬路上的楊樹被吹得幾乎折斷了腰。╚╝
林夏揹著大大的電腦包,站在門口跟父母告別。
蘇淮安很忙,所以仔細算來,他們在林家停留的時間一共也不到兩天。
前一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時候,林夏特意把自己的膝上型電腦、手機和銀行卡之類的東西都塞到了包裡。林家媽媽跟林夏說,如果可以,儘量少給蘇淮安添麻煩,林家已經欠他太多。平時要是有事情缺錢用,也直接跟他們打招呼就行。還說了很多,諸如要照顧好自己啊,天冷了添衣服啊,別惹蘇淮安生氣啊……林夏就邊收拾東西邊聽著自家孃親絮叨,沒有絲毫不耐煩。
蘇淮安似乎知道他們有話要說,就先出去了,在電梯前等著。
林夏穿好鞋站起身,看著比自己矮了不少的孃親笑了笑:“娘誒,我要走了。”
林家媽媽拉過她,給她拍了拍身上沾染上的灰塵,“在那邊好好照顧自己,要是有什麼事情自己解決不了,就給我和你爸打電話。”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放心吧,你家孩子我什麼時候虧待過自己。╚╝”脣角上揚,林夏應著,緊接著就看向這兩天來幾乎沒和自己說過話的自家老爹。
她知道自家老爹已經相信她就是林夏了,否則這倆天她時不時抱住孃親的時候,他家老爹的反應絕對不會只是跟她吹鬍子瞪眼,卻沒有一句訓斥。她家老爹是一個多麼大的醋缸,林夏這麼多年來早已經深有體會。“爸,你和我媽也照顧好自己。平時少喝點酒,脾氣別總那麼大。”
“哎呀,知道啊,我這麼大歲數的人了,還用你說?”林家爸爸頗不耐煩地打斷。
林夏撇了撇嘴,果然,她和她家老爹永遠說不上三句話。用孃親的話來說就是“話不投機三句多”。
嘆了口氣,林夏擁抱了一下孃親,“娘誒,我姐那邊真的沒事麼?”
孃親也長嘆了一聲,“……放心吧,這事情本來也不怨你姐,你爸那邊我來解決。”
因為林夏是在姐姐林曼家裡出的事,這些親朋好友便多少對林曼有些微詞,而其中反映最激烈的就是林家爸爸和林夏的小姑姑,他們的反應確切地來說,已經不能用激烈來形容了。╚╝
林夏是昨天晚上才知道,自家老爹在知道自己出事後,在姐姐林曼跪在他們家門前的時候對她說,“以後你不要再出現在我家門口,我們家沒有你這個人!”
林夏知道自家老爹的脾氣,當時對老姐說的話一定要比這難聽得多。
去帝都之前,林家的大小老少都囑咐過林曼要好好照顧林夏,就連林家爸爸的前妻、林曼的親生母親,都讓林曼照顧好林夏,弄得林夏和林家媽媽都很不好意思。
林曼從小到大受了不少苦,長大後獨自去帝都打拼多年,好不容易快混出頭了,林夏卻出事了。
“娘誒,我在帝都我姐真挺照顧我的,都快成老媽子了。這次的事情全都是因為我自己不小心,你們也不是不知道……”抱著孃親,林夏悶悶地出聲,其實更多的是說給自家老爹聽。
上一輩的恩恩怨怨太多,直接後果就是林曼從小在這個家受盡冷眼。親爹親媽都不疼,只有林家媽媽這個本應該是後媽的前前後後幫襯著護著,當年的小丫頭倒是也皮實地跌跌撞撞著平安長大了。
林夏以前偶爾會想,就算老姐恨自己,也是再正常不過的吧。╚╝同一個父親的孩子,一個從小几乎是在蜜罐裡泡大的,另一個卻是獨自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沒人會去評論這樣對待一個孩子是否公平,生活永遠比想象的更殘忍。林夏不知道自家老爹為什麼這麼多年對老姐都像後爹一樣,但這並不是她這個做女兒的能去品頭論足的,因為老爹這麼多年對她沒有絲毫不好的地方,所以此刻,她只能以這種方式委婉地向自家老爹說出心聲。
“我覺得我特對不起我姐……娘誒,怎麼辦啊,我忽然對不起那麼多人……”
“好了,別讓人家等那麼長時間,到那邊好好照顧自己。”林家爸爸發話了。
林夏放開自家孃親,最後看了眼老爹孃親,“那我走了啊,到那邊給你們打電話。”
“去吧,我們就不送了,要不人家該多想了。”
“嗯……”
林夏走到蘇淮安附近時,才發現男人在抽菸。
蘇淮安的臉部線條很硬朗,帶著成功男人獨有的成熟魅力。╚╝冷色的天光從窗外打在男人的臉上,留下大片暗影。他的神情隱藏在繚繞的煙霧之後,林夏看不清,只能從他的姿勢,看出蘇淮安正望著遠處的天空出神。
注意到林夏出來了,蘇淮安把手中的煙扔在腳下碾了一腳,淡淡吐出個菸圈,“走吧。”
到樓下兩人叫了計程車,直接奔機場去了。
林夏跟在蘇淮安身後,在人聲嘈雜的候機大廳裡穿行。
蘇淮安的個子很高,一身西裝像是穿在衣架子上一樣合身。這人走起路來似乎都帶風,與有事沒事總喜歡慢悠悠走的林夏完全是兩個極端。林夏似乎是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著這個男人,他就那麼頭也不回地快步向前走著,像是身後完全沒有林夏這個人存在。林夏覺得如果是以前的自己,跟在蘇淮安身後肯定會覺得吃力,現在卻輕輕鬆鬆地就能與男人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蘇白的個子也很高,讓林夏在人群中忽生出一種鶴立雞群的微妙感。
機場裡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人,林夏忽然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孃親反覆對她說的那句話:“答應媽媽,從今往後,你就是蘇白。╚╝”
林夏記得當時自己愣了一下,然後問孃親,“那林夏呢,林夏怎麼辦?”
孃親當時低著頭幫忙收拾東西,林夏看不到她的神色,只聽到她說,“林夏已經死了,世界上已經沒有林夏這個人了。”
媽媽說,“女兒啊,人要懂得知足,知足者常樂。從今以後,你就是蘇白,是咱家的乾兒子。”
林夏當時什麼也沒說。
林夏看著蘇淮安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似乎從頭到尾都忘了問蘇淮安的想法,不管是她要跟著蘇淮安回帝都,還是像她說的一樣幫蘇白保養著這個身體等他回來,從頭到尾,這些不過都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誰能保證蘇白能回來呢?況且她雖然嘴上那麼說,內心卻絲毫不希望蘇白回來,說到底,不過是她自私地想要繼續活著。而這一切蘇淮安應該比誰都清楚。可是或許蘇淮安並不希望一個陌生的靈魂佔據蘇白的身體,或許他會覺得蘇白真的已經不在了,也或許他跟自家爸媽不一樣,根本不希望透過她的存在,來維持一個蘇白還活著的假象。
林夏蹲在地上,忽然沒有一絲勇氣去面對蘇淮安。
孃親說她不再是林夏了,可她也不是蘇白。那她是誰?或者說,他是誰?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擦得錚亮的皮鞋再一次出現在視線中,就如同這個男人第一次出現在林夏視野中那天。
林夏忽然覺得心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她把這歸結為發燒引起的連鎖反應。把臉埋在袖子裡把眼中的水分吸乾,然後慢慢站起身,扯了扯嘴角,“還好。”
蘇淮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等回帝都之後再好好休息吧。”說完,便轉過身繼續走,林夏卻手比大腦快地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衣角。
“蘇淮安。”
男人回頭看她,眉頭微皺。
林夏舔了舔乾澀的嘴脣,艱難地擠出一個笑容,“我好像一直都忘了問你,我這麼出現在你面前,你……恨不恨我……如果你不想見到我,我……”林夏想說,如果那樣,我就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但這畢竟是蘇白的身體,她似乎沒有資格在蘇白父親面前說這種話。
那她該怎麼辦,直接去死?
……抱歉,她做不到。
那她說這些又有什麼用?林夏忽然就那麼拽著蘇淮安的衣角愣住了,不知所措。
“別想那麼多沒用的,飛機快飛了。”
西裝的衣角從手中被抽出,男人繼續大步向前走去,與之前沒有絲毫不同,只是衣角處多了些之前不曾有過的褶皺。
“還愣著幹什麼?聽不到我說話嗎?”男人氣急敗壞的聲音遠遠傳來,林夏回過神,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那天之後的事情,林夏記不清了。只記得上了飛機後,自己迷迷糊糊地就靠著背後的沙發椅睡著了。再醒來時,已經是兩天之後。
“……蘇先生,蘇少……糟糕,我不……什麼,……允許他……四處胡鬧……車禍留下的……需要靜養,……可倒好,……結核……高燒……眼……神經……再這麼下去……”絮絮叨叨的聲音像蒼蠅一樣時近時遠,在耳邊嗡嗡作響,林夏把頭埋進被窩裡,聲音卻還是能聽見。這傢伙有些起床氣,非常討厭睡覺被人打擾,在等待那人自動消失半天未果後,便“嗷”地一聲嚎了出來。
她自己覺得是嚎叫了一聲,實際上發出的聲音卻微弱得近乎聽不見,不過房間中的其他人還是察覺到了。
“你覺得怎麼樣?”剛才絮叨不止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林夏眯著眼睛望過去,剛醒過來視線有些模糊,那人又揹著光,只能看清他身上的白大褂。
這人好像是個醫生。但她不認識他。
隨口說了句“還好”,林夏便不再搭理他。
身體沉得厲害,強打精神撐起來的時候,發出些像是年久失修的零件一樣的“咔吧”聲。好不容易坐起來了,林夏只喘了口氣,就往男人身後望去。直到看到站在不遠處望向這邊的蘇淮安,才不禁鬆了口氣,漸漸安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