沏茶的水,是採集的清晨花瓣上的露珠。有了這番心意,茶葉名貴與否都已不重要了。
衛昔昤坐在一旁,忽閃著大眼睛,不時看看衛昔昭,又看看季青城,抿著小嘴兒,笑得甜甜的。她不需要懂得什麼,只是為擁有這樣溫暖的時日而歡喜。
“不行不行,我走錯了。”衛昔昭心急地要阻止季青城落下去的棋子。
“耍賴。”季青城才不給她悔棋的機會。
“怎麼這樣呢?”衛昔昭白他一眼,“白費了心思給你採集露珠沏茶。”連輸了兩局,實在是讓人沮喪。
“是你親力親為?”
“是啊,”衛昔昤道,“大姐一大早就和沉星姐姐出門去了,這一杯茶,就要耗費她們許多功夫。”
“不好生休息,該罰。”季青城覺得她不該太過辛苦。
“這麼累,換來的就是你絲毫也不留情面。”衛昔昭掃亂了棋局。
“怎麼不說你心不在焉?”一壺茶剛喝完,她已輸了兩局,實在不是她的水平。
“怎麼不說我讓著你?”這說法讓衛昔昭笑了起來。
“昔昤,去習字。”季青城對衛昔昤貫徹勞逸結合的原則。
“哦。”衛昔昤戀戀不捨地回房習字去了。
隨後,楊媽媽遣人來了,帶來的訊息是許氏小產了。
衛昔昭得知訊息之後,哪裡也不去了,打理出一番病態,窩在**,防備許太夫人再次前來。
許太夫人沒道理不過來,第二日就到了別院,聲淚俱下地說自己女兒命苦,又說藏在暗處的有心人歹毒。
衛昔昭也想做做樣子,掉幾滴淚,但無疑是難為自己,索性放棄,問道:“這些日子,就沒查出一絲頭緒麼?”
“怪就怪在這裡,竟是毫無頭緒。”許太夫人打量著衛昔昭,“你氣色好了一些,過幾日便能回府去了吧?”
已到這種時候,衛昔昭沒有再推辭的道理,點頭道:“過三兩日便回去。”
許太夫人走後,沉星進門來,低聲道:“說來也是真奇了。方才與太夫人身邊的人多說了幾句——查詢多日,竟是一點傷胎氣的東西也沒找到,夫人怎麼就會小產了呢?”
這得去問二姨娘。衛昔昭在心裡答了一句。在**躺了多時,反覆思忖許太夫人和沉星的話,她忽然坐了起來。
許氏的想法、徹查方式,似乎都出了問題。
難道一定要用麝香此類東西才能害得人小產麼?如果是別的傷元氣、傷體質的東西,孩子是不是一樣保不住?如果身子虛弱不堪或是外強中乾了,又如何能保住胎兒?
此事並不是許氏愚蠢,而是因為她身在是非之中,想法有侷限性、主觀性。
衛昔昭想,如果是自己徹查這件事,也不會有任何意外,必是相同的態度、相同的結果,不會有任何不同。
到此時,她也特別想知道,二姨娘究竟動了什麼手腳?如果是尋常易見的毒藥,郎中把脈就會看出來,許氏也就不會陷在這個想法的死結之中而不自知。
明知誰是凶手,卻找不出證據,實在是讓人窩火至極的吧?
設身處地替許氏想想,衛昔昭的情緒很複雜,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一閃而過的同情甚至是歉疚,只需一個理由就能消散——即使她想幫忙,也是無能為力。
就快回衛府了。意識到且開始準備此事的時候,衛昔昭多了幾分不捨。
不捨別院時光,還是不捨別院中的自己和季青城,分不清。
昨夜的一席話,也許很多男子會以不同的言辭、方式說出前面幾句,而末尾幾句,肯說、敢說的人,怕是不多。所以明白,他不該被辜負;所以為他嘆惋,自己無法全情回報他的看重、尊重,最起碼,如今必是自心底有所保留,保留能付出的情意。
季青城看似悠閒,該忙的正事一件也沒耽擱,不在職責之內的閒事也順手辦了,例如蕭龍洛在龍城的行跡,例如莫兆言離開龍城去了哪裡,諸如此類。
回府前一日晚間,衛昔昭依偎在季青城懷裡,看著空中點點星光,無月夜,亦很美。
閒散地說著話,說他兒時就與龍渄很投緣,說她怎麼找到的飛雨;他沒告訴她龍渄真實的身份,她沒告訴他初時是想用飛雨來對付他;他怕她得知祕密反而深受其累,她怕告訴他真實的想法讓他失望。
緣分、距離這種詞彙,其實玄妙得很,一念之間,一夕之間,便已不同。
一件事的形成,是無數個偶爾、無數個掙扎之後的結果。
“府裡的事,用不用我幫忙?”季青城問道,雖然心裡已有答案。
果然——
“不用。”衛昔昭發現自己就快養成對任何人搖頭說不的習慣了,隨後補充兩句,算是解釋,“能不能查清,於我都無壞處。再者,我應付這些事,如今算是得心應手了吧?”
季青城不予表態。
“我心地不好,偶爾甚至會做些壞事。”衛昔昭總結完自己的缺點,丟擲疑問,“你不該看重這樣的人。”
季青城的答覆很是寬容大度:“對我心地好一些,不做壞事就好。”
“那你對我呢?”
“一樣。”季青城逗她,“此時就和我說你自己的種種不是,不怕把我嚇跑?”
“那正好能讓我如願——你跑了,我就讓人大肆宣揚你我形影不離的這些時日,名節毀掉,再不敢有人娶我,我就隨蕭先生四處遊學。”衛昔昭說得一本正經。
“看不出,對我竟如此深情。”季青城打趣。
衛昔昭很配合地點頭,“可不是麼?連我自己都被嚇到了。”
都知道這只是戲言,才同時笑了起來。
她的心,他還看不分明。他不介意。
自己的心,她還理不清。她不心急。
此時不知,這是不是良辰美景。
——
第二日,回衛府,季青城命小九帶人來接的,先於衛府下人。
走進正房寢室,許氏那雙滿是恨意的眼睛,讓衛昔昭暗自心驚。
旁人的遭遇再悽苦,只要你不曾有過相同的經歷,就無從感同身受。
“你滿意了?”許氏的神色、語氣竟很平靜,“你早就在等著這一日,而我不中用,竟讓你如願了。”
衛昔昭沉默。不論說什麼,在許氏聽來,都是一樣的不安好心,那就不如什麼都不說。現在如果一不留神把她氣到,她再一不留神中風,那就成笑話了。衛昔昭覺得,此時自己有必要分一點衛昔晽的善良,同情忍耐一下眼前人。
許氏詰問到此為止,轉而說起正事:“我的事,也不指望你會幫忙查清,你只將府中的事情接過去,好生打理就是。昔晽和世子、龍公子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你看看能不能勸勸她。日後大事小情都不必和我商量,平時亦不必來找正房看我的笑話。”
衛昔昭又能說什麼呢?應聲稱是,告辭離開。
就是這樣一種人,神佛轉世遇到許氏,怕是也頭疼得緊。
許氏的孩子如果保得住,就是母憑子貴,會氣焰囂張地繼續對付她;如今孩子沒保住,就是她看笑話的結果,恨不得用恨意殺了她。
許氏的話,重點是衛昔晽。
原本,衛昔晽這幾日很忙,半日要和蕭先生學習詩詞歌賦,半日要去裴孤鴻那裡玩耍,龍渄若是得空,還要溜去文江院和他相見。
衛昔昭,或者說季青城回府之後,她忙碌的日子終於告一段落了。季青城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帶上裴孤鴻出門辦正經事。裴孤鴻不在府中了,衛昔晽也就不好再去紫薇苑了。
衛昔昭原本頭疼,不知該怎樣勸說衛昔晽,沒想到季青城用光明正大的理由解決了她這點困擾。雖然明白,季青城多半是為龍渄考慮,心裡還是暖暖的。
雖然許氏懶得看見自己,衛昔昭沒事的時候,還是會不時去正房轉上一圈,不外乎是因為心中的疑惑。也去過二姨娘那邊,情形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二姨娘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大小姐,依你對我的瞭解,覺得我會在這種時候算計夫人腹中的胎兒麼?”
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現在所有人都在懷疑她。衛昔昭一笑,“反其道而行之,也未必不可。”
“大少爺被老爺發落去了京城。夫人即便生下一位小少爺,小少爺助夫人一臂之力的時候,也是十來年之後。”二姨娘定定地凝視衛昔昭,“大小姐,我就算為了二少爺打算,也不需如此迫不及待吧?”
衛昔昭說出心中猜測:“也許你是想防患於未然,不給夫人生下嫡子的機會呢。”
“那我真是太傻了。”二姨娘似是覺得很好笑,笑出聲來,“難為我忍了這些年。”之後恭敬行禮,“不留大小姐了。大小姐儘可去查,哪怕能查出一點與我有關的憑證,我都無話可說。”
這是太過自信,還是太過冤枉?衛昔昭被弄糊塗了。難道自己和許氏一樣,都懷疑錯了人?除了二姨娘,還有誰會對許氏下手呢?
三姨娘?沒道理的事。三姨娘膝下無子,與其在此時算計許氏腹中胎兒的心思,還不如當初爭寵多生一兒半女。
可除了妾室,還有誰有理由這麼做呢?反覆猜測全無頭緒,讓衛昔昭心中慢慢被不安籠罩——哪日這個算計許氏的人,如果算計到她頭上,該怎麼辦。她是不是也只能吃啞巴虧,萬般懷疑卻拿不出證據。
回到玲瓏閣,衛昔昭準備從頭梳理這件事。就在這時,沉星進門來,“小姐,翠兒過來了,說有要事要和您說。”
“翠兒?”衛昔昭一時想不起這個人了。
沉星提醒道:“就是原來在小廚房的褚媽媽的女兒,現在在花房做事。”
“叫她進來。”衛昔昭希望,自己當初一番善心,能有個好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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