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沉星站著不動,“小姐,再大的事,也比不得您身子重要啊。”
“你在幾個郎中面前把藥倒掉,告訴他們,他們開的藥,我不會服的。”衛昔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怎樣和許太夫人回話,讓他們想清楚。”
沉星失笑,“奴婢懂了,小姐是要郎中兩面討好。”隨後仍是把藥碗送到床前,“奴婢再去煎一碗就是,這碗現在喝著正好。”
季青城走進來,接過藥碗,對沉星揮了揮手。
“我自己來吧。”衛昔昭坐起來。
季青城也不堅持,之後漫不經心地道:“只服藥不吃東西也是不行。”
衛昔昭真的沒胃口,清茶淡飯吃著沒胃口,大魚大肉想想就覺得油膩,顧自岔開話題,“你去歇息吧,或者處理公事要緊。”
“我已吩咐下去,他們有事會來這裡回稟。”季青城語聲微頓,“昨日繁忙,實在是沒想到你們會被大雨困在路上。”
“這算是天災,不是誰能預料的。”況且,也不算是壞事。衛昔昭放下藥碗,覺得喉嚨發癢,勉強忍著沒咳出聲。
“昔昤雖無大礙,過來看望少不得染上你的病氣,我讓她暫住到了廂房。”季青城交待一句,拉過一把椅子,一手拿出公文來看,另一手落在她眉眼間,“多睡會兒。”
眼前光線被他的手擋住,衛昔昭愣了片刻,緩緩闔上眼簾。
醒來時,聽到了他與小九的幾句對白。
小九正在說著:“入冬時,大抵太后就會行至龍城。”
“嗯。”
“隨行的是安樂公主。”
季青城問:“七皇子呢?”
“七皇子沒有跟隨在太后左右,說是要在民間遊歷一番,體察民情,大抵會在龍城再與太后匯合。”
季青城輕笑一聲。
衛昔昭覺得有些諷刺的意味。七皇子,蕭龍洛……她心頭一動。父親是不是已對此事有耳聞,才在出征之前鄭重告誡自己的?
之後多時,室內沉寂,落針可聞。
衛昔昭緩緩睜開眼睛,看到季青城正靜靜看著自己,一時驚慌,睜大了眼睛。他星眸之中,盡是等著看她好戲的戲謔。
被捉弄這回事,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衛昔昭坐起來,倚著床頭,給他一個無所謂的笑。
季青城笑著低下頭去,繼續用一把匕首削蘋果。
匕首在他手下靈活地運轉著,像是他修長手指的延伸。蘋果削好,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沒有中斷。隨後,他把蘋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放在細瓷盤中,放到衛昔昭面前。
衛昔昭抿了抿脣,想吃。可看了看他手裡的匕首,伸出去的手就了下來。
“怎麼?”他挑眉。
“這匕首,殺過人麼?”衛昔昭在意的是這一點。
“沒有。”
“哦。”衛昔昭放下心來。
“殺人的不是刀槍匕首,是用它們的人。”
“啊?”蘋果到了嘴邊,還是不能吃。衛昔昭繼續用眼神詢問,到底有沒有啊?
“這匕首沒沾過血腥。”糾正她措辭的同時,告訴了她結果。
對於她來說還不是一樣麼?又不是不知道他殺過人。衛昔昭有些不滿,吃了一小塊蘋果,抱怨道:“甜的,不好吃。”
輪到季青城意外了。
“想吃那種又酸又甜的。”
你怎麼這麼麻煩。季青城沒說出來,可眼神無比清晰地傳達了這想法。
“也就是隨口一說。”衛昔昭咕噥著,把蘋果放到了床頭的小櫃上。
季青城有點無奈,“附近有個果園,種了不少蘋果、葡萄。”
“真的?”衛昔昭咳了兩聲才繼續道,“我讓沉星去幫我買些回來。”
“不準。”季青城否決,“等你好了,自己過去看看,不是更好。”
他不想讓自己如願吃到嘴裡,是輕而易舉的,衛昔昭對這一點深信不疑,也是對他的提議很有興趣,“過兩天我就去。”
“那就安心養病,快些好起來。”季青城笑了一下,出門去看衛昔昤。
——
由於衛昔昭用不服藥相要挾,沉星又給了幾名郎中不少好處,所以,風寒到了他們嘴裡,就變成了疑難雜症,和許太夫人回話的時候,很有默契的長吁短嘆,說自己醫術不精,萬般慚愧的樣子。
許太夫人心裡一堆麻煩事,無暇多想,只是連連嘆息這是天意,精力還是傾注在許氏胎相不穩之事上。
每日一早,許太夫人就趕到衛府,幫許氏徹查原由。
在正房的裡裡外外每個角落都搜尋過了,都沒找到諸如麝香、夾竹桃這種傷胎氣的東西,飯食方面也是細細查詢,還是未見端倪。
難不成見鬼了?母女二人心中都閃過這個念頭。
許氏篤定地道:“一定是二姨娘做的手腳!”
“憑證呢?你倒是拿出憑證來啊!”許太夫人雙眼冒火,“你說說,你這不是惹禍上身麼?好端端地你給她立什麼規矩!你有沒有腦子啊?”
“一定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傷胎氣的東西。”許氏拿過醫書,焦躁地翻著書頁,“我繼續查閱。”
“你給我放下,安心躺著!”許太夫人又是氣又是心疼,“如今什麼事都不如你的身子重要。現下出了這檔子事倒也好,算是給你提了個醒,日後別再讓那房妾室來你房裡了。”
“就算是她,她也不該選在這種時候下手,恐怕是早就有所準備,如今只是趕巧了。”許氏神色越來越凝重,“有這時間,還不如查查她的家世背景,也許能找出些原因來。”
“有什麼好查的。在這府裡的女子,哪個不是傷心人?”許太夫人看著女兒,想說什麼,猶豫半晌,卻只是嘆息一聲。
許氏沒留意到這些,打定主意,喚了鴛鴦進門來。
——
衛昔昭站在綠野之中,沐浴著暖暖的陽光。
身體略見好轉之後,季青城就每日拽著她出門來轉轉,且一本正經地說,病都是躺出來的,若見好了就該下地四處走動。
去過果園,吃到了親手從樹上摘下的蘋果;去過一面大湖,泛舟湖上,看到了蓮葉連綿成綠色海洋;今日,只是在綠野之中,陪著衛昔昤放風箏——是他陪著,這些事,是她平日想都沒想過的。
衛昔昤咯咯地笑著,扯著風箏線,身影如小鹿一般奔跑在綠野之中。
“五小姐,仔細著腳下,別摔倒了!”飛雨一面說著,一面快步追上去,臉上掛著少見的真摯愉悅的笑。
“你怎麼會有這麼多花樣?”衛昔昭笑笑地凝視季青城,“怪不得昔昤喜歡你。”
“你呢?”季青城反問。
衛昔昭用眼神反問回去,隨即會意,沒轍,仍是笑。
“何時你也哄我開心一次?”季青城忽略她的避之不答,將風箏線軸遞給她,“試試?”
試著哄他開心,還是試著學會放風箏?他的話,有時候是兩者兼顧的。她搖了搖頭,將線軸轉手給了沉星,“我站著已是吃力,哪裡還有這份閒情雅緻。”
沉星興高采烈地接過,與兩人漸行漸遠。
“青城哥哥!你快過來幫幫我!”衛昔昤的聲音遠遠傳來。
季青城閒閒散散走過去。
一高一矮,一黑一紅兩道身影,本該是極大的反差,可因為兩人臉上最美不過的笑,一切都變得自然而然。
從未想過,生涯中會有這般別開生面的場景。可也已習慣,習慣了他這小侯爺近在眼前,習慣了因他才有的諸多歡聲笑語。
習慣,有時是這樣輕易就形成了。
一陣秋風襲來,衛昔昭裹緊了披風。
眼前的綠色就要到枯黃,秋日將到盡頭。
一匹馬慢吞吞地走在天地之間,馬上的人姿態愜意,正低頭看著手中紙張。
衛昔昭轉身,想走到別處去。這幾日閒散慣了,和季青城四處地亂逛,都已忘了俗世間的規矩為何物。
那匹馬卻忽然嘶鳴一聲,蹄聲踏踏,迅疾而來。
衛昔昭回頭,愕然而驚恐。
發生了什麼?
她知道自己應該跑開,可雙腳卻似釘在了地上,挪不開。
黑色身影落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她的心才落回原地。
季青城右手將衛昔昭輕輕向後推了一下,左手指尖彈出一個東西,打在馬兒前蹄。
馬嘶鳴的聲音轉為悲慼,隨後身軀失去平衡,頹然倒在地上。
馬上的人卻不見絲毫狼狽,身形騰空而起,又無聲無息落在地上。
驚險的一幕有了結果,衛昔昭這才輕撥出一口氣。
“季青城!你好大的膽子!”那人語聲極為不悅。
衛昔昭飛快打量一眼,是去寺裡那日留意到的人,仍覺似曾相識。對季青城竟是居高臨下的態度,什麼來頭?
季青城淡淡一笑,“不知如何稱呼尊駕,是蕭公子,還是七殿下?”
“你住口!”那人眼中鋒芒更重,又問衛昔昭,“是哪家的女子,這般不成體統?”隨即又若有所思,“怎麼這般熟悉?”
透過季青城的話,衛昔昭已經知道此人是誰——蕭龍洛。心裡卻很是反感他之前的行徑,言語就更不用說了。
季青城又道:“殿下來到龍城,想來眾官員還不知曉吧?”
“休得多事。”蕭龍洛不欲聲張,“今日你我不曾相見,可記下了?”
“如此也好。”
“遣你是來此地公幹,你倒是有閒情。”蕭龍洛將馬帶起,又看了衛昔昭一眼,牽著韁繩,信步走遠。
也不知蕭龍洛把自己看成了什麼人。衛昔昭暗自失笑。兒時的玩伴,如今卻相互反感,真是世事無常。
季青城不再逗留,吩咐丫鬟帶著衛昔昤回去,自己則引著衛昔昭走上一條通往別院的小路。
事情卻還沒完。
蕭龍洛去而復返,在馬上焦急地環顧四下,“我想起來了!昔昭,你走遠了麼?方才倒是我無禮了。”很是懊悔。
綠樹掩映之下,季青城以眼神詢問衛昔昭。
衛昔昭全無反應,只是靜靜站著。相識一場,記得就已足夠。
回憶之久遠,生涯之漫長,有些人,其實不該曾相識。
這日,衛昔昤寫完了幾張大字,才不再挽留季青城,乖乖睡下。
衛昔昭刻意送他,有話要說:“依你看,七皇子是否還會隱瞞身份?他不會使得官員知曉吧?”
“不會,也會。”季青城的意思是現在不會,以後會。
衛昔昭氣苦,不滿地看著他。
季青城卻說起了她根本不關心的事:“皇上膝下雖然子嗣繁多,但歷年來的腥風血雨之後,能成氣候的已經不多。如今皇上對七皇子十分倚重。”
那又怎樣?衛昔昭不明白。
“昔昭。”季青城的笑很奇怪,有隱忍的落寞,也有發自心底的暖意。
“你說。”
“你不似尋常女孩兒家,不驕縱,亦不柔弱可欺,心裡的計較,不比任何人少。”季青城的目光慢慢轉為傷感,“你要的是到底是什麼,我猜不透。你要的若是天家富貴,一生錦繡,我不攔你,不阻礙,可也不會幫你。”
衛昔昭輕輕咬住了脣角。
“你若對這些不屑一顧,願意等我兌現諾言,那麼,我會一如既往,你的苦樂,就是我的苦樂。”季青城慢慢轉身,“我其實不知該如何哄你開心,你懂或不懂,我也只有這些話能說出。你好好思量,不必心急,來日給我答覆。”
他的身影慢慢走遠。
“青城——”
她輕聲喚出他的名字。
是連她都沒想到會發生的事。
他穩了穩心神,回首凝眸。
衛昔昭走到他近前,笑容平寧,“明日,你早些過來,我沏一壺茶,等你對弈。”
短暫的驚訝之後,季青城握住她一雙手,笑容緩緩蔓延至眼底,含著無盡溫柔。
------題外話------
下午兩點左右送上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