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見棺材不掉淚
小林氏從昨兒個半夜做了個噩夢之後,便一直睡不好,眼底青黑,早上起床後感覺腦袋發暈,有些胸悶氣短。海桐服侍她洗臉時,她失手打翻銅盆,一盆子水全潑在海桐裙子上。
心煩氣躁之下,小林氏使勁抽了海桐一巴掌,瞪眼凶狠地說道:“你沒長眼睛呀?”
海桐委屈地捂住臉,跪下唯唯諾諾地道歉:“夫人,奴婢錯了。”
“算了,看你那副自憐自哀的樣子就惹我心煩!”
小林氏煩躁地轉身離開臥房去吃飯,期間沒再打罵海桐,只是對著饅頭加鹹菜直皺眉。小林氏面色難看,海桐戰戰兢兢地伺候她吃早飯,不敢去換溼透的裙子,等小林氏如咽毒藥一般吃完,她終於忍不住打個噴嚏。
小林氏正在神遊,被這聲天外飛來的噴嚏嚇得手一個不穩,精緻的睡蓮印花瓷碗“嘭”跌落地上,她眼皮一跳,心頭突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加之早上的事對海桐更加看不順眼,當即大發雷霆:“你個喪門星!一大早的給我尋晦氣!”
說著,使勁擰了一把海桐的耳朵。
海桐哀哀叫,不知道哪裡惹到了小林氏,口中拼命求饒。以前小林氏優雅大方,從來不會動手打人,海桐覺得這些天心氣不順的小林氏頗有些陰陽怪氣的。
小林氏罵夠了,看海桐淚汪汪的,甚是可憐,忽然反應過來自個兒怎麼會突然失控了,但她才不會向個丫鬟道歉,按捺下浮躁的心緒,斂了臉上略顯猙獰的神色,鬆開手,平靜地說道:“你下去罷,讓守門的婆子給你抓些藥來吃,別真個兒著涼了。”
海桐如蒙大赦,顧不上看小林氏的臉色,心有餘悸地一溜煙跑了。
小林氏的第六感很準,海桐剛跑出正房,永和院的門口傳來一陣吵嚷聲。她站起身時,徐嬤嬤不經通報,神色嚴肅地束手走進來,繃著臉恭恭敬敬地說道:“侯夫人大安。老夫人請侯夫人到壽安堂。”
徐嬤嬤帶著五六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來勢洶洶,明顯是來者不善。小林氏心裡咯噔一聲,腆著笑臉問道:“徐嬤嬤,老夫人找我,什麼事?老侯爺不是讓我禁足麼?”
徐嬤嬤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夫人別為難奴婢,奴婢只是聽命行事,如何能知道老夫人找夫人做什麼?夫人,請罷。”
小林氏見徐嬤嬤身後的幾個婆子凶神惡煞,只好抬步朝外走,經過徐嬤嬤時退了腕上的鐲子偷偷塞到徐嬤嬤手裡,低聲說道:“我知道徐嬤嬤說話不方便,徐嬤嬤只需告訴我誰在壽安堂便可。”
徐嬤嬤猶豫一瞬,旋即心安理得地將纏枝蓮花金鐲子藏在袖子裡,淡淡一笑說道:“是二夫人和四夫人伺候完老夫人便揮退奴婢們,不知和老夫人稟報了什麼,老夫人發了雷霆之怒,吩咐奴婢來請夫人去壽安堂。”
小林氏百思不得其解,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告她的狀?那她們可不會得逞,她在侯府當家這些年,賬冊從來沒出漏子。
想要栽贓陷害她?痴人說夢!
小林氏暗罵一句,抬頭挺胸,心裡大約有了譜,也就不怕傅老夫人的召喚。
及至走到壽安堂門口看見老侯爺陰沉著臉,她才察覺到事情也許並不像她想象的那麼簡單。
壽安堂裡鴉雀無聲,靜的掉根針都聽得見。
小林氏行完禮抬頭,看見傅卿雲神色肅穆地站在傅老夫人身邊,她眉心一皺,心底不詳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自從傅卿雲與安國公見過一次面之後,她與傅卿雲的較量往往是傅卿雲佔上風,所以,她直覺地認為,有傅卿雲攙和的事,準沒她的好事,心下不由得忐忑難安。
“老侯爺,老夫人,不知叫兒媳來有什麼事?”
傅老夫人抿著脣緘默不語,老侯爺“嘭”地拍了把桌子,吹鬍子瞪眼睛地問道:“老大媳婦,你是不是買凶謀殺張回峰?速速從實招來!”
小林氏一下子懵了,謀殺張回峰?她不是傳話讓江冬瑞停手了麼?她腦子裡空白一片,嗡嗡作響,臉色慘白,過了會子才回神,裝傻充愣矢口否認:“老侯爺說的話兒媳不明白!什麼買凶謀殺,還殺的是三丫頭的未來夫婿,我怎麼會做這種糊塗事!”
老侯爺見小林氏死鴨子嘴硬不承認,更加氣憤,“嘭嘭”連拍兩把鏤空雕八仙過海黃花梨桌案,桌子上的蓋碗震得發出刺耳的撞擊聲:“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啊,給我將證人帶上來!”
小林氏慌張不已,匆忙往身後看,壽安堂的丫鬟們迅速支起屏風,將一眾女眷攔在屏風裡,單單將老侯爺隔在屏風外。
傅卿雲適時地為老侯爺上了一盞茶,柔和的嗓音充滿了安撫人心的力量:“老侯爺,這是降火的茶,您喝一點,彆氣壞了自個兒身子骨。”
老侯爺點點頭:“卿丫頭,你先去屏風後待著。”
傅卿雲避開身,小林氏惡狠狠地瞪她一眼,現在兩人撕破臉皮,表面功夫不消做,小林氏對她的惡意在人前也就不需要用良母的面具來掩飾。
傅卿雲輕輕翹起脣角,挑釁地朝她一笑。
小林氏肺氣炸了,這個不孝女!正要發作,就有侯府侍衛拖著五花大綁堵了嘴的幾個男人進來,林府的大少爺林魁玉走在最後,朝老侯爺一拱手道:“老侯爺,人證都在這裡了。”
那幾個男人身上飄散出淡淡的血腥味,頃刻間瀰漫在壽安堂裡。
老侯爺沉聲道:“魁玉,早上那個奴才傳話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跟我具體說明白!”
他看向林魁玉的眼神帶著凌厲的審視。
傅卿雲朝小林氏瞥過去,果然看見小林氏強裝的鎮定不在,半掩在袖子裡的雙手不住發抖,嘴脣顫顫地抖動。
“哼!”
傅老夫人嫌惡地看她一眼,從鼻子發出一聲哼響,她的眼底掩藏著莫名的情緒,小林氏連買凶殺人這種事都乾的出來,還有什麼幹不出來的?是不是哪天,小林氏看她不順眼,會買凶殺了她呢?
一念至此,傅老夫人的心底陡然生了一絲忌憚。既然小林氏敢買凶殺人,那她就斬斷小林氏的翅膀,讓她一分銀子沒有,看她怎麼買凶殺人!
不僅傅老夫人心生駭然,旁邊的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也抹了把冷汗,這個小林氏實在太凶殘了!
屏風外,林魁玉頓了下,似在組織語言,然後朗聲開口道:“老侯爺,我不敢相瞞。昨兒個晚上我和兄弟們巡邏,忽然看見有幾個人鬼鬼祟祟地溜進銅鑼巷張家,想著那張家公子回峰即將是貴府的未來女婿,便跟了上去,正巧逮到他們正欲行凶。我心知不妥,連夜刑訊逼供,終於從刺客口中套出真相,原來是流螢酒樓的江冬瑞江掌櫃出錢買他們殺張公子。我又連夜提審江冬瑞,江冬瑞死不承認,我從刺客身上搜到契約書,對比江冬瑞的手印剛好對的上,又從江冬瑞家中搜到一張契紙,原來這流螢酒樓的掌櫃竟是貴府侯夫人的死契賣/身奴僕!”
江冬瑞是小林氏的僕人,又是流螢酒樓的掌櫃,那麼,由此可推理,流螢酒樓根本就是小林氏的產業啊!
屏風內的傅老夫人等人倒吸口涼氣,不可置信地看著小林氏。流螢酒樓經過張回峰散播流言一事而聲名大噪,她們都不敢相信,小林氏居然能瞞著侯府置辦下這麼大一份產業,一座酒樓相當於有三四萬兩銀子!小林氏有銀子買凶殺人就說得通了。
小林氏抖著蒼白如紙的嘴脣大喊一句:“林魁玉,你閉嘴,你別胡說!我跟江冬瑞沒關係!”
林魁玉微微怔了下,旋即平靜地說道:“二姑母,得罪了,我並沒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我身在公堂上,須得實話實話,正是因為心存疑惑,這才將案子壓下來,沒有上報給京兆尹。”又恭敬地遞給老侯爺一張契約紙:“老侯爺請看,這是江冬瑞的賣/身契和江冬瑞畫押買刺客的契書。”
小林氏氣急敗壞,大喊出聲:“你別血口噴人!我根本沒有教唆江冬瑞買凶殺人!”說著,小林氏就要從屏風後衝出去。
傅老夫人老臉通紅,震怒地叫道:“老二媳婦,老四媳婦,給我拉住她!沒臉沒皮的東西!”
外面都是男人,小林氏卻不顧男女大防要衝出去,這氣壞了重視規矩的傅老夫人。
傅二夫人和傅四夫人趕忙上前緊緊拽住小林氏。
傅四夫人嬉皮笑臉地“哎喲”一聲說道:“我的好大嫂啊,虧得你有個好侄兒,若是讓別的人逮到你買凶殺人的證據,你說,你還能像今兒個這般站在這裡聽林大少爺給你列舉證據麼?”
邊說,她邊挑了半邊眉毛,頗有挑釁地意味。
小林氏面色猙獰,要去撓她的臉,傅四夫人狠狠地反扣住她的胳膊。
傅二夫人不遑多讓,扭了小林氏另外一條胳膊,壓制得小林氏不得動彈,她附在小林氏耳邊輕聲說:“讓你也嚐嚐絕望的滋味!你不要臉,我們傅家的女人還要臉呢!給我安分點!”接著在小林氏胳膊上狠掐了一把。
小林氏“嘶”地疼叫出聲,徐嬤嬤在傅老夫人的眼神示意下,有些躊躇地撿了塊抹布塞進小林氏的嘴裡。
林魁玉似沒聽見屏風後的動靜,微微笑了下,又遞上一張紙,對老侯爺說道:“江冬瑞在大牢裡供認不諱,供詞在這裡,他承認是二姑母教唆他買凶殺人,並且詳細地描述了他籌集資金的經過,他的資金是從二十幾個店鋪裡分批籌集的。據他所說,這些店鋪表面上寫在別人的名下,實際上全是侯夫人的。他還提供了侯夫人命他買凶殺人的紙條,並說明紙條是怎麼從侯夫人手上轉移到他手裡的。這些供詞裡都有詳細提到,我就不多說了。”
老侯爺沒說話,沉默地飛速瀏覽江冬瑞的供詞,越往下看,他的臉色越黑。定南侯府裡竟然出了叛徒!
林魁玉見目的達到,接著嚴肅地說道:“老侯爺,我覺得江冬瑞所言實在荒謬至極,我是半個字不信的,二十幾家店鋪,一家店鋪平均三萬兩銀子,一共是六十多萬兩銀子,誰都知道我二姑母(小林氏)的嫁妝當初只有一千兩,怎麼都不可能在十幾年裡暴增到六十多萬兩。可是鐵證如山,鬧到京兆尹面前,我們兩家都不好看,侯夫人畢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此事晚輩只好呈交給老侯爺定奪。”
老侯爺喘了幾口粗氣,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眼神如刀一般颳了眼地上跪著的江冬瑞一眼。
江冬瑞很好認,圓圓胖胖的身材,一看就與那幾個殺手區別出來了。
此刻,他抖抖索索地蜷縮成一團,身上破了幾個血口子,額頭大滴的冷汗顯示他正在忍受非人的折磨,與平日衣著光鮮,受乞丐敬愛的江掌櫃判若兩人。
老侯爺嘆口氣,感激地看了眼林魁玉:“魁玉,好在你機靈,這事是否有誤會我會查明真相,不該跑的,一個都跑不掉!”
林魁玉勾起脣角,泰然自若地笑道:“舉手之勞而已,我也是為我們兩家的清譽著想。晚輩還有公事在身,先請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