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不共戴天的仇人
傅卿雲知道現在傅老夫人聽不進去勸,便只默默地坐在炕頭伺候她吃藥。趙老太爺處理事情的手段太過簡單粗暴,沒給曾家迴旋的餘地,而且,她認為趙世琪那樣的性子的確做得出來推人家曾子新入湖水的事,她幼時可是親眼目睹過趙世用鞭子將個年紀只有七八歲的小廝抽打得半死,那小孩子的臉生生被他打得毀容,就這樣仍不罷休,他還命人往昏倒的小孩臉上潑了盆鹽水,只因他下臺階時摔了一跤,那小孩子沒扶住讓他丟了臉。趙流雲正領著她們幾個表姐妹遊園,姑娘們嚇著了,趙流雲勸止他才罷手。
傅卿雲喂完傅老夫人吃藥,正要離開,傅老夫人流著淚抓住傅卿雲的手,踟躕不定地問道:“卿丫頭啊,趙家如今可怎樣了?”
傅卿雲不忍心告訴她,只說道:“老夫人病著呢,不宜操心,先養好了病再說罷。”
傅老夫人深吸一口氣,搖搖頭道:“雖是個不成器的,可我就這一個孃家兄弟。不知他們是否平安,我如何能安心養病,卿丫頭,你跟我說罷,我這麼大歲數,還有什麼不能承受的。”
傅卿雲見傅老夫人目光堅定,無奈地說道:“老夫人,想必老夫人也聽說過趙家大表哥惹的事,還是場人命官司,具體的孫女也不是很清楚。舅老太爺(趙老太爺)回劍南道時沒有帶上大表哥,可是沒幾日,劍南道上地方衙門派了兩名衙役請大表哥去劍南道協助調查,直接由大理寺出面,大表哥沒辦法,只能動身去劍南道了。老侯爺……老侯爺怕大表哥路途不便,和皇上請命也去劍南道了。老夫人放心,有老侯爺在,大表哥不會有事的。”
傅老夫人手指微顫,繼而眼角又滑下一行淚來。
傅卿雲憐惜地為她擦去淚痕,老侯爺作為告老在家的老元帥,是不能隨意出京的,況且定南侯還領著定南大元帥的職務,他們這些侯府的家眷其實都是作為人質扣留在京,傅老夫人明白這一點,才會心疼老侯爺年邁進宮求出京的恩典。
傅老夫人心情很複雜,趙老太爺臨走時來告別,或者說告狀,話裡話外指責老侯爺不為他謀官,答應的官位卻便宜了傅家族人,指責老侯爺不講信用,根本沒提到趙世琪的事,所以她才一氣之下病倒了。這幾從丫鬟嬤嬤們嘴裡聽到隻言片語,才知道老侯爺是因為趙世琪闖了禍,攤上人命官司,才會轉而把機會讓給傅家族人,她被親兄長給騙了,又愧疚於老侯爺,沒臉見老侯爺,自個兒也拉不下來臉去道歉,越拖越沒臉見老侯爺。乍然聽到老侯爺請命去劍南道,傅老夫人真是又愧疚又感動,又恨自個兒大哥不爭氣。
傅卿雲見傅老夫人又流淚,知道傅老夫人想通了,這才敢說更多的話:“老夫人安心,老侯爺走時的行李是孫女和二夫人幫著收拾的,侍衛有五十人,路上出不了岔子,等大表哥的事安排妥當了,就會回京的。”
傅老夫人這才敢問:“卿丫頭,你大表哥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傅卿雲鬆口氣,趕忙把趙世琪的事挑揀著說了,因怕傅老夫人再氣病了,不敢道出事實,只敢儘量往輕了說:“……那人證物證隔了一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總之縣老爺總能查個水落石出,還大表哥一個清白。”
傅老夫人經傅卿雲一勸,重拾希望:“希望能早些結案,你舅老太爺也能早些安心。”老侯爺也能早些回來。
在她心裡,她的侄孫子是個老實人,不可能害人性命。
傅卿雲不語,老侯爺也是不清楚揹著長輩的趙世琪的真實性子,才會一再信任趙老太爺。
經傅卿雲這麼一勸,傅老夫人沒了心病,大有起色,能下炕和傅卿雲出去走動走動了。
傅卿雲總算稍微安心,她本打算二月二那天和傅冉雲一起去家廟“看望”小林氏,被傅老夫人的病耽擱了,眼看傅老夫人病癒,傅卿雲舊事重提,跟定南侯說:“……總歸母女一場,她對我有養育之恩,我也不是那般絕情,而且近日來老聽二妹妹唸叨夫人,我就想著一起去探望夫人,也好讓二妹妹安心學針線,四弟弟靜心讀書。”
自從上次傅冉雲和傅煥雲突破禁足令,大鬧到梨蕊院門上之後,傅冉雲有趙流雲求情放了出來,可傅煥雲依舊被關在院子裡,老侯爺命他自個兒讀書,依照他那個死性子,肯定是半個字都看不進去的。
定南侯沒有多猶豫,以前傅卿雲把小林氏當做親孃來對待,後來小林氏快被燒死時,也是傅卿雲求情,這些他都知道,所以他以為傅卿雲心底某一塊角落是真的把小林氏當做母親的。他細細叮囑傅卿雲幾句,便同意了。
傅冉雲知道訊息後反而滿心不情願,嘟嘟噥噥道:“我才不想去看望那個妖怪呢!妖怪才不是我娘!”
定南侯皺眉問:“你嘀嘀咕咕在說什麼?要說就大聲說出來!”
傅冉雲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不知想到什麼,忙甜甜地笑道:“父親,女兒想問,父親跟我和大姐姐、四弟弟一起去麼?”
定南侯思及小林氏的臉,一陣作嘔,厭惡地說道:“你們去罷,為父還有要事處理。”
傅冉雲略顯失望地“哦”了聲。
兩姐妹去前院接傅煥雲,傅煥雲身量長高了些,不過他畸形的身材越來越突顯,肚子更大了,因為長個子抽條,身子更纖細了,活像個懷孕七八個月的孕婦,而且面色黯淡無光,聽見可以出院子了眼中立刻露出貪\\婪的目光,就好像被關了幾個月的惡狼逮到小肥羊一般。
傅煥雲凶狠地看了眼傅卿雲,思及他在傅卿雲手上不知吃了多少虧,吞了吞口水,不敢對傅卿雲放肆,把滿嘴的狠話和毒舌嚥到肚子裡。
傅家的家廟在城外山上,山是定南侯府的私有山莊,出產的東西不多,傅家子弟偶爾會來山上打獵,自從小林氏住進來之後,就沒人來打獵了。廟裡也有幾個尼姑陪著小林氏唸經,但她們不過裝裝門面,堵外人的嘴,實際上小林氏被封死在了其中一間廟宇。
傅卿雲站在小林氏房門外才知道封死是什麼意思,這座大殿十分高,有兩間屋子打通,一間是小林氏日常吃住的地方,一間是正殿,裡面供奉如來神像,開天窗,四周的窗戶被磚塊封死,已經不可以稱之為窗戶了,裡面除了一張床和一個蒲團,什麼都沒有,就連給小林氏送飯的飯碗碟子盤也是木製的,那小視窗只有兩個手掌大。聽守門的婆子說,就連茅坑都只有個腦袋大。
小林氏是真正的插翅難飛。
傅卿雲站在那個視窗前,室內靠兩個天窗採光,有些昏暗,小林氏聽見視窗響動,一下子奔跑過來,面上髒亂不堪,顯見許久沒有洗漱了,一雙眸子幽幽發亮,神經有些不正常,腦袋上的頭髮被燒光一半後不見生長光禿禿的,半條胳膊由於被燒到的關係不自然地曲起,她興高采烈地喊道:“吃飯了,吃飯了,快給本夫人飯吃!”
傅卿雲駭得退後一步,難以將面前這個連瘋子乞丐都不如的人與美麗端方的小林氏相比。
沒等她開口說話,小林氏突然狂躁地抱著腦袋拼命躲在牆角,吼得歇斯底里:“鬼啊,鬼啊!大姐姐救我,大姐姐救我!”
傅卿雲皺了皺眉,對她這無厘頭的嘶吼莫名其妙,她偏頭看向旁邊的婆子。
那婆子便腆著難看的笑臉說道:“大姑娘別嚇著了,自從除夕那天放了鞭炮之後,侯夫人腦子便有些不正常,經常說些瘋言瘋語,奴婢們稟告了侯爺,侯爺不曾來看望,只讓人傳話說,隨小林氏去罷。”
婆子邊說邊站在小窗子前,隔開傅卿雲的視線,以免傅卿雲被裡面的狼哭鬼嚎嚇著了,又伸手指了指自個兒的腦袋,表示小林氏的確是瘋了。
傅卿雲聽著裡面傳來的“大姐姐救我”的嘶吼,若有所思,她可不認為小林氏真瘋了,她與大林氏長得非常相似,真瘋的小林氏看見她不該叫“鬼”,而是該叫“大姐姐”,她躲開是怕傅卿雲發現她裝瘋的真相。顯然這是一招苦肉計,妄圖勾起傅卿雲對母親的回憶繼而憐憫她。
傅卿雲點了點頭,柔聲說道:“夫人如此,我也很心痛,既然有父親的話,想必是為夫人好的,你們照做就是。”
婆子連連恭敬地答應。
傅卿雲轉身離開,讓傅冉雲和傅煥雲進來,裡面的嘶吼聲一直未斷。
片刻後,傅煥雲怒氣衝衝地跑出來,憤怒地大叫:“你們這群壞人,竟然把我母親折磨成瘋子了!我要去告訴父親,治死你們這群惡毒的婆子!”
然後他上了馬車,一路哭著回侯府。
傅卿雲嘆口氣,傅煥雲還算比傅冉雲有些良心,對小林氏是妖怪的事半信半疑,仍舊念著那一份生養之恩,她回頭看了眼家廟,朝扁豆點頭示意,兩人繞個彎走進大殿旁邊的偏殿裡,正好能把傅冉雲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其實,她這一趟來,也有試探的意思,她在家廟裡安排了兩個婆子,婆子們日夜盯守,沒有發現小林氏突然消失或出現,也沒見她拿出不屬於家廟裡的東西,好像自從那日火燒之後,小林氏身上的妖氣被燒沒了。這事著實詭異,她讓傅冉雲來,一是看看小林氏見到傅冉雲是否能露出破綻,二是氣氣小林氏。
傅冉雲支走旁邊的婆子,緊張地扒著小視窗對不斷嘶吼的小林氏關切地說道:“夫人,我是冉雲啊,是你親生女兒,你看看我,我來看望你了。”
小林氏的嘶吼一頓,傅冉雲趕緊抓住機會說道:“夫人,她們不在,你別裝了,先歇歇罷。”說著,她眼裡流下晶瑩的淚水,哀慼地接著說道:“自從夫人被送到家廟來,我和煥雲聽說後日夜不安,跑去將傅卿雲打了一頓,誰知父親和老侯爺又關我們禁閉,這次也是我千求萬求才求來機會見夫人。”
傅卿雲挑眉,扁豆撇嘴,明明是她們大姑娘去求定南侯才有探望的機會好罷?
傅冉雲繼續哭道:“沒了夫人,我和煥雲才知道在府裡有多艱難,老夫人不待見我們,下人偷懶虐待我們,二夫人和四夫人竟然縱容刁奴欺主,嚶嚶嚶,夫人,我好想你,好想你回來,我們一家四口快快樂樂地過日子……”
後面就是回憶以前他們“一家四口”的幸福日子,以及她現在和傅煥雲吃的苦。
扁豆揚起拳頭,虛空朝傅冉雲打了兩拳,低低喊了聲:“姑娘,她真過分!”分明不把傅卿雲和傅凌雲、傅丹雲看做定南侯的子女。
傅卿雲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出聲,嘴上逞強算什麼能耐呢?這點小把戲她根本不放在眼裡。
果然,小林氏停下嘶吼,眼中清明,拉著傅冉雲的手低低哭泣。
傅卿雲從門縫裡望出去,看見傅冉雲眼中閃過厭惡,一副極為忍耐嘔吐的樣子。
傅冉雲銀牙微咬,恨恨地說道:“夫人,大姐姐和凌雲處處針對我和四弟弟,又設計害夫人落入如此困境,如果我手裡有毒藥,我真想毒死她算了!她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