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謀官
年關降臨,趙流雲終究沒有趕在除夕前回京,傅老夫人在除夕年夜飯上還唸叨了趙流雲兩句,由此可見,傅老夫人真的是對趙流雲這個侄孫女比對侯府裡她的親孫女還要掛念。
傅卿雲反覆琢磨,該用一種什麼態度對待趙流雲,還沒等她琢磨好,定南侯的侍衛在初六這天快馬跑回侯府,讓二門上的小丫鬟傳口信稟報傅老夫人:“趙姑娘路上生了場大病,勉強好了,初八抵京。”
傅老夫人憂心忡忡,茶飯不思,一天照著三餐問徐嬤嬤趙流雲的情況,徐嬤嬤無法,一天早晚兩趟派婆子去打探問安,直到初八這天晚上聽見趙流雲平安抵京的訊息才好好地用了碗粳米飯。
初九這天早上,傅老夫人急匆匆地趕到趙府看望趙流雲,傅卿雲、傅丹雲、傅雲麗隨行,傅凌雲和傅雲梓護送——老侯爺把傅雲梓踹上馬背,要不然,傅雲梓還不敢和威風凜凜的大哥傅凌雲並排騎馬,好在傅凌雲表面上瞧著穩重有加,實際上也不過是個小少年,又愛護他這個弟弟,他才壯著膽子騎了一路。
傅卿雲等人到時便看見趙流雲正在丫鬟的攙扶下努力起身,想要下炕,傅老夫人見了,連忙心疼地快步過去阻攔,嗔責道:“別起身,你病了就好好養著,跟我還這般見外多禮?該打!”
趙流雲臉頰潮紅,捂著帕子咳嗽,眼中泛起水光,卻是笑道:“流雲跟老夫人見外是該打,可老夫人能不能饒過流雲一回,等流雲病好了再打啊?”
一句話盡顯親暱
。
傅老夫人點著她額頭笑道:“你個小妮子,跟我也開起玩笑來了!你從小伶牙俐齒的,我說不過你,不過今個兒的話你姐妹們可都幫我記著呢,你早些養好病到府上領罰!”
雖是責怪的話,有心人一聽就知道這話是在祝福趙流雲早日康復。
趙流雲輕輕一笑,嘴角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瞧著溫婉動人:“好,老夫人金口玉言,流雲莫敢不從。”
惹得傅老夫人呵呵笑。
傅卿雲看著傅老夫人眉開眼笑的模樣暗暗嘆息,怪不得傅老夫人喜歡趙流雲,侯府的孫女們把傅老夫人當做威嚴的長輩,誰敢跟傅老夫人這般肆無忌憚地開玩笑啊?若非前世的結,她也會喜歡上趙流雲這般伶俐的性子,可不是麼,前世趙流雲進安國公府之前,她的確十分喜歡趙流雲,安國公府辦宴席,總能看到趙流雲跟在傅老夫人身邊,和傅冉雲一左一右扶著傅老夫人。
傅卿雲正走神的時候,趙流雲笑著道:“表姐妹們也別站著啊?快請坐,我不方便下去招待你們,你們可別在我這裡客氣,讓母親知道了,又該怪我禮數不周到。”
傅卿雲溫和地笑道:“表妹言談甚是有趣,我和妹妹們都聽住了,好久沒見老夫人這般開懷,我們還要多謝表妹呢。”
傅卿雲幾個按排行順序坐在旁邊的繡墩上,傅卿雲年紀最大,就坐在炕邊,和傅老夫人並排。
傅老夫人關心地詢問趙流雲的病,趙流雲一一回答,沒有絲毫不耐煩,回答得十分詳細,一點也不隱藏:“……早兩年我調皮的時候還練過劍法呢,夫人說我身子骨壯得跟牛一樣,不許我練,幾年都沒生過病,卻沒想到這回在路上吹了點寒風,吃了些冷盤,就病倒了,耽擱兩日,老爺怕耽擱回京過年,夫人呢又要回來打理庶務,老爺就託朋友把我放在外面養了段日子。人生地不熟的,我生怕老爺和夫人把我給忘了,日夜擔心,連藥都吃不下,可巧,老夫人就派了侯府的人來接我,這才安心調養。”
傅老夫人哈哈大笑,拍了她一下:“你呀你,你老爺夫人兒子不要,也不會不要你這姑娘,瞧瞧,他們就怕把你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跟眼珠子似的疼
。你夫人一到侯府就跟我說了,我立馬去派人接你,這還不夠,天天派人來問你的情況,可見你是白擔心了。”
趙流雲靦腆地笑了笑:“那不是住在陌生人家裡害怕嘛!”
傅老夫人和趙流雲交談愉快,芝麻大點的事也能談半天,趙流雲句句話總能說到傅老夫人心坎上。傅卿雲竟和倆妹妹坐了一上午沒插上半句話,直到中午,趙夫人的管事嬤嬤來請大家吃飯,大家才驚覺已經到中午了。
趙夫人一家子都外出做客,留下個管事嬤嬤招待她們。
吃午飯時,傅老夫人點了兩個清淡的菜讓管事嬤嬤給趙流雲送去,傅凌雲就問:“老夫人,趙姐姐身子骨好些了麼?”
那管事嬤嬤剛走出飯廳的步子一頓,回身瞅了傅凌雲一眼。
傅卿雲鬱悶一上午,視線無意識地掃到這一幕,略覺奇怪,不過也沒放心上。
傅老夫人嘆口氣,憂心地說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而且女孩子比男孩子嬌貴得多,得好好將養著,唉。”
傅老夫人吃飯時心不在焉,傅卿雲卻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心疼趙流雲,不想年後趙流雲再跟去趙老太爺的任上吃苦,就琢磨給趙老太爺謀個京官呢。
可是,趙老太爺比老侯爺的年紀還要大,現在還在六品地方官上混搭,這輩子就看到頭了,想做京官是無望的。傅老夫人的侄兒趙老爺從小鬥雞走狗慣了,是個紈絝子弟,在京城透過定南侯府的幫忙花錢買了個空頭官銜。趙家的孫子們沒有先輩讀書的腦子,或者說吃苦的本事,除了趙大少爺趙世琪中舉,其他幾個都是不成器的。
趙老太爺這把年紀不肯致仕,就是因為家裡沒有個能頂門立戶的子弟,他一旦致仕,除了趙老爺是個有名無實的官身,他的孫子們在仕途上可就沒有長輩幫忙了,趙家也會慢慢衰落下去。
傅卿雲就奇怪了,傅老夫人不想著怎麼教導孃家子弟成材,倒想著汲汲鑽營,走旁門左道。不過,這是長輩的事,她作為晚輩可不能去教長輩怎麼教育後輩
。
下午,趙流雲和傅老夫人說話的時候,倒是捎帶上了傅卿雲,可傅卿雲卻也看出來了,趙流雲明面上是個玲瓏人兒,實際上是個勢利眼,遠沒有她表面上瞧著那般簡單,單從她只跟傅老夫人和她說話,面對傅丹雲和傅雲麗時冷淡不少就知道了。
臨到即將告辭時,趙流雲突然問道:“老夫人,今兒個怎麼不見冉姐姐呢?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常常一起在老夫人房裡玩抓石子、踢毽子呢。”
傅老夫人笑容就淡了些:“她近些日子身子不太舒服,在家裡養身子呢。”
趙流雲眉間攏了一抹輕愁,說道:“倒是不巧,我記得以前我們在老夫人的碧紗櫥裡睡覺,有天早上起來一起著涼了,可把老夫人嚇壞了。這次我生病,她倒也生病了。”
傅老夫人安慰她:“若是你先病好了,就去府裡探她,若是她先病好了,就來你們府裡探你。好好養病罷,時辰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他們出府時,恰好碰到匆匆回府的趙家人,趙老太爺和趙老夫人親自送傅老夫人上馬車,盛情挽留,但傅老夫人是不可能在外面過夜的。
馬車起駕,傅老夫人透過車窗看見趙老太爺頭髮裡的白髮,輕輕嘆了口氣,這是她的親哥哥,孃家兄弟只得這一個,再不成器也是她大哥,當年劉姨娘進府的時候,為她出頭的唯有這個大哥。當初如果她孃家強勢,她也不會忍辱負重眼睜睜看著劉姨娘受寵而什麼都不敢做了,那時候她真有把劉姨娘拉到青樓裡賣了的心。而現在她大哥白髮蒼蒼,卻還在為家族奔波,過年也不能安生,必須去上司家裡拜訪。
一回到府裡,傅老夫人讓傅卿雲等人回院子,她換了身衣服出來吃飯,席間,主動給老侯爺佈菜,令老侯爺受寵若驚,知道是傅老夫人看望了趙流雲心情才變好的,因此飯畢,他就關心地詢問探望結果。
傅老夫人一邊給老侯爺脫下外套,一邊嘆著氣說道:“就是水土不服,一回到京城養養就好了,我瞧著她今兒個精神極好,陪我說了一天話呢,府里長輩們都出去走親訪友,難得她一個小姑娘招待我和卿丫頭幾個,而且禮數周到。”
老侯爺解腰帶的手一頓,他問的是趙流雲的健康,傅老夫人卻說了這般多,絕對不會是說廢話,細想想傅老夫人話裡的意思,他瞬間明白了,趙老太爺放下親妹妹不招待,一家子人都出去做客,肯定是去拜訪上司或者吏部的人,否則哪裡能不在家裡留個人,他眼珠轉了轉,終究覺得這些年對不起傅老夫人,便道:“大舅哥一大把年紀還在外面奔波,著實辛苦,我們作為親家總得使些力
。等回頭我讓老二和老四走動走動,看能不能留他在京城做官。”
傅老夫人眼中閃過驚喜,微揚脣角,臉色帶著暖意:“嗯,外面的事老侯爺做主。”
老侯爺拍拍她的手,欣慰地笑了笑,心中更加內疚,他早些年若是能提拔下趙老太爺,趙老太爺也不會仍舊在六品外官上停步不前。
傅卿雲一回到梨蕊院就細細思量開,傅老夫人在馬車上的神色她看的清清楚楚,老侯爺對傅老夫人愧疚,肯定會一口答應傅老夫人為趙老太爺謀京官的事。可這裡面卻有些不妥。
她記得前世趙老太爺致仕是在兩年後。當時他任期將滿,下鄉私訪時突然昏倒,身子骨奔波不動了,他只能遺憾地上摺子乞骸骨致仕。朝廷剛同意他致仕的請求,他人還在官位上,後腳就有人把他大孫子在當地書院讀書時害死另外一個舉人學子的事抖落出來,而且還有人證和物證。
大概是看趙大少爺趙世琪的祖父致仕,趙家又沒人做官了,那舉人學子的家人便想趁機將趙世琪繩之以法。安國公府和定南侯府聯合出手期望能壓下這件事,許諾給天價賠償,那家人卻不允,將此事鬧得人盡皆知。
當地學院的學子得知後,聯合討伐趙老太爺,聲討趙世琪。學子們都是讀書人,沒進官場的時候人還天真,很容易被人煽動,好名聲,又有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傻氣。他們威脅趙老太爺不將趙世琪繩之以法就會到京城告御狀,侯府和國公府出面安撫和壓制,反而越壓,反彈越厲害。
趙老太爺沒辦法,只好交出趙世琪,判了終身監禁。趙家出了個進牢獄的子弟,以後的子弟們往上數十八代祖宗,只要能數得著趙世琪就沒法子做官,而且整個趙氏宗族的子弟都受到連累。趙老太爺晚節不保,狼狽回老家耕田,宗族裡多是窮得叮噹響的族親,沒哪個有志向讀書,但趙老太爺一家還是被排擠得很厲害,說他們家毀了整個趙家的名聲,害他們後輩做官無望,趙老太爺不到半年便鬱鬱而終。
而那時候趙流雲還未能找到合適的親事,一直留在傅老夫人身邊,之後就委身到安國公府做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