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婚後六年
秦朗很快就和辛梅閃電結婚了。如此神速有兩個原因,一是,不想讓艾菲再抱有任何的幻想,他想讓她儘快地徹底的忘了他,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二是,他感覺除了艾菲,世界上任何女人都提不起他的興趣,既然都是枯燥無味,那“娶”誰還不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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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還沒有過完,秦朗就匆匆打點行裝,跳上了去北京的火車,他想盡快逃離這個一草一木都能使他不由自主地聯想起艾菲的城市。秦朗在異地他鄉奔波了半個月,也沒找到特別適合的工作。不是他挑剔公司,就是他樂意效忠了別人又搖頭了。後來還是在同學拐彎抹角的引薦下,在一家雜誌社找到了一席之地,做兩個專欄的責任編輯。每天一支禿筆,幾杯清茶,踩著方塊字在浩瀚的“文山詞海”裡東張西望,走馬觀花,這對於他這個中文系畢業的高才生來說倒是一件趣事。每天的工作都是大同小異:要麼寫給別人看,要麼看別人寫,但無論怎樣都是冷眼觀看,**和熱情都被封凍在自己的心底了。
時間不是忘情水,但絕對是鎮定劑。忙碌和距離使秦朗逐漸平靜了下來。感情可以束之高閣,婚姻卻是無處遁藏的,在他剛消停了幾個月的一個下午,懷揣六甲的辛梅就千里“尋夫”來了。
當風塵僕僕的辛梅,挺著隆起的肚子,昂首闊步地闖進秦朗的辦公室時,秦朗正專心致志地埋頭修改一篇忙著排版的稿子。他沒有聽到腳步聲,是一雙短粗肥膩的手突然伸到他眼前,蓋住了他正認真閱讀的文稿,才使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的。當他看見從天而降的辛梅“屹立”在他眼前時,不禁大跌眼鏡,吃驚地半天合不上嘴。他揉揉眼睛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後,連忙三步並做兩步地跑去和領導請了假,攔了一輛三輪車和辛梅回到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不等房門關好,秦朗就滿腹狐疑地問:“你怎麼來了?”
“想來,就來了唄”辛梅回答的嘎嘣脆,一邊甩掉鞋,一邊光著腳丫往屋裡走。
“你怎麼事先不給我打個電話或寫封信?”秦朗看著她的後腦勺追問。
“怎麼?我看老公還得提前打報告啊?非得等你批准啊?”辛梅坐在沙發上,抓起茶几上的冷水咕咚喝了一口,翹著腳說:“你瞎啊?沒看見我光著腳嗎?快給我找雙拖鞋。”
秦朗把鞋櫃裡唯一的男式拖鞋遞到她跟前,眼光飄落在她的肚子上:“這是怎麼回事?”
“懷孕了唄。”辛梅摸著肚子自豪地回答。
“你怎麼不告訴我?”
“你也沒問啊?”
“我半年多沒回家了,我怎麼問啊?”
“那我也是半年多沒看見你了,我怎麼告訴你啊?”
“你可以寫信,打電話,任何一種方式都可以的。”
“問題是我不想說,我就是想以現在的方式告訴你,怎麼不行啊?”辛梅說著,“嗖”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腦袋差點撞上秦朗的下巴。
“行,行,你別激動,動了胎氣我可擔當不起。”秦朗拿起茶几上的杯子,轉身到廚房裡給她新增熱水。當他重新回來的時候,辛梅已經四腳八叉地倒在**了,隆起的肚子好像一個橫臥在沙地上的小山丘。
“你請了幾天假啊?”秦朗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
“我辭職了”辛梅閉著眼睛,也不看秦朗,輕描淡寫地說。
“你說什麼?你辭職了?”秦朗的眼睛瞪地有銅鑼大。
“你倒是挺蠻有主見的,這麼大的事你也不和我商量?”秦朗的聲音有點變調。
“和你商量個屁?這是我自己的事!”辛梅忽兒地坐起來,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地說:“你有什麼資格要求我?你辭職的時候和我商量過嗎?結婚還不到一個月,你就奔喪私地往這跑,你和我商量過嗎?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娶得起啊,哎,就得養得起!後悔啊?早幹什麼去了?”
“你。。你。。你不可理喻!”秦朗氣得奪門而出,到大街上生悶氣去了。
秦朗絲毫沒嚐到“小別勝新婚”的喜悅,“婚姻猛於虎”的滋味倒是略知一二了,想到從今以後就要和這個橫眉冷對,飛揚跋扈,獨立專行的“惡婆”朝夕相處,他的腦子就發脹,發大,發麻。。
秦朗在街上滿無目的地轉了兩個多小時,走累了,氣夠了,轉念又自我安慰:古人云世上唯女人與小人難養也,既然自己這灘水注定今生要和她這堆泥,那何必要與她針尖對麥芒呢?一日夫妻百日恩,況且她現在肚子裡已有了自己的孩子。一想到孩子,秦朗就好像打了一針興奮劑,真是不可思義,再過幾個月自己就要當爹了,那個小人兒長得什麼樣呢?是聰明的男孩還是漂亮的女孩啊?。。
秦朗心裡的烏雲被孩子的陽光吹散了,他在路邊的餐館要了兩個炒菜,又到超市買了一大堆這個“梅”那個“幹”的零食和水果,拎著大包小包興沖沖地往家顛,和剛才相比可是判若兩人。
“辛梅,快起來吃飯了!小饞貓,看我給你買什麼好吃的了?”秦朗一邊用腳後跟撞上門,一邊朝屋裡喊著。
辛梅還在對著牆運氣,她在心裡盤算:這可是婚後的第一次“戰役”,勝敗意義深遠,關係到今後誰當家作主?誰站上風口的原則問題。我媽說過,結婚的第一頓飯,誰先進廚房,這輩子就永遠別想出來了。什麼事情都是習慣成自然。這次不給他一個下馬威,打好基礎,墊好底,將來我在家就得聽他擺佈,看他眼色,當一輩子唯唯諾諾的受氣小媳婦,那可慘了。想到這,辛梅計上心來,把臉一沉,翻身坐起來,鄭重其事地對秦朗宣佈:“我準備把孩子做了。”秦朗聞聽此言,差點沒把手裡的盒飯扣在地上。
“為什麼?”
“減輕你的負擔啊,一個你都不願養,兩個不是更累贅?”辛梅目不斜視,陰陽怪氣地說。
“辛梅,你別胡說八道啊,我知道自己的責任,即使是買血我也不會讓老婆孩子餓著的。我們既然走到了一起,就好好過日子吧,以前我有什麼不對的,請你原諒!”秦朗真誠的說。
“不去做也行,但你得答應我三個條件。”辛梅見秦朗上當了,於是誘敵深入。
“洗耳恭聽,你講吧!”秦朗放下手裡的東西,坐在床邊,笑咪咪地看著辛梅。
“第一,以後不許你和我吹鬍子瞪眼,發脾氣。吵架後,你得先給我賠禮道歉,先向我投降,你答應嗎?”辛梅挑釁地覷著眼問秦朗。
“好,我讓著你。”秦朗痛快地說。心想好男不和女鬥,這符合中國國情。
“第二,家裡得我管錢,你每月的工資都得如數上繳,不得隱瞞和私設小金庫。”辛梅的腰板挺的更直了。
“你不就是想掌管財權嗎?好,我熱烈擁護財政部長走馬上任,要不你現在就查查帳?”秦朗說著裝摸做樣地掏錢包。“無產階級翻身做主人了嘛,沒收財產是理所應當的。”秦朗握著辛梅的手,獻媚地咧著嘴,努力做出一副奴顏婢膝的樣子。
“你少打岔啊,還有第三條。”辛梅在秦朗的臉上巡視了一圈,“醋味”十足地說:“第三,不許你和別的女人眉來眼去,藕斷絲連,你可是有前科的。”
秦朗的臉呱嗒掉下來,丟開辛梅的手站起來:“你別得寸進尺啊,我以前的感情是純潔的,我不許你詆譭和汙衊她。我娶了你,就塌實和你過日子,沒別的閒情逸致。你少提陳年往事,這對我們都有好處。”
“知道就好,我還賴得說呢。”辛梅不敢戀戰,看秦朗要變天了,連忙鳴鑼收兵。光著腳跳下床,端起桌上的飯菜風掃殘雲般地一統猛吃。。
轉眼冬天到了,在一個陰冷的下雪天,辛梅生下了一個八斤重的大胖小子,讓秦朗高興的想蹦高,想歡呼雀躍,想手舞足蹈。他在醫院裡奔走相告,甭管認不認識都和人家美開眼笑地顯擺:“嘿嘿,我有兒子,我有兒子了!”那得意,那自豪,好像全世界就他會生兒子似的。千里外的父母,聞聽喜訊也高興的徹夜難眠,這可是他家三代單傳的長孫啊,能不激動嗎?秦朗請了一個月的假,在家盡心竭力地伺候月子。每天騎著他那輛二八破單車在大街小巷的菜市裡穿梭。殺雞宰鴨,熬燙燉肉,把辛梅母子喂得白白胖胖的,自己的體重卻狂減了十五斤。和辛梅那水桶腰,磨盤屁股相比,他倒成了“窈窕淑女”了,讓辛梅好不羨慕。
打仗似地忙了一個月,秦朗終於衝出了湯湯水水、瓶瓶罐罐的包圍。重新回到辦公室爬格子,這可是比洗尿布的體力活輕鬆多了,起碼手不會起泡了呀。秦朗伸了個懶腰,晃了幾圈脖子。端起桌上冒著熱氣的綠茶,悠然自得地呷了一口。開啟抽屜拿出一包煙,瀟灑地彈出一支,叼在嘴上,點著火,深深地吸了一大口。他似乎還沒美夠,吞雲吐霧的間歇還不時地哼幾聲聽不清詞的小曲,搭成銳角的兩條大長腿隨著節奏,時快時慢地抖動著。煙霧氤氳中一縷溫暖的陽光,從他面前那沒有拉上百葉窗的玻璃上傾斜下來,照在他那略顯疲倦而又心滿意足的臉上。
“給兒子起個什麼名字呢?暗無天日地忙了一個月,小東西還沒有大號呢。”秦朗一邊想著,一邊拿起筆在稿紙上打著問號。兒子出生在冬天,又趕個陰天露頭,太冷了,得給他起個溫暖點的名字。他一抬頭正好看見窗外明媚的陽光,靈感一閃,對,就叫“悅陽”,希望他的一生都快樂地像陽光。秦朗寫了滿滿的一頁“悅陽”。。
時間在一天天地飛逝,孩子在一天天地長大。秦朗還是每天朝九晚五地上下班,循規蹈矩,安分守己地讀讀寫寫,拿著餓不死撐不著的薪水養家餬口。雖然平淡,卻也沒感覺出不適,因為他生來就是一個與世無爭,淡薄名利的中庸之人。但愛慕虛榮,爭強好勝的辛梅可是不能忍受他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混日子了。
這天晚上,孩子在辛梅五音不全的搖籃曲中終於閉上了眼睛。辛梅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起身,把腳底的毛毯加蓋在“淘氣包”的身上。輕輕地給他掖好被角,生怕一不留神,小老虎又醒了。靜坐了幾分鐘,看他確實是睡熟了,才躡手躡腳地關了燈,一寸一寸地帶上門,走進對面的臥室。
秦朗還沒睡,斜倚在**,手裡捧著一本精裝本的宋詞,正在品味“獨立小橋風滿袖”的意境。辛梅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一步跨到床前,出其不意地伸手把書奪過來,重重地摔在枕頭上。毫無防備的秦朗被嚇了一大跳,
“你有病啊?”秦朗瞪著驚恐的眼睛問。
辛梅輕蔑地一撇嘴,冷笑著說:“我看你才有病,窮酸病,清高病,每天都是一幅手不釋卷的文人狀,好像有多大學問似的,這些破詩爛詞能當錢花,還是能當飯吃啊?”辛梅伸出兩個手指,捏著幾頁書角,在秦朗的眼前稀哩嘩啦地抖動著,秦朗感覺那沙沙作響的書像是一隻撲楞著翅膀的小鳥,在被辛梅**著,摧殘著,他忙上去解救。
“你發什麼瘋啊?別把書給我弄壞了。”秦朗心疼地用手平整著手上的皺摺。
“我和你說了多少遍了?讓你有空多琢磨琢磨怎麼能多掙點錢?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現在誰家不比咱強?連對門劉強家的保姆都用上“雅芳”了,你看我每天用的是什麼破玩意?”辛梅氣哼哼地把手裡正準備往臉上抹的“鬱美淨”啪地扔進抽屜裡。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秦朗小聲嘀咕著。
“你說什麼?”辛梅眉梢高挑。
“我說人要是漂亮,什麼都不用抹。”秦朗說完,又低頭看書。
辛梅狠命地剜了秦朗一眼,坐到床邊,用屁股頂了一下秦朗說:“往裡滾。”
“我剛捂熱乎,你又掠奪成果,你每天不是都睡裡面的嘛,”秦朗一邊說一邊不情願地挪進冷被窩。
辛梅伸手“啪”地一聲關了檯燈。
“哎,我還要看書呢!”
“看個屁!?瞎子點燈白費蠟,省點電費吧。”辛梅氣哼哼地說。秦朗只得把書塞到枕頭下面,鑽進被窩。黑暗中辛梅又老生常談地繼續絮叨:“咱窮,就得思變,俗話說宜未雨而綢繆,勿臨渴而掘井。”
秦朗翻身趴在辛梅的身上,直勾勾地盯著辛梅的臉看。
“我又不是大熊貓,你這樣看著我幹嗎?”辛梅把秦朗的腦袋扒拉到一邊。
“你也能說這麼文雅的話?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來為夫沒有白薰陶你。來,親一個,算是獎勵。”秦朗掰過辛梅的頭,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
“你別不正經啊,我給你說正事呢。”辛梅把秦朗踢出自己的被窩。
“以夫人之見,我怎麼個變法”?秦朗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揉搓著辛梅的頭髮,一副等著她指點迷津的謙遜樣子。
“方法多著呢,現在都開放了。有本事的人都兼職,搞副業。前兩天劉強到市裡批發了一大箱假名牌襯衣回來,業餘時間搞直銷,賣給親戚朋友。一到晚上,倆口子就用腳踏車馱著大兜小包地送貨,可掙錢了。”辛梅興趣盎然地說,黑暗中一雙小眼睛閃著興奮的光。
“你怎麼知道人家掙錢?你看見他家存摺了?”
“廢話,不掙錢,他窮折騰什麼?還不如在家嗑瓜子,看電視呢。他老婆昨天還到咱家來推銷呢。”
“你買了?”
“嘿,我哪能那麼傻?想掙我的錢,沒門!她說比商場便宜,那我也不買!他老婆特二百五,沒等我套她,就把他家劉強在哪上的貨告訴我了,等哪天咱也弄去。”辛梅躊躇滿志的說。
“哎,我的姑奶奶,你可千萬別去啊,你讓我一介書生,低三下四地推銷,我可幹不了。別說掙錢了,本錢沒準都打水漂了。”
“我就恨你這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熊樣。”辛梅掀開被子,忽地坐起來,嗓門也忽地提高了八度。
“你有什麼臭架子好擺呀?你的面子嘣子不值!不就是個破編輯嗎,劉強在單位還是科長呢,比你掙得多得多,人家能幹,你就不行?”
“你喊什麼呀?把孩子吵醒了.”秦朗把吐沫橫飛的辛梅按到被窩裡,壓著嗓子說:“我窮,我笨,我窩囊,你就知道一天到晚擠兌我,有本事你怎麼不去呀?”秦朗被罵得狗血噴頭也自衛反擊了。
“明天我就去,臭狗屎扶不上牆。”辛梅氣急敗壞地踹了秦朗一腳,扯過被子,矇頭睡了。
秦朗以為辛梅嘮叨完,睡一覺就忘了,沒想到,三天以後,辛梅還真的雷厲風行地把兩大箱子襯衣抬回了家。秦朗下班一推家門,還以為走錯了呢,平時乾淨整齊的家成了庫房。沙發上,桌上,地上到處都堆著橫七豎八的假名牌,辛梅擄胳膊挽袖子地坐在亂堆里正滿頭大汗地點數呢。看見秦朗進來眼皮也不抬一下,口裡唸唸有詞:“鄂魚43號的十件,花花公子,40號的20件。”
秦朗蹲下身,摸摸辛梅的腦門:“你沒發燒吧?你這是要開百貨公司啊?誰讓你上這麼多貨呀?這得多少錢呀?”
“兩千多”辛梅頭也不抬地說。
“什麼?兩千多?你瘋了?我兩個月的工資加獎金也沒那麼多啊,你是不是不準備吃飯,改吃襯衣啊?”
“叫什麼叫?踩你尾巴了?你懂個屁,好狗不擋道,給我靠邊待著去。”辛梅像攆雞似的把秦朗趕到一邊。
“兒子呢?”秦朗發現屋裡沒電視聲,也沒兒子的影子,於是一邊搜尋著一邊問道。
“哎呀,我忘接了,還在幼兒園呢。”辛梅一拍大腿,焦急地說:“你快去,小崽子該哭了。”
“不務正業,財迷心竅。”秦朗嘟囔著帶上帽子,跨上腳踏車向著幼兒園方向猛蹬。。
上帝保佑,辛梅的兩大箱子貨,仗著她能說會道的三寸不爛之舌,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還真脫手了。究其原因,一是她趕上春節前夕的消費高峰,二是她天生是個推銷的高手,有一張阿慶嫂似的巧嘴,會察言觀色,能揣摩對方的購買心理。沒費多大勁兒就初戰告捷,發了一筆小財。
這天是個週末,外面大風裹著細雨,陰沉沉,冷颼颼的。秦朗一家三口蝸居在家裡,孩子在津津有味地看著電視裡的“米老鼠和唐老鴨”。辛梅盤腿坐在**,呸。。呸地沾著口水,神情專注地、誇張地數著鈔票,活脫脫一個“葛朗臺”復活。
秦朗翻著手裡的報紙,掃了一眼正沉浸在金錢快感中的辛梅:“數兩遍就行了,又下不了崽,你總捂著幹嗎?吐沫滿天飛,你也不嫌髒?”
“髒?你倒是乾淨,乾淨得一個月買不了三瓜兩棗,更別提螃蟹大蝦了。”辛梅把嘴撇成了弧線,一歪身把一沓大票壓在屁股底下。
“今天中午咱不做飯了,到莫斯科餐廳吃大餐去。”話音未落,辛梅就神氣活現地一甩手,像拋飛碟似的扔給秦朗幾張大團結。
“你別窮人乍富就燒包啊,這麼冷的天,在家吃點熱湯麵就得了。”秦朗放下二郎腿,低下頭,把飄落在報紙上的錢輕蔑地吹到地上。
“你就是一輩子受窮的命,有錢也不會花,你那吃慣了小蔥拌豆腐的胃,保不齊吃山珍海味還真不消化,你不去更好,我和兒子去。”辛梅說著把手裡的一把零錢,天女散花似地往空中一揚,順勢倒在**,看著那飄飄忽忽飛舞的鈔票像雪片似的落在高高的胸脯上、頭上,自己忍不住像老母雞下蛋似的,咯咯咯地一統傻笑。
“有錢了,我有錢嘍。有錢就是她母親的好啊!兒子,老孃領你去吃炸牛排,好不好?”辛梅一邊玩著錢,一邊眉飛色舞地說。
“好,我還要吃奶油蛋糕。”小傢伙奶聲奶氣地說。
“哎呀,還是我兒子會享受,別和你傻爹學,一身窮酸氣。走,咱們現在就去,咱們今天打的去。”說著,就跳下床,彎腰撿起秦朗腳下的錢,風風火火地穿鞋就要往外走。
“唉,你把這些錢收好啊,撒的哪都是,你還不到揮金如土的時候呢。”秦朗指著**的錢說。
“我怕它們長毛,晒晒。要不,你收吧,你還沒摸過這麼多錢吧?窮小子,讓你也過把癮。”辛梅瀟灑地打了個響指,宛如她現在已是個腰纏萬貫的“富婆”了。。
辛梅從此一發不可收拾,買賣越做越順,野心也越來越大,一年後她已不滿足走街穿巷地上門推銷了,她要開個自己的服裝店。九十年代初期,有她這種膽識和魄力的人,還是鳳毛麟角的。小打小鬧了一年,手裡雖然有了一點積蓄,但租房、裝修、還要上貨,樣樣都得鈔票打點,她的錢就顯得杯水車薪了。捏著自己日益乾癟的錢袋,她一籌莫展;找誰借錢呢?辛梅坐在家裡捧著時裝雜誌苦思冥想。她把親戚朋友都濾了一遍,能慷慨解囊的好像一個都沒有,雖說誰家現在都有個萬把千的閒錢,可是人家都塞在銀行的屁股底下等著下蛋呢,能白借出來讓你孵小雞嗎?與其碰一鼻子灰,聽他們閃爍其詞地哭窮,還不如免開尊口。辛梅煩躁地把書扔在一邊,起身在屋子裡東摸摸,西轉轉,心裡好像貓抓心,亂糟糟的。難道自己的巨集偉計劃就擱淺在這區區的幾千塊錢上嗎?它媽的,不就是錢嗎?誰有錢呢?上哪能弄到錢呢?辛梅搶銀行的心思都有。。
晚上,辛梅躺在**輾轉反側的哀聲嘆氣,秦朗本來都迷迷糊糊睡著了,又被驚醒了。
“你不睡覺,烙大餅似的瞎折騰什麼?”秦朗閉著眼睛問。
“你倒是像頭死豬似的,睡得香。我愁上哪借錢去呢?”辛梅別過臉,看著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灑落在地上。
“你借錢幹什麼?”秦朗清醒了一大半,起身板過辛梅的肩膀詫異地問。
“我要開個時裝店,錢不夠,問什麼問?你也沒錢!”辛梅不耐煩地把他的手拿開,身子往裡挪了挪。
她本來不想和他說的,她歷來是我行我素慣了,從來沒把秦朗放在眼裡,更想不起來要和他商量。
“我勸你還是見好就收吧,投資那麼大,萬一賠了怎麼辦?”
“閉上你的烏鴉嘴,膽小如鼠,一點也沒個男人的血性樣,我怎麼嫁了你這樣一個窩囊廢?”
“你雄心萬丈,你是女強人,哼!”秦朗賭氣翻過身,給她一個冷脊樑。
“哎,找你家借點錢。”辛梅忽然想起來,他父母還有油水可榨,一下來了精神,趴在秦朗的後背上咬著他的耳朵說。
“你別打我家的主意啊,我家窮的都光屁股了,沒錢!”
“你少裝相啊,你媽和你爸每月的退休金都兩千多,還不算你爸返聘的錢,他們沒錢?你騙鬼啊?你是獨子,他們又沒別的負擔,不給咱花,給誰花啊?”
“給咱花的還少啊?他們大半生的積蓄都給咱買了房了,退休金是養老的錢,你也忍心要啊?我三十好幾的人了,不能孝敬父母,還要手心朝上,我沒臉張口。”秦朗已睡意全無了。
“就你是大孝子,留著錢給他們墊棺材板吧。”辛梅翻著衛生球似的白眼珠,惡毒地說。
啪!秦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手煽了辛梅一個響亮的大嘴巴,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打人,更是婚後第一次動手打辛梅。他像一頭咆哮的獅子,怒不可惡地指著驚魂未定的辛梅一字一句地說:“我告訴你,辛梅,你給我記清楚了,下次你再敢沒老沒少地咒我爹媽,小心我扒了你的皮!”說完,氣哼哼地抱起被子,到客廳睡沙發去了。
辛梅捂著火辣辣的臉,半天才想起來哭。但她沒敢像以往那樣拽著秦朗撒潑,乾嚎了一會兒,就老實睡了。看來饅頭得揣,女人得打,還是有點道理的。
認準了一條路就要走到黑的辛梅,絕對不是一巴掌就能降服的女人,第二天在聽到秦朗和兒子離開的腳步聲後,她就飛快地跳下床,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直奔火車站,開車前給秦朗打了個電話,冷冰冰地說“我回家了,你接孩子。”。。
辛梅下了車就直奔秦朗父母家,還沒等開門的老倆口站穩就單刀直入地說:“我準備把房子買了,你們把鑰匙給我吧。”
秦朗的父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異口同聲地問 :
“為什麼呀,怎麼突然想起賣房啊?秦朗怎麼沒回來呀?房子賣了,以後你們回來住哪啊?”
“他忙,不能請假。我開了個服裝店,照起了,房租了,也裝修了,一年的租金都交了,但沒錢上貨。沒開張就關門,我不甘心,不賣房怎麼辦?”辛梅的腔調冷得象三九天的冰碴子。
“那你需要多少錢呀?”
“上貨加週轉金一萬。”
老倆口面面相覷,秦朗的媽看了老伴一眼,轉身走進裡屋,過一會出來時,手裡捏個存摺:“辛梅呀,我和你爸這兒還有個存摺,上面有八千塊錢,你先拿著用吧,等你賺了錢再還我們。房子還是留著吧,好歹得留個退身步呀!”
辛梅剛想接,但想起秦朗的那一巴掌,又縮回了手,心有餘悸地說:“我可不敢要你們的錢,回頭要是讓秦朗知道了,又該。。”
“不會的,我們不告訴他就是了。”兩位老人憨厚地說。
“你們有錢就還我們,沒錢就算了,只要你們過得好,爹媽就安心了。”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就先拿著了。”辛梅按住狂喜的心跳,把存摺麻利地塞進挎包。臉上也不像剛進門時那麼冷淡了,多少擠出了一點笑容。。。
第二天辛梅就到銀行把錢轉存到卡里,馬不停蹄地坐上了去廣州的火車。像個勤勞的蜜蜂,在服裝的花海里留戀往返,備足了五大箱子貨,又日夜兼程地往家趕。風塵僕僕地到了家,水都顧不上喝就又開始在店裡掛這擺那地一陣瘋忙。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籌備,她的小店終於開門迎客了。當然她沒告訴秦朗,錢是從他父母那要來的,她說是找離婚的老爸贊助的。他現在倒鋼材,發了。不明真相的秦朗雖然感到有些蹊蹺,但也沒深究,辛梅就矇混過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