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 葬禮進行時
在院子裡歇了一會兒,馬海文和東方銘各抱兩箱啤酒出門向山上走去,阿華抱著一箱跟在後邊。在樹林和草叢裡穿行了大半個小時,三人來到了一片比較開闊的的平地,玉米地後面是一排排依山而建的土屋,象一個集鎮,不斷傳出陣陣鞭炮聲,馬海文說這就是他們要到的寨子。
土屋前面的玉米被拔掉了一大片,地裡密密麻麻的很多人圍在十來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旁邊,婦女們不停地往灶裡添著柴禾。空地中央幾個男子正在宰割牛羊,地上鮮血淋漓。一個壯漢揮舞著斧頭,象劈柴一樣把一頭剛剝了皮的牛砍成一塊一塊,旁邊的小夥子接著再把一塊塊牛肉砍成拳頭大小的一坨一坨裝進桶裡。兩個婦女把桶抬到灶臺邊,用膠管接下來的清水沖洗了一下,就把牛肉撈起來放進大鐵鍋裡,空氣中漂浮著沉悶的牛肉味道。
三人端著啤酒走進寨子,一條石板小徑就是寨子的主要街道,蜿蜒曲折把各個泥牆板瓦的小院連在了一起。街道上空飄蕩著淒涼的哀樂,不時有人揹著啤酒箱子或趕著牛羊從他們面前經過。
馬海文領著他們走進死者的家裡,院子一角堆著小山一樣的啤酒箱子,旁邊拴著一隻角上纏著紅布的大黃牛和幾隻山羊。門口坐著一個披著黃色法衣的畢摩,對著一個剛紮成的草人唸唸有詞,大概是在為死者禱告。堂屋裡沒有棺材,中間兩根板凳上面鋪著一塊木板,死者穿著華麗的彝族服飾臉朝下趴在木板上,身上搭著一塊白布。
死者的兒子迎了出來,從馬海文三人手中接過啤酒,碼在那堆小山上。馬海文和東方銘阿華走進堂屋,在死者面前鞠了三個躬,死者的兒子遞給他們每人一瓶啤酒。三人提著啤酒瓶子走出院子,來到那片空玉米地裡。
地裡黑壓壓的坐滿了人,有的坐在玉米秸稈上抽菸喝酒,有的握著啤酒瓶子躺在秸稈上似睡非睡,有的三五成群地打著撲克牌。這樣的場合,孩子自然少不了,他們沒有追逐喧鬧,只是圍在灶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鍋裡翻騰的牛肉,全然不顧太陽和火苗的炙烤。灶臺旁邊鋪著幾張巨大的塑膠膠布,堆滿了從鍋裡撈出來的牛肉,幾個婦女赤腳踩在上面撒鹽和攪拌,不時捻起一塊放在嘴裡嘗著味道,然後把牛肉分裝在小塑膠袋裡。
三人在玉米地旁邊的樹林裡坐了下來,馬海文說現在大家都在等著吃肉喝酒,只要有人去世,十里八鄉的親朋好友都會趕來參加葬禮,人很多也很熱鬧。這時有人高喊了一聲,人們便站了起來,在堆著牛肉的塑膠布前面迅速地排成長長的兩列。小孩子最積極,推推搡搡地都擠在佇列的前邊。死者的家人分給每人一個裝著牛肉的塑膠袋,人們便提著口袋找地方坐下來吃肉。
東方銘和阿華不好意思去分肉,馬海文硬拽著他倆排在佇列的後面。分到肉後,三人又坐回了樹林裡,用手捻著牛肉吃了起來。牛肉味道很淡有股生味,東方銘吃了一塊就不想吃了。他抬起頭來,地裡的人們啃著牛肉滿臉開心,小孩們吃著牛肉也活躍了起來,把啃剩下的骨頭扔向另外的小孩,然後提著袋子邊吃邊跑。
東方銘又扭頭望了一下兩邊的樹林,突然發現一個衣著襤褸面黃肌瘦的小女孩站在一棵柏樹下,吮著手指怯怯地看著他們。東方銘指指牛肉袋子,又指指空地中央,示意她去分牛肉。女孩木然地望著他,一點反應都沒有。馬海文向女孩招招手,衝她喊了幾句,女孩才慢慢地走過來。他把自己的牛肉袋子交給她,女孩眼睛裡閃出一絲驚喜,抓起牛肉就狼吞虎嚥地啃了起來。
馬海文說這個女孩不是孤兒,但她爸爸兩年前因為販毒在監獄裡坐牢,她媽媽也跟人跑了杳無音信,她就沒人管了。東方銘問她平時生活怎麼辦,馬海文說她主要在寨子裡蹭飯吃,或者在山上偷點別人的土豆或玉米,有一頓沒一頓的過日子。
東方銘覺得應該把她送到孤兒院去,馬海文說孤兒院收養的是父母雙亡的“失依”兒童,她的父母都在不符合條件,也不能享受政府每月的孤兒撫卹金,所以沒有人收留她。沒有大人帶領,今天她也分不到牛肉,不能加入到這個隆重的葬禮中來。這樣的小孩很多,稍微長大一點就會被人帶到沿海一帶去打工,童工的待遇跟過去的包身工差不多,很多孩子出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東方銘注視著這個可憐的女孩,還不到十歲的年齡,就被拋向了孤苦無依的殘酷社會里,自生自滅,無人問津。他感慨現實的無情,也驚訝小女孩生命力的頑強,兩年多了還能夠存活下來。他把自己的牛肉袋子提到她面前,示意她接著吃,阿華也把牛肉給了女孩。
女孩埋頭啃著牛肉,並沒有多看他們一眼。一會兒,小女孩舔著手指站了起來,面前只剩下三個空的塑膠袋子和一堆牛骨頭。這三袋牛肉,少說也有三四斤,她小小的個子竟然全部吃完了。小女孩揉揉肚子,自顧自地走到一棵樹下躺了下來。
太陽漸漸落山了,地裡的人們早已經吃完了牛肉,還是或坐或躺地繼續等著鍋裡的牛肉。馬海文說後邊還有好些活動,到深夜人們才會散去。
晚霞佈滿天空的時候,地裡盛大的聚餐開始了,六七個人席地圍成一圈,中間放著一大盆牛肉,一盆米飯,一盆酸湯。人們左手揀著牛肉,右手用勺子不時地舀一口米飯或者酸湯。嘎吱嘎吱咀嚼的聲音和噓呼噓呼喝湯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和晚風穿過玉米地留下的沙沙聲,合奏出一隻雄渾的聚餐進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