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 泉水叮咚
下山不能原路返回，礦洞上邊的山崖太陡峭，可以向上攀爬不能向下滑行。阿石帶著東方銘和阿華，順著山腳的梯田蜿蜒繞到山崖的另一側，象壁虎一樣貼著石壁摸索前行。趟過一段峭壁，草叢裡出現了一條人們用腳踩出來的羊腸小道，斷斷續續地通向礦洞的山崖。
東方銘讓阿華問起山崖上那戶人家，阿石邊走邊給他們講述起來。女人的名字好象叫吉克希提，丈夫一次酒醉後被山裡另一戶人家殺死了，留下三個兒女。山崖上本來還住著她小叔子一家，小叔子染上艾滋病前年也死了，同樣也留下了三個兒女。小叔子死後，他的老婆為了生計，走上了販毒的道路，春節前夕被槍斃了，小叔子的三個兒女就只有靠吉克希提撫養。吉克希提就靠著在山上種植水稻玉米土豆，飼養家禽家畜供養六個孩子。她的大女兒叫哈西，十一二歲，今天沒有在家，可能是到山裡放羊去了。
聽了阿石的講述，東方銘心情十分沉重。他在給學生講解“自然經濟”時，完全把它描繪成一幅桃源般的田園風景畫，自己陶醉，學生嚮往。山崖上這戶人家原汁原味的自然經濟，卻是那麼殘酷和無奈。匱乏的物質，空白的精神，原始的信仰，與自己的生活恍如隔世，但卻真真實實地存在著。
午飯後，東方銘叫阿華帶上記英語單詞的小本子，跟他順著河谷往山裡走走，他想看看象吉克希提這樣的人家還有多少。從洞口看，河谷的盡頭是大山，走到盡頭才發現河谷只是在這裡拐了彎，盡頭還在遙遠的天邊。
拐彎後的河谷兩岸還是一樣陡峭的山崖，灰白的岩石上面爬滿蒼翠的常青滕，頂上覆著一叢叢灌木和野花，黝黑的懸崖佈滿了流水沖蝕的痕跡。谷底的亂石囤集著從山上滑下來的泥土，形成一塊塊幾米見方的平灘，長著幾棵高聳的松樹。中間一條清水石澗，圍繞著谷底亂石蜿蜒流淌，流泉碰在石上，淙淙作響，卻絲毫沒有驚擾山谷的靜謐。
東方銘和阿華攀著藤蔓下到谷底，這裡清靜，陰涼。野花雜草，泥土青苔，溪水腐葉，各種味道混在一起，還是一股清香。兩人各找了一塊石板坐下，阿華靠著松樹翻著眼睛開始背誦單詞。東方銘坐在石澗中央的一塊石頭上，雙腳泡在溪水裡，雙手托腮盯著清澈的山泉從腳背上輕輕流過。他的思想，他的靈魂，都飄散在這清香的空氣中，漂流在這清澈的泉水裡了。
突然，“咚”的一聲，一塊石子落在東方銘面前的溪水中，幾點水花濺到了他的臉上。兩人都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四處張望。不知什麼時候，河谷裡多了一群山羊，埋頭啃著水草慢慢向他們移動過來，象擦著水面飄來的一片淡黃色的雲朵。羊群后面，跟著一個小姑娘，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一端纏著一個木勺。小姑娘用木勺從石壁上舀起一塊石子，朝著天空一揮竹竿，石子就象一顆向上發射的六零炮彈，在空中划著一道彎彎的弧線，落在領頭的老山羊面前。
阿華說這是放羊人用的一種武器，他們把它叫做“拋竿”。從後面把石子拋到領頭羊面前，是警告它不要跑得太快，更不要亂跑。這樣，一個人可以控制一大群羊。
正說著，又一顆石子拋了過來，砸在松樹枝葉上刷刷直響。兩人急忙往後閃了一步避開石子，阿華朝小姑娘揮舞著雙手，喊道：“小妹妹，這裡有人，你看清楚了再甩石頭！”
小姑娘也朝他兩喊了幾句，阿華就推著東方銘跨過溪水，來到對岸。小姑娘叫他們讓開，否則羊群見到陌生人就不敢往前走了，一旦受到驚嚇，羊群就會四處亂跑。東方銘問小姑娘是不是故意向著他倆拋的石子，阿華點點頭說：“她想把我們趕跑呢。”
一共三十六隻山羊，埋頭啃著河灘上的鮮草，旁若無人地從東方銘和阿華面前緩緩經過。小姑娘尾隨著羊群來到了他們跟前，她梳著蓬鬆的馬尾辮，發黃的頭髮汗淋淋地黏在額頭上，黑裡透紅的臉上一對眼睛烏黑髮亮。一件紅黑相間的右衽大襟衣空蕩蕩地裹著瘦小的身軀，她赤著雙腳站在溪水裡，握住竹竿敵意地看著東方銘和阿華。
東方銘和阿華站起來，準備趟過溪水回到山谷這邊。小姑娘警惕地搖了搖手中的竹竿，阿華用彝語跟她說了幾句，她才把竹竿收起來抗在肩上。東方銘跟阿石他們呆了十來天，懂得一些簡單的彝語，但阿華與小姑娘說話的速度很快，他很難聽懂一兩句。
小姑娘對阿華的小本子非常感興趣，指著小本子跟阿華聊了好一會兒。阿華把小本子遞給她，小姑娘不相信地望著阿華，阿華點了點頭，小姑娘連忙把手在衣襟上擦乾淨，雙手小心翼翼把小本子捧在手心裡。阿華指著小本子給小姑娘說了幾句，小姑娘就興高采烈地坐在一塊石頭上翻看起小本子來。
阿華說小姑娘叫哈西，今年十二歲了，只上過半天學，還不會說漢語。東方銘想起山崖頂上吉克希提的女兒也叫哈西，應該就是這個小姑娘了。他讓阿華問問小姑娘是不是哈克希提的女兒，為什麼不去讀書。一會兒，阿華過來告訴東方銘，她就是吉克希提的女兒，她很想讀書，但她媽媽不讓，叫她在家幫著幹活和照看弟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