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一 金魚的宿命
東方銘神情恍惚地騎著摩托車搭著張麗娟向蘆蓮鎮政府駛去,一輛高大的老式腳踏車從斜坡上迎面駛下來。腳踏車速度很快,好象有點失控,呼的一下擦著摩托車的把手滑了過去。東方銘下意識地一個急剎車,雙腳點地滑了好幾步才穩住車身。騎腳踏車的人一下子騎在橫槓上,雙腳踩在地上踉蹌了幾步才夾著車身站穩了。東方銘很生氣,停好摩托車就走過去,要找這個冒失的人理論。
騎腳踏車的是一個黑瘦的農民,他用誠惶誠恐的眼神看著東方銘,雙手搭在車把上微微發抖。東方銘看到車把上的左手,光禿禿地只有手臂,手掌和手指都蕩然無存了。東方銘的無名怒火瞬間轉化成深深的愧疚,他右手幫這個殘疾人把穩車身,左手拍向他的肩膀。殘疾人以為東方銘要打人,頭往後仰了一下,東方銘的左手就拍空了。張麗娟也以為東方銘要行凶,連忙拉住他的手臂。東方銘展顏歉意地一笑,說了聲:“對不起,大哥,你騎車要注意安全!”
張麗娟也看見了那隻殘疾的手臂,也跟著歉意地笑著向他點點頭。殘疾人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羞赧,低著頭騎上腳踏車走了。兩人感慨這個殘疾人頑強的生命力,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才回頭騎上自己的摩托車,趕去父母家裡吃晚飯。
晚飯時,一家人又談起了畢瓊與陳一凡的婚事。張麗娟跟畢瓊私下認真交流過,畢瓊是報定非陳一凡不嫁的決心了,她只是不想讓父母太傷心,央求張麗娟的父母幫她作通自己父母的思想工作。
初六晚上,兩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飯,畢瓊一家為張鎮長送行。席間,張鎮長夫婦倆現身說法,說他們根本沒有考慮東方銘的家庭情況,張麗娟還放棄了到市裡任教的好機會,找一個彼此真愛的人結婚才是兒女們真正的幸福。張麗娟說陳一凡雖然肩頭負擔很重,但在學校裡並不顯得寒酸,他穩重大方,人緣很廣口碑很好。
畢瓊的哥哥卻堅持女孩“學得好不如長得好,長得好不如嫁得好”,他一定要讓妹妹嫁個有錢人。畢瓊說他們以前給她介紹了那麼多“富二代”和“官二代”,沒有一個象陳一凡那麼有責任心敢於擔當,所以她都看不上眼。她嚮往的是夫妻倆心心相印,朝著明確目標一點一滴奮鬥的生活,這種生活充實幸福,不會彷徨迷茫。她覺得跟陳一凡一起,不一定會富貴,但一定會幸福。
畢瓊的母親跟她哥哥思想完全一致,她寧願要女兒坐在寶馬車上哭,也不要坐在腳踏車上笑。畢瓊的父親倒是覺得陳一凡是個好小夥子,可是他的意見還沒說出來就被妻子給槍斃了。他沒有過分反對妻子,從現實的角度,妻子的意見也是正確的。當年妻子逼著兒子與青梅竹馬的女朋友分手,娶了當時鎮黨委書記其貌不揚的女兒做老婆,兒子很快就當上了派出所所長,自己最終也成功地接替了親家的位置。但是符合妻子條件的男孩又都華而不實,這麼多年了都沒有找到一個既勤奮踏實又有錢有勢長得還挺帥的如意女婿,可能有錢有勢的孩子都不需要勤奮踏實吧。
東方銘說婚姻是年青人自己的事情,幸福的生活並不是由錢權堆砌出來的,父母的意見可以聽取但不能盲從,特別不能因為父母的壓力而放棄自己的幸福。張麗娟撇嘴說道:“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象我的父母一樣通情達理的。我現在都後悔了,為什麼當初那麼輕而易舉就嫁給了你,結果你一點都不懂得珍惜。”
東方銘連忙說自己運氣好,遇到這麼通情達理的岳父岳母和善解人意的老婆。張鎮長哈哈一笑:“只要你們小兩口恩恩愛愛,我們就心滿意足了!你們能夠走到一起,也是你們的緣分,要懂得珍惜啊。”
珍惜二字觸動了東方銘的心絃,他又想起了劉敏哈西和張潔來,於是把今天聽到張潔死訊的事情說了出來。大家都唏噓不已,感嘆生命的脆弱和不由自主,更應該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
回到學校時,學生已經在上最後一節晚自習了,東方銘和張麗娟要到各自的班上去檢視自習情況,於是進了校門就拐到了教學樓裡。東方銘班上很安靜,學生都在埋頭學習,但是有幾個位置是空的。東方銘吃了一驚,連忙往教室門口走去,路過辦公室,發現裡面擠滿了人,他就先拐進辦公室裡。裡面的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竟然都是原來(10)班的學生,馬莉也在其中,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淚痕。
東方銘一下明白過來,他們肯定都知道了張潔的死訊。學生讓出一條縫隙,東方銘擠過去坐在桌子上。沙靜蕾小聲問道:“老師,聽說張潔去世了,這是真的嗎?”
東方銘點點頭,簡單地把張潔去世的經過告訴了大家,說張潔一直很掛念他們,希望他們化悲痛為力量,好好學習,以成績悼念亡靈。最後,他告誡大家,一定要愛惜身體,加強鍛鍊。林中說大家想去張潔的墳前看望一下她,請東方銘帶領他們一起去。東方銘說現在張潔的骨灰還沒回家安葬,等到半期考試後大家一起去。
學生散去後,馬莉問東方銘那條黑色的金魚死了,明天要不要她出去再買一條同樣的金魚回來。東方銘搖搖頭說不用了,就讓那條白色的金魚孤獨地生活,這是它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