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00 盤旋的青鳥
時間過得很快,東方銘到山上已經一個多月了。阿靜補課結束後又上山來了一趟,捧著一束潔白的百合花,提了一大口袋她媽媽和嫂子穿過但質量上好的衣服。她讓阿花挑選了幾件能穿的衣服,其餘的全部送給了吉克希提。她還給哈西帶來了一臺收音機,除了幫助哈西學習語言外,還能讓她多瞭解一些大山外面的世界。
哈西那天正好在礦洞下面邊放羊,東方銘把她叫上來,介紹阿靜給她認識。哈西說她覺得阿靜是老師,因為她跟阿薇老師特別象,不象東方銘,到現在她都覺得他不是老師。阿靜抱著哈西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不住地誇獎她眼光獨到,說她也覺得那個滿臉漆黑的大高個不象是老師。阿靜很快教會了哈西使用收音機,並交給她一盒電池,叫她隨時把收音機帶在身上收聽。
東方銘叫哈西帶他們又去她曾經的天堂拜祭阿薇老師,哈西非常高興。進屋換上了阿靜給她買的新衣服,第一次穿上了旅遊鞋。東方銘眼前一亮,哈西還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彎彎的眉毛、烏黑的眼珠、微翹的鼻樑,在紅白新衣的映襯下顯得朝氣勃勃。她幫阿靜抱著百合花,牽著她翻山越嶺來到那所學校。小操場完全被野草淹沒了,看上去更象一塊梯田,三間教室已倒塌了兩間,最後一間也搖搖欲墜了。
阿薇的墳前仍然堆放著許多野花編成的花環,還有一些已經開始腐爛的野果,孩子們並沒有忘記他們的老師。哈西坐在地上又傷心地哭了起來,阿華在周圍採集著野花編織花環。阿靜把百合花輕輕地放在那堆花環上面,和東方銘一起給阿薇深深地鞠了幾個躬,然後站在那裡默默地流淚。
一隻青鳥停在墳前的丁香樹枝上,靜靜地看著他們,突然“吖”的一聲飛下來,繞著墳墓盤旋了一圈,拍打著翅膀朝著太陽飛走了。四個人驚奇地望著青鳥,目送著它越飛越高,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慘白的光暈裡。東方銘低聲對阿靜說:“看見沒有,它就是阿薇!”
臨走時,阿靜叫東方銘跟她一起下山,到西昌和瀘沽湖等地去看看。東方銘謝絕了她的好意,礦洞裡忙碌地勞作讓他從劉敏去世的悲傷中慢慢走了出來,但涼山裡面的見聞又讓他心情沉重。他不想再去領略這裡的美景:城裡人工雕琢的景色太假沒有生命,山裡的景色自然純美卻十分原始,包括山裡人的思想觀念和生產能力。
身處鬧市喧囂的城裡人渴望山裡那片自然寧靜的天空,在那裡可以洗滌沾滿俗塵的心靈,但真正和這些世外桃源融為一體時,他們就會體味到生命的脆弱和生存的艱辛。他們只是山中美景裡的匆匆過客,一番讚歎之後就會匆匆離去,體會不到山裡人面對美景無能為力的絕望。
涼山的美景和生產力是成反比的,越是美麗自然的地方,生產力就越低下,工業文明在這裡看不到任何痕跡。彝族人改變不了環境,也不想改變自己,於是世世代代就在大山裡苦苦地煎熬著。東方銘不想掀開這些美景下面殘酷甚至血腥的現實,他心裡已經沉甸甸的承受不了太多。
哈西的進步很快,她用布條把收音機綁在身上,隨時都戴著耳機收聽,嘴裡也小聲地念念有詞。幼兒園的教材早已經學完了,阿靜拿來的那本初小雙語教材也學得差不多了。她不僅能夠用漢語和彝文寫簡單的日記,還能進行簡單的四則運算,總體應該達到了小學三年級的水平。東方銘心裡略感欣慰,就這點知識,也能夠讓她走出大山,至少可以不再重複她媽媽的命運。他希望那隻青鳥能夠在哈西頭頂盤旋,看到她的進步,阿薇老師一定會少些遺憾。
這天晚飯後,阿靜從山上滑下來,臉上帶著明顯地淚痕。她說一個弟弟把她的收音機摔在地上沒有了聲音,她急哭了就給了他幾巴掌,小弟弟竟然拿著砍刀追著要砍她。她揹著書包從山上下滑時,弟弟沒追上她就用砍刀砍套在核桃樹上的繩子。大家嚇了一跳,小小年紀就要拿刀砍人,以後還怎麼得了!幸好繩子還沒被砍斷,否則哈西剛才就會跌下山崖粉身碎骨。
東方銘撥弄了幾下收音機,還是不能出聲,哈西又傷心地抽泣起來。東方銘讓阿石找來鉗子和螺絲刀,拆開收音機檢查起來,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一根線路斷開了。他結好線路,收音機裡馬上就響起了歌聲,大家舒了一口氣,佩服地衝東方銘豎起了大拇指。哈西破泣為笑,一把抱住東方銘直說謝謝。
東方銘問哈西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她不假思索地說希望她的羊群擴大到一百隻。東方銘覺得這個答案很奇怪,就追問了下去。哈西說趕上一百隻羊是她們全家的願望,那樣她們家就有錢了,不僅可以經常吃肉,還能給她置辦一件漂亮的嫁衣,有了漂亮的嫁衣才能嫁一個好人家。東方銘覺得這樣的答案不應該出自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之口,就繼續追問道:“為什麼要嫁人?”
“生娃娃啊,生好多好多娃娃。”
“生娃娃幹什麼?”
“放羊,趕好多好多羊”
東方銘沒有再追問下去,他想起一則報道:一名記者問一個黃土高坡上的放羊娃:“小弟弟,你在幹什麼”
“放羊”
“放羊幹什麼?”
“掙錢娶老婆。”
“娶老婆幹什麼?”
“生娃。”
“生娃幹什麼?”
“放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