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棠沒有迴應他的話,而是將採訪機拿回來,轉身朝後面的工人走出。她對一個工人模樣的人問道:“師傅,你對職代會罷免現任廠長,公開選拔廠長怎麼看?”
這個工人和周圍的幾個工人異口同聲地說道:“好啊。早就該這樣的。”
趙有年大聲道:“胡鬧!”說完,他氣呼呼地推開人群走了。
坐在直奔縣城的專車,臉色難看的趙有年心裡並不恨這個讓他難堪的女記者,而是恨那個躲在後面不露面的王柯良,恨與王柯良一丘之貉的胡慶兵、牛得益。同時對自己功虧一簣非常懊惱。
實際上,久在官場的他在碰頭會上聽到王柯良說成立罐頭廠整治指導小組時,就知道這是王柯良給自己挖的一個坑,就是讓自己去和罐頭廠的全體幹部職工作對,與民意對著幹,而王柯良等人則在一邊看笑話。
這個坑不但他趙有年知道,其他常委也知道,但他並不在乎。因為他知道有時候民意並不算什麼,特別是遇到強勢的領導或集體的時候,民意就是一張廢紙,連揩屁股的資格都沒有。
趙有年相信憑自己多年養成的人脈,憑他縣人大主任的職務,憑自己對吳勁書的絕對掌控力,只要給這些工人一點甜頭,他完全可以壓服那些工人。正是有了這些自信,他明知是火坑而跳了進來,誰叫他在罐頭廠有一些事情還沒有抹平呢。如果不把這尾巴和窟窿去掉,真讓吳勁書下臺其他人上臺,到時他恐怕哭都哭不出來。
只要安撫了工人不鬧事,將吳勁書調到另外的實權部門,他就可以放心退休了。即使將來出什麼事,也有吳勁書去抹平,相信有了實權的他也有本事解決。現在不是流傳一句話嗎?“沒有查的幹部都是好乾部。只要查,沒有一個幹部是沒有問題的”,大家都這樣,怕啥?
透過他的努力,他也一步步實現了自己的計劃,到今天召開了小組長以上的幹部大會,事情幾乎就要解決了。卻不料這個記者橫空殺出,還有胡慶兵旗幟鮮明地支援她,以前的努力基本算是白費了。雖然自己的問題已經不大了,但吳勁書這傢伙就……
他恨恨地罵道:“王柯良,你小子等著。真要把吳勁書逼急了,導致他咬出我,老子就跟你來一個魚死網破!”
趙有年離開後,局勢幾乎是一邊倒。面對夏棠的採訪,幾乎所有人都認同工人召開職代會,認同透過公開競選的方式選拔廠長。那些沒有跟著趙有年回縣城的各部門領導也找到適當的機會向胡慶兵或明或暗地表達了支援的態度,就是與
牛得益不對付的鄉長舒安民也旗幟鮮明地贊同工廠重新選拔德能兼備的廠領導,他還第一次主動跟張修遠打了招呼。
……
在此背景下,牛得益作為主管罐頭廠的鄉政府領導,召集小組長以上的全體幹部重新召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懇請大家帶領職工繼續工作,也安撫了那些忐忑不安的幹部。
會議進行的時候,縣委用傳真電報的方式下發了一個緊急通知:免去吳勁書同志的廠長職務,縣委將另有任用。任命湖東鄉鄉黨委書記牛得益同志兼任罐頭廠廠長職務,全面負責罐頭廠的公開選拔工作。湖東鄉鄉長、縣紀委副書記、縣組織部副部長、縣人事局副局長等領導參與罐頭廠領 導班子的選拔。
選拔小組的陣容很強大,但對罐頭廠而言,規格低了不少,為首的牛得益級別也不過是正科級,低於罐頭廠本身的副處級。這充分說明縣裡在繼續淡化罐頭廠的官方色彩,又一次不承認它頭上的“烏紗帽”。
如果吳勁書沒有被免職,也許他要和上面爭吵一番,但他現在被免職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到哪裡,膽怯的他可不想再冒頭為別人爭級別,為別人做嫁衣,更不想招惹牛得益這些人。現在老實一下,也許將來人家還會網開一面。
因為沒有為首反對之人,很多幹部人人自危,所以對選拔組的組成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從縣委傳真電報的速度來看,顯然縣委對此早已經有了準備:只等趙有年一離開,相應的動作就接連而來,縣委不是早有安排,誰信?
大家對此心知肚明,在感嘆縣委態度堅決的同時,也不得不為徒勞奔波的趙有年感到惋惜,感覺他就是一個被人耍著轉的小丑。
他們都不知道這件事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張修遠,趙有年更不知道自己怪錯了人:
官場上的爭鬥非常激烈不假,但這樣轟轟烈烈的搏殺卻很少出現,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和風細雨,講究的是潤物細無聲。王柯良對倚老賣老的趙有年確實沒有好感,但他並不想這麼當面甩一個老領導的耳光。
他讓趙有年前往罐頭廠指導,固然是給趙有年挖的一個坑,那也只是想將趙有年陷入到那個泥潭裡,不想他總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讓人心煩而已。而且他多少也知道趙有年在罐頭廠有貓膩,希望他能夠將這些貓膩逐步抹掉。畢竟王柯良作為縣裡的一把手,不希望自己的班子裡有人出事。出了事,無論他王柯良有沒有問題,他這個班長都會被上級領導批評。
他不希望趙有
年出事,並不是因為他很善良,有點可憐這個老頭。主要是因為趙有年不是他的政敵,或者說快要退休的趙有年已經配不上政敵二字。打一個即將退休的死老虎,不說很可能被他反咬一口,就是大獲全勝也勝之不武,更主要的是被同行和上級領導看輕,說他人品不行。
當然,當他知道省報記者下來採訪,支援罐頭廠的改革時,他的心思就變了:能用一個自私地老頭來襯托罐頭廠改革的艱難,並反襯縣委領導的堅決,給上級領導留下一個敢於改革、有魄力的好印象,他是求之不得。遇到這樣的好事,不說犧牲這個討厭的老頭,就是犧牲一兩個盟友也在所不惜。
於是,在張修遠的推動下,趙有年提前悲劇了:在眾人面前出盡了洋相。
至於牛得益臨時擔任罐頭廠的廠長,主要是縣裡收到了牛得益轉交的、張修遠寫的那份檔案。正如張修遠所想的,縣領導對他寫的這份罐頭廠經營方案很感興趣,覺得這個方案不貪大不吹牛,有很大的可操作性。他們心裡確實如張修遠所預料的,他們對罐頭廠沒有什麼大的“企圖”,他們早就對它失望。能養活它自身的工人,他們就謝天謝地了,從來沒有奢望它還能上交利稅。
在他們看來,不管這份方案是不是牛得益寫的,他能夠遞交上來,說明牛得益認同了這份方案,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定的想法,讓他在罐頭廠擔任臨時廠長主導新廠長的選拔最好不過了。
對於牛得益所說的這份方案是張修遠寫的,他們開始驚訝,但隨即也認可了。認可是認可,卻沒有一個縣委常委去思考張修遠是否可以擔任罐頭廠的廠長。讓罐頭廠很多工人滿心期待的張修遠排除在廠領導之外。
自從《湖平日報》刊登了他和人合寫的那篇《重視水利設施刻不容緩》的文章、不斷有人傳言張修遠是“一根筋”、一個“二愣子”之後,他在縣領導的心目中留下的是一個很會耍筆桿子的人、是一個飽讀文章的書呆子印象。這份方案不但沒有讓張修遠改善形象,反而更加坐實了他是一個理論高手:妙筆生花可以,但做實事肯定不行。
就是不知張修遠知道了縣委領導心裡的想法後,是不是欲哭無淚,是不是後悔寫了這份方案: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難改變。
不過,張修遠確實不願意擔任罐頭廠廠長,在他看來這個破廠不足以讓他發揮重生後的潛能。真要被這個廠拖住,讓自己深陷到那些絕望的工人感情中——幫他們改善生活,幫他們打擊蛀蟲,耗費大量精力的他才真正的欲哭無淚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