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和範文斌出門的時候,蔣曉雲抬頭對方格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忙了起來。
到了小會議室,範文斌關上門,主動在飲水機上給方格和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坐下,對方格笑了笑說:“方格,我剛接到斯豪房地產企劃部章部長的電話,說你準備做一個讀者投訴斯豪房地產樓盤縮水的報道?”
“哦,是這樣,這個報道是蔣主任交給吳曉玲做的,吳曉玲跟我說,她對這個報道沒什麼把握,我就琢磨幫她一下,怎麼你不知道這個報道的安排啊?”方格楞了一下,心想,斯豪那小個子動作還挺快的,這麼快電話就來了,按道理,這樣的報道算部門非常重要的隱性選題了,一般都由主任直接安排的,這次蔣曉雲越過範文斌直接安排這樣的報道,甚至沒跟範文斌打招呼,範文斌肯定是不爽的。
其實,蔣曉雲沒有必要為這個事情得罪範文斌,如果是報社領導的意思,就算跟範文斌打了招呼,即使範文斌認識斯豪,他也不敢違背報社領導的意思,只不過,如果,範文斌要是跟斯豪很熟悉,如果範文斌順手把這個報道由他來處理的話,功勞就是範文斌的了。
斯豪房地產算是濱城最大的幾家房地產公司之一,平時投放廣告選擇的媒體主要是日報和電視臺,房地產廣告消費群體生活基本都比較穩定,與日報和電視臺的受眾群體相對吻合,一般。都市報紙定位都是最普通的讀者群,追求發行量地最大化,就連民工都是都市報紙爭取的目標讀者,所以,在廣告投放上。\都市報最大的廣告客戶是商場和日用品商家,而在房地產廣告效果上。都市報就相對弱一些。
這幾年,在區域媒體上。廣告投放增長最大的就算房地產廣告了,雖然,自從底經濟危機開始,房地產業也風雨飄搖,被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房價漲跌地聲音真真假假此起彼伏,但反而。房產企業為了死扛行情,或者為了早日銷掉壓在手中的樓盤,房地產廣告地投放量並沒有減少太多。
如果把斯豪房地產的廣告大部分投放量都爭取過來,就可能在房地產行業起一個聚堆效應,再爭取其他房地產廣告業就容易多了。
這應該就是蔣曉雲地算盤,蔣曉雲在這個報道上不惜得罪範文斌,正好說明蔣曉雲是衝著廣告部主任這個目標去的。
問題是,廣告部是整個報社的經濟命脈,說是最重要的一個部門也不為過。蔣曉雲想做廣告部主任,必須得社長撐腰才行。難道老楊這次竟然可能會扶搖直上當社長?想起前晚在中華神州酒店老楊與莫部長在一起的神情。方格心裡一動,馬上七上八下了起來。
要是以前。方格根本不會去想這些,只是前晚之後,方格幾年地迷茫似乎在一夜之間清醒了過來,他的心態也幾乎來了一個180度地大轉彎。
幻覺和夢想的區別其實只在一線之間,幻覺只是裝在頭腦裡,幻覺很美很迷人,但來得快去得更快,而夢想是在遠方,你必須用手用腳,一點點種植和一步步行走,才能靠近。
方格認為,幻覺和夢想的區別在於速度,一個男人,如果想要像擁有幻覺一樣,快速地擁有夢想的一切,必須有非常的手段。
方格從開始的混沌猶豫與緩慢,一下子變成了清晰果斷和急切,他整個人的思想和精神狀態也突然就變了。他沒有時間去考慮自己的這種轉變是不是真的正確,或者操之過急,但他現在卻是真急,蔣曉雲說得對,一個人的一生,關鍵地機會只有幾次,也許只有一次,如果錯過了,也許自己會後悔一輩子。
一個男人必須能把握屬於自己地生活,他不能讓那些愛他的人和他愛地人失望,方格在心裡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想:“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何況,他一直以來的理想還沒實現,也許,現在就是他一直飄忽的理想突然對他飄忽地笑了。
面對這樣的機會,方格無法不心動。
面對自己這段的狀態,和與莫部長與老楊的溝通,他心裡無法不七上八下。
通常來說,自己從過年與老楊通的電話,和最近兩天的溝通,這天上的陷餅幾乎不可能掉在他的頭上,更要命的是,前晚與莫部長的溝通幾乎就是一團糟。
如果像蔣曉雲說的,以以前方格在報社的表現,只要他想爭取,努力一下,也許不是沒有希望,尤其是在老楊和莫部長似乎已經屬意自己的情況下,爭取的希望更大,但現在----
方格的心越想越涼,他甚至都在考慮是不是真的要離開報社,去星空服裝公司,甚至考慮謀一個其他事情。
去星空服裝公司的問題,實際上他一直糾結了他很久,以他對周晴的感情,他覺得自己應該去給周晴的媽媽幫忙,不管能不能幫上忙,至少他應該那麼去做。
何況,他現在報社這種不死不活的樣子,去星空服裝公司的前途也許比報社要光明得多。
只是,周晴家的親戚比較複雜,又摻合進來一個程若雲,使他去星空服裝公司的事情變成了一個幾乎等於重新選擇人生的大事,他一直猶豫不決,就這樣在報社混著不肯離開。
現在,他突然覺得,自己其實是一直在等著一個這樣的機會,他的媒體社會理想,一直盤踞在他心裡,從來沒有消失過。
只是,媒體的現狀真的可以寄託自己地理想嗎?難道說,國家對文化產業改革真的下了決心?今年真的會動真格的?
方格隱約覺得。這樣的機會也許真地要來了,似乎也必須來了。
這個五千年的現存最完整最古老地文明,自清朝來,這個民族的心靈就一直殘缺不全,尤其是清末以來地200年間。這個世界上曾經最驕傲最強大的民族,已經與非洲兄弟一起。成了最落後最受欺辱的族群。
過分的忍辱負重會導致心靈與精神的萎縮。
上世紀辛亥革命以來,五四新文化運動導致地思想解放。以及共產主義運動的興起,無數英雄、奸雄在迷茫和困惑中一個個都成了烈士和小丑。
近100年曆史,只有上世紀30年代和80年代,在人們地心裡留下了一點精神資源,在其餘的那麼多的時間裡。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毫無意義地瞎折騰,傳統的精神資源幾乎被折騰得消失殆盡。連一個以前隸屬中國的附屬國都敢在心理上對我們趾高氣昂,過去的附屬國由於物質上的積累導致的文化心理扭曲的強勢,雖然滑稽可笑,但卻也說明,我們忽視和荒廢了自己多麼寶貴地資源。30年來,中國地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經濟發展速度全世界第一,物質財富的積累已經讓我們這個民族逐漸靠近世界話語權地中心,但現代化快速和裹足不前的制度,已經過度消費和傷害了我們的國土資源。尤其是掏空了我們的精神資源。
這個民族每一個個體心靈和精神建設幾乎一片空白。
我們穿著高階西裝。口袋裡揣著鈔票,站在一個博大的文明背景前。卻是兩手空空,表情蒼茫!
以美國文明為代表的西方消費文明,幾乎已經消耗掉了地球上的所有資源,科學家早已經宣佈,地球上的不可再生資源,如果以現在的現代化速度消費下去,只需要100年的時間,就會全部用光,到時候,人類何去何從?以消費主義思想為核心的現代文明早已經面臨著困惑與危機,那個致命的解不開的現代化的結,馬上就會在我們的眼前打死,壽命長一些的,甚至都能親眼看到。
這次百年不遇的經濟危機,雖然是源於金融危機,但是,其本質上,實際上是一次過度消費的現代文明的危機。現代文明的困惑已經不是預測,而是已經實實在在地來到了眼前。
這次的經濟危機,說白了,實際上就是一次現代化的葬禮預演。
實際上,方格一直認為,低耗能的以自然主義思想為核心的中華文明,恰恰是過度消費的現代文明的拯救者和解惑者,現在,的確是到了中華文明重回世界歷史舞臺核心的時候了。
只是,這樣巨集大的夢想,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真的能夠抓住嗎?
世無英雄,使豎子橫行,大勢不倡,誰能奈何?
其實,前天晚上莫部長的談話,方格是心動的,也是很贊同的,只是,百年沉痾,無數次的失望,這次,希望真的會來嗎?
就拿媒體來說,文化產業改革,毫無疑問,核心是新聞出版的改革,至於娛樂體育改革,早就開始實施,也已經相當市場化了,但到現在,照樣毫無發展,越改革,反而爛泥巴越多,這些全是因為核心的制度和行業沒有放開,本質上,還是意識形態掛帥導致的萎縮。
我們探頭探腦,左顧右盼,只要稍微碰到一點問題,就會像烏龜一樣把頭縮回去。
像新聞出版的改革已經喊了很多年了,民營資本也羞答答地掩掩藏藏地進到媒體了,國外的不少新聞集團也變著法進來了,可過了幾年,民營資本全部在媒體行業淹死,國外的一些新聞巨頭在國內折騰幾年,毫無進展,又撤回去了。
就像報社,現在最核心的部門竟然是以創收為目的廣告部,按道理,報社最重要的部門應該是一線採編部門才對。按國際通行法律,媒體作為除政府、議會、司法之外的第四權力,為了避免媒體在輿論監督上與自身利益掛鉤,媒體根本就不允許經營廣告,廣告只能由獨立的廣告公司來經營,而媒體只能靠出租自己的地盤給廣告公司,來獲取利益,也就是說,在這種規定下,媒體只能一心一意把內容做好,把定位做好,有最準確的目標讀者,你的地盤才能利益最大化地賣給廣告公司,來獲取自己的生存空間。
其實,我們雖然沒有新聞法,但也是這麼規定的。
只是,到實際操作中,媒體都把自己的廣告部註冊成了廣告公司,變了個說法而已,誰都清楚,誰都不管。
如此大勢,如何推進?
與其空耗青春,還真不如到星空服裝公司學習經商,至少,衣食無憂舒服過一輩子。
可衣食無憂過一輩子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方格不停地問著自己。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有機會,媒體還是可以期待的。”方格在無數次否定和批判現實的弊病之後,總是這麼安慰自己。
方格說完,範文斌一下子楞在了哪裡,似乎在想什麼心思。
就在範文斌發愣的時候,方格在心裡電光火石般地掠過了無數的念頭“哦----蔣主任還沒跟我說,估計她這兩天忙,對了,方格,我建議斯豪的報道暫時先放一放,蔣主任那邊我去跟她說。”範文斌楞了好一會,終於說。
“好,你們先商量一下,我等你的訊息。”方格馬上說。
“行,我現在就去跟她商量。”範文斌說著就出去了。
範文斌出去之後,方格還坐在小會議室沒走,他估計,蔣曉雲馬上就會打電話找他,與其一會還來這裡,還不如坐在這裡等一下。
方格拿出煙悠閒地抽了起來,抽了一支,蔣曉雲沒來,抽了兩支,蔣曉雲還沒來,抽了1支菸了,這蔣曉雲還沒來。
方格有點急了,心想,我判斷失誤了?
就在方格開始著急的時候,方格的手機突然響了,方格心裡一喜,心想:“判斷沒失誤,終於來了。”
方格拿起電話一看,又楞了,電話竟然是老楊辦公室打來的。
方格猶豫了一下,接起電話,就聽老楊在電話裡說:“方格,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