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街道上人來車往，煞是熱鬧。
子衿看的心中暖洋洋的，這裡是大月，是她的故土，是她魂牽夢繞的地方。現在，她終於站在了大月的土地上，並且見到了皇兄。這一切，都跟做夢一樣。
忽然，一匹馬從遠處衝來，一路上行人紛紛避讓，有那躲避不及的，就被撞翻在一側，東西翻落一地，頓時就是哭叫聲一片。
那馬匹上還騎著一個人，金冠束髮，遍身滿是綾羅，滿臉都是不可一世。
一個小販挑著籮筐，比馬撞翻在地，筐裡的土豆散落一地。那馬兒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小販還沒有爬起來，騎馬人已經揚起了鞭子，狠狠幾鞭子就落在了小販的身上。小販衣著本就單薄，被他這麼幾鞭子下來，後背上的衣衫立即就破了，那鞭子就抽到了他的肌膚之上。
“你的馬兒撞了人，你怎麼還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周圍的人看不下去了，出聲道。
他話音剛落，那鞭子就沒頭沒臉的衝著他抽了過去，隨即就是怒罵聲：“王法？你們這些賤民，敢阻礙了上國特使大人的車駕，打你們還是輕的，還不快點滾開？”
一邊說，一邊凶神惡煞的揮舞著手中鞭子。
眾人只得紛紛避讓一旁，不一會兒，鑼聲過去，只見一個男子，騎著高頭大馬，一臉高傲的朝這邊過來。
先前的男子立刻翻身下馬，一路小跑著過去，陪著笑臉道：“特使大人，路都給您清乾淨了，您看著可否滿意？”
馬上男子微不可聞的嗯了一聲，眼底裡是一絲嘉許，脣角微扯：“如此有勞蕭公子了。”
“不客氣，這是小的應該做的。只要特使大人在上君跟前美言幾句……”下面的話他沒有說完，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
子衿在一邊看的清楚，原本還透著幾分嬌嗔的神情，立刻變的嚴肅無比。雙手緊握成拳，貝齒緊咬下脣。脣幾乎咬出血絲來，她全然不顧。
那位特使大人，不正是聶平？
季莫眼神一暗，這就是大月的現狀。皇上可以躲在宮中不出來，而他，卻每天都可以看見這些人欺壓大月百姓。
“季兄，那個男人是誰？和聶平在一起的那個。”看著他們過去了，子衿小聲問道。
“蕭家興，國舅爺的大公子。”季莫眼神盯著他的背影，冷冷說道。
子衿咬脣不語，忽然說道：“季兄，我下去看看。”一邊說，一邊自顧跳下馬車，走到那位被打小販身邊，扶起他，柔聲說道：“這位大哥，你沒事吧？”
“這位小兄弟，你說我招誰惹誰了？好好走路，被馬撞了，還平白的捱了幾鞭子。這青天白日的，還有沒有王法了？”小販一邊哭，一邊跪著把地上的土豆一個一個撿起來。
有些土豆還好，有些則已經被馬蹄踐踏的不像話。
“王法？只要蕭國舅一天當權，這大月天下就是他的天下！這上君就是他的上君！不過是一個小小特使，瞧
蕭公子巴結的，呸，天生的奴才相。”先前出聲捱了鞭子的人憤憤說道：“天要亡我大月！這幫子賣國賊……”
他話還沒有說完，邊上一個相熟的人立刻說道：“王三叔，你又在這胡咧咧什麼？當心點，別又被衙門抓去吃官司。”
“想抓就抓吧，反正我這把老骨頭死了就死了，只恨我大月，何時才能收復失地，統一我大好河山？”
眾人一聽，連忙搖頭散去，各自嘆息道：“這老頭瘋了不成？想必是被鞭子抽糊塗了，丫蛋，還不快點扶你爺爺回去？”
那小販也慌忙挑起土豆，顧不得背上傷痕，急急忙忙走了。
子衿站起身，深施一禮道：“老丈好，在下可否請老丈吃頓飯？”
那王三把子衿上下打量一番，見她中等身材，長的又瘦小，臉色病懨懨的沒什麼精神，搖頭道：“你是哪家的小廝？胡鬧什麼？快點回去吧。”
子衿一頭黑線，然小臉上卻滿是堅持：“老丈，在下仰慕老丈膽量見識，並無他意。”
“我這叫什麼膽量見識？不過是說了幾句話，捱了幾鞭子罷了。丫蛋，我們走吧。”一比說，一邊招呼著身邊一個五六歲大眼睛的小姑娘。
季莫在馬車上看的分明，見那王三大概在五十歲左右，五官清朗，面板白中略偏黃。一件長衫標註著他讀書人的身份，只是那長衫上是補丁摞補丁。
雖然如此，那長衫卻是洗的乾乾淨淨，沒有一點汙漬。更難得的是，他的指甲縫裡也是乾乾淨淨。
他剛才很被蕭家興抽了幾鞭子，不過都被他抱頭避開了臉部，除了耳根處有一道鞭痕，就是背部被抽裂開衣衫所露出來的鞭痕。
見子衿朝他這邊看來，季莫慌忙下車，走到王三跟前，施禮道：“這位三叔請了，在下季莫，想請三叔吃頓飯，還請三叔賞光。”
王三聽得他自報家門，眸子一亮，退後一步，說道：“大人莫就是兵部侍郎季莫季大人？”
季莫一愣：“三叔知道季某？”
王三雙手作揖道：“老朽常聽小兒提起，兵部侍郎季大人乃是真正的好男兒，倘若大月兒郎都如季大人這般，我大月何愁復國無望？”
“三叔過獎了。三叔，季某先帶你去藥店，上點藥，然後再請你去那邊酒樓小酌一番，如何？”
王三昂首大笑，笑畢：“季大人客氣。這點皮外傷，算得了什麼？大丈夫生當戰死沙場，那才是過癮。”
子衿聽他說的有趣，脣角微微上揚，然心中卻是酸酸澀澀。倘若大月不受制於陳國，老百姓的日子想必比現在好過多了吧？
“老丈，還是先去上藥。”子衿看了季莫一眼，兩人乾脆一左一右，駕著王三朝藥店走去，硬逼著他上了藥。
上完藥後，子衿三人來到一家酒樓，要了個包廂坐下，一番寒暄後，方才知道，這位王三乃是武舉人出身，後來因為得罪了蕭國舅，被革職，只靠家中幾畝薄田為生。他還有個兒子
，也是習得一身武藝，因為受他連累，也只能在碼頭靠出賣苦力賺點餬口銀子。
說到最後，王三更是老淚縱橫，把蕭國舅一幫喪權辱國的人狠狠的痛罵了一頓。聽的子衿和季莫黯然無語。
子衿和季莫相視一眼，子衿開口說道：“王三叔，在下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您老，還望您老照實回答。”
“這位小哥，有話你就說吧。反正我也是一把老骨頭了，怕什麼。”王三喝了幾杯酒，越發的豪氣沖天。
“王三叔，大月百姓，是不是非常痛恨上國？”
“那是自然。每年朝廷送給上國的歲貢，哪樣不是從百姓手中搜刮而來？再經過層層盤剝，歲貢湊齊了，官員吃飽了，百姓也就顆粒無收了。賣兒賣女，吃糠咽菜，那還是年頭好的。倘若遇到差年頭，那就是哀鴻遍野，餓殍遍地啊。你說，百姓們能不恨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東西麼？”
“那您認為，想要收回大月失地，該從哪方面入手？”子衿試探著問道。
“整頓朝綱，斬斷貪官汙吏伸向百姓的爪子。然後練兵，廣屯軍糧。你們知道陳國為什麼會留下寧州，留下柳家王朝？”王三故意賣了個關子。
子衿搖頭，這也是她所參悟不透的。按理說，淳于烈應該把整個大月全部捏在手中才對。可是他為什麼留下了柳子純，留下了寧州朝南這大片富饒的土地和城池？
就算大月朝廷年年納貢，可是畢竟也養活了一個朝廷。
見她回答不出，王三冷冷一笑，“啪”的一聲放下手中筷子：“那是陳國色厲內荏，他根本就管不到這麼遠！他沒有那麼多的人，也沒有那麼多的精力！他根本就無法完全吞下大月這塊肥肉。所以，他留下柳家，留下了大月朝廷。哼，這可真是一著妙棋，即有人替他維護地方安定，又有人替他送去大批銀兩物品，這就跟獵人打獵一般，馴服了幾隻獵狗，有時得到的獵物比他親自出馬還多。”
子衿聽得他把大月朝廷比作淳于烈所訓練的獵狗，俏臉不由一紅。他這幾句話，卻是解開了她心中的疑雲。
“陳國根本就沒有朝廷想象的那般厲害，只要大月軍民一心，還怕打不過陳國？陳國地廣人稀，軍隊根本就到不了寧州這邊。倘若他們敢進入寧州以南，只要派人從中間切斷他們的戰線，讓他們首尾不相連，自然就會讓他們軍心大亂，大敗而歸。”
王三侃侃而談，說出自己見解。子衿在心中仔細一掂量，腦中頓時一片空明。原來如此！這就可以解釋得通了，淳于烈當年只是抓走了大月後宮三千人，把皇宮洗劫一空，卻並不曾帶兵繼續南下，乘勝追擊。不是他有意想要留大月朝廷一個活路，而是他根本就是鞭長莫及。那說明，只要大月反戈一擊，是不是就可以把他們趕出大月邊關？
季莫站起身，一躬到底：“季某多謝三叔指教。”
王三嚇了一跳，慌忙站起，就要還禮：“季大人，折煞草民了。這等大禮，草民承受不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