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寧按捺神色的抬眸朝他望來,卻見他細長的手指已是微微一抬,在棋盤上再度落下了一子。
清風如他,儒雅如他,心思卻是深沉無底,猶如無盡深淵,似要將人吸進去,再墜落,再無助,再絕望,而她風寧,便是被他吸入了深淵,以後是否萬劫不復,連她都不知曉。
一切的一切,都怪,都怪她那日在酒樓內,遇上了他。
“努力不過隨口兩字,但我今日便記下了,若兩月之後你仍未將錦兮公主模仿六成,我要你,也無用。”寂寂壓抑的氛圍裡,他再度落下了一子,嗓音冷然如冰。
風寧僵立在原地,思量半晌,也不知如何回他,這時,他則是收回了手,目光微微朝屋門一掃,薄薄的脣瓣悠然一啟,“布膳。”
他尾音一落,立即有黑衣人輕推屋門而入,僅是片刻,屋內不遠處的圓桌上擺了一桌子的菜。
待布膳完畢,那些黑衣人也不多呆,當即恭敬告退,待屋門再度被他們合上,室內寂寂時,那一身雪白的貴公子微微抬了手,朝她望來。
他這是要她扶他?
風寧僵立在原地不動,目光不住的朝他打量,片刻,她終歸是踏了步,朝他挪去。
身上精貴的緞面華裙曳地,滿身貴然風華,腰間吊飾也叮噹作響,風寧有些聽不慣,更覺得諷刺。
此際華衣加身的她,不過是個虛偽的空殼罷了,這一切的一切,從來都不曾屬於她,從來都不曾。
她行於貴公子身邊才站定,隨即垂眸,望向他朝她伸來的手。
他的手也是極為的好看,白皙如玉,骨節分明,那一根根指骨也極為修長,乍然一觀,便知這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風寧掙扎片刻,才用衣角搓了搓手,隨即略微小心的扶著了他的手,奈何他深黑無波的,目光卻是直凝著她的瞳孔,懾人無形般道:“你便是要搭著我的手扶我過去?”
他的嗓音極冷,猶如地獄裡的風霜。
風寧臉色微白,反應過來,他不良於行,僅是扶著他的手自是不易將他扶過去,只是……
風寧猶豫片刻,才道:“公子貴體,風寧不敢多做觸碰,公子若是覺得可以,風寧這便去將輪椅推來。”
他冷眼盯她,並未回話。
風寧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待默了片刻,正要轉身自行去將他的輪椅推來,奈何足下剛剛一動,便聞他道:“不必,你俯身過來。”
風寧怔住,緊張望他。
他眸色森冷,平寂無波的面色毫無變化,風寧咬了咬牙,再度退回他身旁站定,俯身望他,他則是突然伸手過來搭上了她的脖子,隨即努力的要起來。
他搭在她脖子的胳膊驀地一用力,風寧下意識的伸手扶住了他的腰,而後咬牙將他扶了起來。
他的雙腿的確不良於行,甚至似乎用不上半點力氣,此番帶他到圓桌,他的全身重量幾乎都是落在了風寧身上。
風寧咬牙強撐,待將他扶坐在桌旁時,風寧額頭竟是出了薄汗,他冷然掃她,緩慢無
波的評了句,“這個月內,你需學琴棋書畫以及錦兮公主的習慣言行,待下個月,你便開始隨著青頌學武。”
風寧眉頭微微一皺,心下發緊,低問:“公子,一月時間,風寧許是學不會琴棋書畫。”
他面色分毫不變,嗓音緩慢至極,卻也無波無請,“也罷,你一月內若是學不會琴棋書畫,那也無時間再學武術。只不過,那皇城宮中,暗殺無形,你若想活久一點,自得學點防身功夫。”
風寧心下越發起伏,低問:“公子,真正的錦兮公主,也會武嗎?”
他目光朝她落來,“不會。”
風寧怔了一下,正要繼續問話,他則是平靜無波的補了句,“但真正的錦兮公主,有人護著,而你不過是假冒,何人會護你?”
風寧心下不解。
她假冒公主,若是不被拆穿,以前護錦兮公主的人,自是會以為她便是公主而護她,若身份被拆穿,即便是身賦武藝,也定是不能逃脫,如此,習武會很有必要嗎?
當然,若是這護著錦兮公主之人是這一開始就知曉真相的貴公子,那結果自是不一樣,他會護錦兮公主,讓那公主安然無憂,但他卻不會護她風寧,因為她並非真正的公主。
如此,這麼說來,這雙腿有疾的貴公子對那錦兮公主著實上心,只是,為何他又會讓她來假扮錦兮公主,取代她尊榮的地位?
風寧著實想不通,腦子混亂不堪。
正這時,貴公子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已是將一碗黑褐的藥汁推至她面前。
風寧回神,心下了然,她並未耽擱太久,略微乾脆的端起藥飲了一口,才將藥碗放回他面前。
他深眼掃她一眼,似在觀察她的反應,不言,不動,直至風寧道出藥汁無毒,他才慢騰騰的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這人處處都精打細算的算計著,心思如此,可恨,倒也可悲。
風寧按捺心神,開始為他的碗中佈菜,他似乎胃口有些好,竟是吃下了一碗,風寧略微詫異,但也未在臉上表露。
一頓飯下來,那貴公子似吃得尚可,風寧卻是僅吃了幾口。
隨即,風寧扶他在軟榻坐定,正要喚人進來收拾碗盤,他則是飲了一口冷茶,低沉道:“坐下。”
風寧點頭,順從而坐。
他森冷平寂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轉,“今日墜湖了?”
風寧未料他會突然問這個,她神色稍稍一變,恭敬點頭。
他也未多言,絲毫不曾緊張著急,只道:“有些東西,表面平靜,實則卻暗藏洶湧,亦如,這別院。”
風寧抬眼望他。
他繼續道:“這別院之內,除了我與青頌,你任何人都不可親近。”說著,目光竟是再度冷了半許,“包括,醫怪秦堯,以及,江傅。”
風寧神色微變,點點頭,心下卻是又一輪的起伏不定。
以前在庵堂,只覺庵堂的尼姑們便是惡魔,而今卻覺,庵堂的日子才是最顯純然與避世,至少被尼姑們欺負,也不過是閒得發慌的惡作
劇,而今她面對的這些,才知世上險惡,人心不軌,稍稍不注意,便會命喪黃泉。
如此,活著倒是難。
風寧回去時,一路失神,嬤嬤在旁扶著她,生怕她不小心摔了。
待回得住處,風寧便休息了會兒,隨即想開始練琴。
這次,嬤嬤並未拒絕,待抱來琴後,竟是主動對她道:“公主,奴婢已向青侍衛問清了,那琴師江傅,便住在這別院後方的清泉閣。”
琴藝不佳,時間緊迫,風寧猶豫半晌,終歸是硬著頭皮去找江傅。
相較於她的住處,這江傅的住處倒顯得清雅別緻,這清泉閣前便是小橋流水,牡丹開放。
遠遠一觀,便見江傅正坐於屋前的石桌,周遭牡丹映襯,紅意當頭,而他則是一身素青,整個人平靜而坐,竟如屹立著的青松,透著幾許莫名的強韌。
他雖看不見東西,但聽力卻是極好,風寧剛離他二十餘米,他便側耳一聽,但也僅是片刻,他便回頭過來,安然靜坐。
風寧按捺神色,繼續往前,直至在他身邊站定,才出聲喚道:“江公子,打擾了。”
江傅面前的石桌上,正有一壺茶,一盞琴,只是他此際似乎並無撫琴之興,待風寧嗓音一落,他便一語道破,“公主不記得指法了?”
風寧怔了一下,未料這江傅說話竟是這般直白,當頭便問出她的來由。
她默了片刻,調整了一番心神,才道:“的確是不記得了,是以此番前來,是想請江公子再教一次。”
她說得極其婉轉,嗓音也透著極致的客氣,奈何江傅卻道:“草民心性,想必公主如今已是略有耳聞了。請恕草民現下無心教琴,公主若是要學,明日於那亭中,公主再來便可。”
如此,她豈不是又要學一天的指法?萬一明日也記不住,拖來拖去,她這一個月豈不是要一直學指法?
若真是這樣,那她還有時間學習琴棋書畫的其餘三樣?
風寧眉頭一皺,低道:“江公子,我知你心性,但事態特殊,望公子抽片刻時辰教我,即便只為我演示一遍指法,也可。”
“公主客氣,奈何草民規矩與心性不可廢。”說著,話語直白,低緩冷漠,“公主,請回。”
這人,倒是倔得厲害。
風寧從未見過像江傅這樣的人,他雖不如那貴公子心黑心狠,但若論起不好說話來,他竟是比那貴公子還不易說話,更不易商量。
風寧心下頓生挫敗,立在原地有些無措。
這時,一旁嬤嬤則是出了聲,“江傅,公子讓你教公主撫琴,你如此態度,若是公主學不好琴,你以為公子能饒你?”
“我江傅行事,歷來憑心情。納蘭鈺請我教琴,便該猜到此結果。”
“你……”嬤嬤似是有些怒了,臉色都變了幾變。
風寧忙止住嬤嬤,隨即朝江傅道:“江公子有江公子心性,但我也有我的堅持。江公子既是不想教,我自己也琢磨不來,如此,我便只能留在此處一直叨擾公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