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皎然清輝落下,將周遭映得通明。
方才只顧著鑽洞逃跑,卻是渾然未注意此際正是月明,夜色正好。
風寧僵在原地,心頭猛跳,全然無半分心思賞夜。
方才那道自頭頂揚來的嗓音,平寂悠遠,不帶分毫感情,有的,僅是無數的涼意與滲人。
這嗓音她極其熟悉,似是已入骨髓。
片刻,身子抑制不住的開始發抖,風寧稍稍抬頭一望,瞳孔驟然一縮,渾身也顫得更甚。
果然,果然是那貴公子。
“暗牢滋味如何?”平穩隨意的一句話,再度打破周遭僵硬發緊的氣氛。
滋味如何?能如何?
風寧從未想到精明貴胄的他竟也會這般的明知故問。
然而,想必只要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哪怕瘋了痴了,也不會覺得暗牢的日子好過。
風寧有些不知該怎麼回話,此際逃跑被抓個正著,事實面前,即便是解釋,也會顯得極為的蒼白無力。
她再度沉默了下來,許久,她低垂著頭,硬著頭皮的出了聲,“公子無須再刻意的問其它了,要殺要剮,便動手吧。”
嗓音一落,渾身如抽盡力道一般,風寧癱軟在洞內,只留半個頭出來,面如死灰的待這貴公子動手。
“看來這暗牢的日子是不如你意了,竟讓你想逃了。”貴公子再度出了聲,嗓音清清淡淡,令人聽不出半分情緒。
風寧默了片刻,低道:“暗牢不見天日,指不準哪天便被殺了,成日惶惶的苟且偷生,豈能好過?身於絕境,風寧也只想奮而一搏,如今既是被抓正著,你要如何處置風寧,自便就是。”
“你這是在求死?”貴公子再度出聲,平寂的嗓音裡倒是極為難得的增了半分挑高。
風寧沉默不言,待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抬頭,視線凝上了他那雙深黑無底的眼,“難道,風寧若是想求生,公子便會給風寧這個機會?”
她的語氣破天荒的帶了幾許冷嘲。
若非萬不得已,她怎會求死,如今情形已是絕境,她沒辦法逃走,更沒辦法相信這冷心冷情的人會放過她。
“不過是在暗牢中住了幾日,便心灰求死,你這等無骨氣之人,死了倒也不可惜。”他清冷如常的出了聲,平寂的嗓音依舊不帶半分情緒,然而卻讓風寧滿身冰涼,一道道憋屈與恥辱感自骨髓中霎時漫了出來。
她這條命,對這人來說並無價值,然而對她來說,卻是彌足珍貴。
她肩負庵堂幾十人的血仇,如今大仇未報,心願未了,若是就這麼死了,怎會不可惜!
剎那,心緒浮動太大,情緒上湧,連帶眼角都有些怒紅。
她難得生氣的,只是最近發生的事太多太多,早已將她在庵堂裡自小養成的好脾氣與卑微的性子都磨滅了。
若是眼神能夠殺人,她真的想用眼神殺了面前這個人的,即便是從來信仰神佛,心底從未想過要殺生,但此時此際,她是真想殺了面前這個心黑的人的。
“公子出身富貴,奴役成群,並不知我們這些鄉野之人的貧苦。公子也不是風寧,從未
經歷過風寧長大的環境,便也無權評論風寧此番求死之為。但若論起可惜與不可惜,風寧這條命若是就此喪去,不止是可惜,且是抱憾而終! ”
說著,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全然不怕死般的迎上他深黑的目光,“風寧今日未能逃走,是風寧本事不夠,你若要殺,儘管殺,但風寧即便是死了,也會念著公子,求得公子今生今世,永不安生。”
她這話無疑是在詛咒面前這風華的男子。
她也並非蛇蠍之人,只是性命被他收走,終歸是要恨他的。
這話一出,月色皎然,周遭迎面而來的風卻更顯涼寒刺骨。
那清雅卓絕的男子,墨眉稍稍一挑,修長的手指隨意理了理寬大奢華的袖口,隨即,清冷平寂的目光再度朝她落來,黑瞳無底,彷彿要將她一層層的剝開看透。
“放肆!”一道冷斥驀地揚來,如平地一聲雷,震了周遭死寂壓抑的氣氛。
那本是立在貴公子身後的青頌,長劍一展,鋒利的劍尖頓時抵在了風寧脖子。
“公子,此賤婢言語不敬,可要當場處死?”青頌手下的劍稍稍用了力,風寧皮肉被割破,鮮血溢在森白的劍上,頓顯慘然。
貴公子並未立即回話,清冷的目光依舊凝著風寧。
風寧脣瓣勾了半抹嘲諷,閉了眼。
這時,貴公子平緩清冷的出了聲,“前院賓客太多,青頌,你親自去看著,莫要出差錯。”
青頌眸色微動,目光朝風寧掃了一眼,隨即道:“公子,那此人……?”
“此人對我不敬,縱要處死,也該由我親自動手。”
青頌怔了一下,面色再度變了幾變,隨即斂神收劍,恭敬告退。
一時,氣氛再度沉寂下來。
風寧脖子上的傷口不深,待仍是在溢血。
她也不曾理會,也未睜眼,渾身癱軟不動。
她在等,等這人親手殺她。大抵是心灰意冷,是以死亡當頭,竟也會這般從容坦然。
許久,頭頂並無聲響揚來,無聲無息,徒留風聲隱隱。
風寧終於是睜開了眸,望向了那一身風華的人。
他的目光不知何時已是未停留在她的身上,而是目光微抬,落在了頭頂明月,整個人清清靜靜,卻莫名的透出幾分難以言道的孤獨。
“既是睜了眼,便好生賞賞月。”突然間,他出了聲。
風寧怔了一下,目光微微一顫,心下增了半分複雜。
不得不說,這人好生厲害,彷彿腦門上都長了眼睛,竟是知曉她睜了眼,在看他。
風寧未回話,低垂著眸,有些不知他意圖。
片刻,他再度隨意平寂的出了聲,“可喜歡明月?”
說著,他轉眸朝她望來。
風寧挪開視線,微微抬眸,也瞅了一眼天上皎然的明月,仍是不回話。
她自是喜歡明月的,以前在庵堂被罰跪,夜色深沉,唯獨明月相伴,怎能不喜。
“有些美好之物,只可遠觀,若是細瞧,卻千瘡百孔,亦如,這明月,明明如月,清輝皎然,但裡面仍是黑塊叢生,並非純然。
”他嗓音悠遠,若非視線正凝在風寧面上,風寧倒是會以為他並非是在和她說話,而是在自言自語。
此時此際,她著實有些猜不透這人心思,難不成這人並不想直接要了她性命,而是要與她閒聊一番,再要她命?
不知為何,死亡面前,竟也未再惶然。
風寧抬手掠了掠臉側的亂髮,沉默半許,終歸是應了話,“公子這話雖有道理,但即便如此,風寧仍是喜歡明月。”
說著,見他悠遠平靜的目光略有微異,風寧解釋道:“明月雖有瑕疵,但卻從不害人。”
“僅是如此,你便喜歡?”
風寧努力的勾了勾脣,嘴角溢位幾分冷諷。
“憑此難道不夠嗎?”說著,迎上他的眼,坦然道,“還是那話,公子並非風寧,若是公子知曉風寧以前遭遇,便也會覺得一個人若是本無害人之心,那便是善人,便會遭人喜歡的。”
“這世間之人,遠沒你想象中的簡單。僅憑一個人是否生有害人之心便定其好壞,未免太過草率。”
風寧垂眸,低道:“是否草率,風寧也顧不了那麼多。對風寧來說,未對風寧有害意與殺意的人,便是好人。”
夜風突然靜了下來,周遭近乎靜止。
自打與這貴公子認識以來,今夜無疑是與他說話最多的一次。
不得不說,他今夜竟是難得的有點反常。
“依你之見,我,是好是壞?”正待風寧沉默,他再度出了聲。
風寧被他這話驚得不淺,雖震驚詫異他會這般問,但轉瞬已是平靜下來。
也許,人之將死,這人才願意與她多說幾句。想來,這人身邊危機四伏,連用膳飲藥都得謹慎防備,這人,倒也是可憐之人,想必他連夜裡睡覺都不會鬆懈安生吧。
風寧有些跑神,並未立即回話,他也不曾催促,端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
許久,風寧回神,出了聲,“在風寧眼裡,公子雖有權有勢,但,冷血無情。”
她實事求是的回了話,並未有半分的討好與委婉。
他並未有太多反應,然而,薄脣一啟,“你倒是不怕死。”
本就註定活不成,都已做足死的準備,怎還會怕。
風寧面色也未變化,僅是垂了眸,“公子此際決定要親自動手殺了風寧了?”
他清冷的目光靜靜落在她面上,許久,風寧等得有些倦了,本是麻木的傷口也開始劇烈疼痛了,他終於出了聲,“人之初,性本善。我以前的性子,與‘冷血無情’這四字,何止是天壤之別。”
風寧對他這話不置可否,也並不相信。
這人的冷血與冷情彷彿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這冷然懾人的氣質,也並非一朝半夕便可養成,像他這樣的人,若不是自小都心狠手辣,又豈會有今日這般懾人的冷冽?
風寧心下明然,僅是掃了他幾眼,並未回話。
身上傷口越發疼痛,伸手朝脖子一摸,仍在溢血。
頭腦逐漸有些發暈,風寧稍稍閉了眸,覺得這樣倒也不錯,若是血流而亡,也好比被這貴公子隔空震碎心脈而亡要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