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至此,風寧緊緊望著他,一時,不知該怎麼安慰他。
待周遭氣氛沉寂半晌後,納蘭鈺再度低沉幽遠的出了聲,“我方才之言,不過有感而發,你若不喜聽,便當我從未言過。”
風寧眉頭稍稍一蹙,忙道:“風寧並非是不願聽。”
他神色微微一動,靜靜凝她。
風寧再度凝上他的眼,低道:“公子能與風寧說心事,自是看得起風寧。只是,風寧不擅安慰人,是以,也不知該怎樣回答公子才妥當。”
他神色略有緩和,隨即稍稍挪開了視線,目光坦然而又幽遠的隨意望了望頭頂的天空,“你無需對我安慰,我納蘭鈺,還未弱到需要你來安慰。”
嗓音一落,伸手拍了拍身旁的花地,“可要再坐下休息一番?”
風寧緩道:“時辰將至正午,公子此際,無意回別院嗎?”
他淡道:“午膳,青頌會等會兒會送來,你若想回別院了,待青頌將午膳送來後,我可吩咐他將你送回去。”
他這言下之意,是他此際還無心要回別院?
風寧怔了一下,默了片刻,倒也有些瞭然。想來,這納蘭鈺前幾日定是在別院中呆得煩悶了,是以此番好不容易出來散心,怡心怡情中,倒也不願太早就回別院了。
只是,既是他有心在此地多呆,她自然也不好獨自讓青頌送她離開。
風寧默了片刻後,才稍稍按捺心神的朝他出聲道:“公子若是有心在此多呆,風寧,便陪公子一道留在此處。”
他稍稍抬眸,深黑沉寂的目光再度朝風寧落來。
風寧凝他一眼,便也放鬆下來,隨即學著他的樣在地上躺了下來,頭枕著雙臂,眼睛望著頭頂的天空,道:“風寧,也有許久不曾這樣放鬆過了,今日跟著公子來此,風寧,該謝謝公子的。”
他淡道:“仇恨加身,自難放下,若此處能讓你稍稍放鬆,倒也好。”
他語氣平寂,無波無瀾中透著幾分平和。
風寧點點頭,“公子所言極是。只是……”
話剛到這兒,風寧便頓住了,心下驀地升騰出了幾分嘆息。
待默了片刻,風寧才轉頭朝身旁之人望去,不料他正凝著她,待她轉頭過去,目光便恰好迎上了他那雙深黑平寂的瞳孔。
“只是什麼?”這時,他薄脣一啟,極低極低的問。
風寧按捺心神一番,卻也不太習慣他這種極是認真的目光,她故作自然的垂眸下來,才道:“只是,亦如公子所說,風寧仇恨加身,自難放下,此際即便是稍稍放鬆,但也不過是極為短暫罷了,那京都城,也將大定了,風寧,又該為仇恨而奔波了。”
“滿身仇恨,厚重不堪,是以,你疲乏了?”他並未立即言話,待半晌後,才低沉沉的問。
風寧暗歎一聲,搖搖頭,“風寧,並非疲乏,而是茫然無奈。從庵堂出事到現在,風寧一事無成,不曾找到陌嶸,更不曾找到凶手
,那報仇之事,也僅是每日每夜的想著,但卻無力去實現。”
說著,再度抬眸朝納蘭鈺望來,“公子以前曾說風寧蠢笨,如今看來,風寧的確是蠢笨,一無是處。”
陽光暖意,微風夾雜著幾許花香盈溢而來,本該是怡然松神的地方,奈何或許是太過鬆神,是以心下深處會覺得無底而又茫然,從而就這麼極為突然的又想起了深仇。
她也並非想將這些說給納蘭鈺聽,只是不知為何,這些無力感的確是深厚,難以藏住,是以便忍不住對納蘭鈺說了出來。
奈何,待嗓音落下許久,納蘭鈺都未言話。
一時,周遭氣氛似是沉寂了幾許,風寧回神過來,便略覺尷尬,正有些後悔與這納蘭鈺說得多了,哪知僅是片刻,納蘭鈺再度出了聲,“前途茫茫,便該多逼自己。”
風寧怔了一下,微愕的望他,待片刻後,她便反應過來,道:“是了,風寧,的確該多逼自己。公子以前也與風寧說過,讓風寧自行強大,冷狠一點倒也沒什麼不好。如今,風寧倒也想通了,冷很無情,的確能壯大自己,而今,風寧已失去了假扮錦兮公主的機會,無法再利用公主身份去差人暗中尋仇了,是以,公子能否稍稍幫襯風寧一點?只要公子稍稍給風寧提供一些機會,剩下的,風寧自行去解決也可。”
他瞳孔內略有起伏,那略帶疤痕的臉,也突然間極為難得的捲起了幾許複雜。
“冷狠無情,並非好事,你如今,當真想通了?”隔了半晌,他才低沉沉的問。
風寧斂神,略微乾脆堅定的朝他點點頭。
他目光再度深了半許,卻是片刻,故作自然的挪開了目光,繼續道:“有些性子,既是難以磨滅,又何必強行去改變,再者,我讓你多逼自己,而非讓你冷血無情,我答應幫你尋找陌嶸,甚至尋仇,但你要做的,則是強大自我,亦或是習武練功,你該知曉,能輕鬆滅得整個庵堂之人的,並非尋常之輩,一旦尋上了他們,難保他們不會對你不利,是以,我如今想的,便是你身子骨若恢復了,便該開始練功了,如此,便是那些人暗中對你不利,你也有本事逃走。”
他的話有些漫長,語氣極低極沉,卻也依舊帶著幾分複雜。
風寧卻是從不曾想過他說的這些話,待此番親耳聽得,心底才再度沉了沉,略微有些醍醐灌頂。
是了,孱弱無力的她,即便納蘭鈺為她尋到了仇人,她又該如何去報仇?
若那師太口中所說的陌嶸當真不願與她一起報仇,而她又不太好再麻煩納蘭鈺,如此,怕是仇人當前,她都奈何不得,甚至稍有不慎,被那些仇人滅口了都說不準。
心思至此,一時,風寧心下再度茫然了幾許,那一股子深深的渺小與無力感,也讓她難以壓制與平息。
待沉默許久後,風寧才道:“公子以前雖教過風寧習武,但風寧卻學得不精,加之現在許久不練了,風寧這武藝,怕是……”
“這幾日別
院無事,你若願意,可讓青頌教你。”納蘭鈺低沉沉的出了聲。
風寧目光顫了顫,面上漫出了幾分感激,正要言話,納蘭鈺卻像是有些累了,突然合了眼,道:“報仇之事,你無需太在意,我納蘭鈺既是欠了你的恩,便會幫你。”
平寂無波的語調,無波無瀾的話語,卻頓時擊中了風寧內心,令她心底的所有茫然與無力都全數釋然開來。
從不曾有哪一刻,她會覺得納蘭鈺竟是如此的良善。
自打遇上這納蘭鈺開始,她便一直被他全全控制,命運也開始層層轉折,但到了現在,經歷了太多的變故,物是人非中,此際,兩人難得的平和相處,無疑是她以前怎麼都想象不到的。
所有的感慨與謝意上湧,千言萬語中,風寧低道:“多謝公子。”
他並未言話,眼睛依舊合著,似是未覺,風寧凝他幾眼,也開始沉默下來,隨後學著他的樣平靜閤眼,就這麼安然的躺著。
微風而動,淡香盈盈。
打落在身的陽光,也是極暖極暖。
不多時,青頌送來了午膳,是他今上午親自打獵而得的野味,從而兀自燒烤,待將野味烤熟後,他才用木棍子穿著端過來的。
納蘭鈺身子不好,並不適合吃這些,風寧僅是隨口出聲提醒,不料納蘭鈺當真將她的話聽了進去,隨後僅是吃了一點烤肉,而後便不再食用。
青頌愣了愣,又掏出隨身的水袋遞給納蘭鈺,他就著水袋喝了一些,待將水袋放下,風寧便捉起了水袋,大口的飲了一口,這才將稍稍哽在喉嚨的烤肉嚥下,不料待放下水袋,只見納蘭鈺目光極深的望她,而一旁的青頌,早已是抽了眼角。
“咳咳,姑娘吃慢些。”待氣氛緘默片刻後,青頌出了聲。
風寧略微尷尬的笑笑,只道許是自己方才吃東西的架勢嚇住了他們,不料正欲擰好水袋,待目光垂在水袋上時,才頓時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竟是就著納蘭鈺喝過的水袋口喝了水。
一時,風寧心下陡然跳了半分,也難怪納蘭鈺與青頌會是那般表情了。
她驀地垂眸,極是尷尬,待將水袋放下後,她已無心再食。
膳後,青頌收著烤肉殘炙離開了,風寧心底的尷尬卻是未消,正想接故離開此處,去不遠處的花中休息,不料還未來得及找藉口與納蘭鈺說,他卻是突然出了聲,“此處已沾染了烤肉油膩,可要換個地方?”
風寧怔了一下,愕然望她,待猶豫片刻,才道:“公子想換到何處?”
他抬眸朝她望來,“你定便是,稍稍挪開一點,便可。”
風寧眉頭幾不可察的皺了一下,暗自嘆了口氣,緩道:“風寧知曉了。”
說著,爬起身來蹲在他面前,“公子上來吧,風寧揹你挪地方。”
“我雙腿雖有疾,但有一隻腳,卻可稍稍帶半分力道。你且扶我過去試試。”他低道,嗓音無波無瀾,卻又不像是在開玩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