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竹屋與遠山映襯,再加上如火如荼的山茶花點綴,一時,一幅田園山間的木屋畫卷倒是栩栩如生,給人一種無盡的幽然與清透感,又像是平地裡突然揚來一股山間的清風,令人心曠神怡。
見慣了京都城的亭臺樓閣,擁擠繁榮,是以此番見得這畫卷,別是一番滋味。
風寧神色微微變了幾分,瞳孔深處,不自覺的增了半分的悵然。
以前的庵堂,也如這納蘭鈺畫卷中的一樣,坐落深山,與山體輝映,庵堂內雖無山茶花,但卻又不少隨意生長的野花,每到開春之日,便生機勃勃,各種色澤的花兒爭相盛放,好看至極。
正這時,納蘭鈺那略微顫抖的手朝旁一停,放下了指骨中的墨筆。
風寧這才回神,目光朝他的面容望去,只見他神色也是極其幽遠,甚至或多或少的含著幾分讓風寧略微怔愣的惆悵與悲慼。
一副畫,便畫得他如此悲然,不由自主的,風寧突然想起了那日逃亡時入住的木屋後方那座墳冢。
曾記得,那座墳冢的周圍,也是山茶花爛漫,生機勃勃,卻與那孤零零的墳冢形成鮮明對比,無端的令人心生悲慼與寒涼。
“公子這畫,極其好看。風寧以前在宮中也見過一些畫,但卻不如公子的畫這般好看。”風寧默了片刻,神色微動,朝他出了聲。
他抬眸朝她望來,深黑的瞳眸依舊幽遠悲然。
這幾日,他似是格外抑制不住他滿身的情緒,便是那一股股的悲涼之感,他也不曾在她面前抑制並掩蓋住。
記得以前與這納蘭鈺相處,這人歷來都是不苟言笑,寡言少語,便是他那張俊臉,也時時漫著冷然之色,令她全然猜不透他的情緒與心思,但如今,大抵是病入膏肓,又或許是頹然的心緒干擾,使得他在她面前,也無意多去掩飾與做戲。
不得不說,這般的納蘭鈺,才顯得更為真實,只不過他的這種頹然悲慼的狀態,卻非風寧願意見到的。
畢竟,縱是他要亡,也要等到他為她確定那陌家公子是否是她要尋的人後再亡,那時才不遲。
“不過是廉價的山茶,荒野的山屋,有何好看?”正這時,他低低沉沉的出了聲,嗓音依舊略帶嘶啞,但語氣卻顯得格外的嘲諷。
風寧一怔,不由垂眸再朝他面前的畫卷望去,卻聞他繼續道:“而皇宮的畫,無一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價值萬金,你將那些畫與我的畫一併而談,豈有眼光可尋。”
風寧稍稍斂神,緩道:“風寧不懂畫,自是欣賞不來那些所謂的名畫。但公子這話,畫景充實,是風寧所喜,是以便出言而贊罷了。”
說著,嗓音微微幽遠半分,“公子若是不棄,將此畫贈予風寧,風寧定好生保管。”
這話,無疑是隨口而言,並未抱什麼希望。只因這納蘭鈺的畫,她著實喜歡,是以便稍稍開口,略微爭取罷了。
若得之,便是她之幸,若不得,也在她意料之中,無傷大雅。
嗓音一落,風寧便按捺心神的靜觀著他。
他也並未回話,一雙幽遠悵然的目光僅是掃了她一眼,便挪開
了去,最後竟是突然回頭,朝立在不遠處靜靜觀望的青頌道:“去拿我的印章來。”
風寧微怔,目光下意識的朝青頌落去,卻見他正恭敬的朝納蘭鈺點頭,而後便轉身入了納蘭鈺的屋子。
風寧回神過來,目光再度朝納蘭鈺落來,面色稍有不解。
這次,他卻是自然而然的迎上了她的目光,薄脣一啟,無波無溫的出了聲,“既要贈畫,總得將此畫落款。待青頌拿來印章,我將此畫落款後,送你也無妨。”
他語氣平然而又低沉,那一股子的悵然之感並未完全消卻,這話一落,他便垂眸下去,微顫的手再度執起了墨筆,在畫卷上題字了幾字:風光如昨,來日可期。
風寧卻是驚了一下,眼睛驀地瞪大半分,著實未料到他竟會當真答應,待將目光朝畫卷邊上那幾個俊雅的字望了幾眼,卻是不知這幾字究竟何意。
大抵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這納蘭鈺,竟的破天荒的出聲耐心解釋,“風光如昨,來日可期,只道人世滄桑異變,黯啞了的風光,失去了的繁榮,來日,不知可否再得。”
風寧這才反應過來,忙點頭,思量一番,只道:“每年都有一春,這畫中風光,自然可以再得。”
他並未立即言話,沉默了下來。
風寧緩緩抬眸朝他望去,卻方巧迎上他那雙深黑無底的眼,“景色雖每年能得,能期,但,人呢?”
人?
風寧神色微動,一時怔愣。
他卻是垂眸了下去,再度在畫上題下了幾字,“若問故人,再無可期。”
這幾字,風寧看得明白,也莫名的理解得透徹。
一時,心底驟然生出幾分起伏與悲涼,連帶目光都顫了半分。
是了,故人並不如風景,失去便是失去了,豈有再得的可能,就像是柳姨與師太,沒了便沒了,任憑她悲痛欲絕,發沉發瘋,柳姨,也再不會出現在她身邊,對她噓寒問暖了。
突然間,風寧不想要納蘭鈺這幅畫了。
但這時,青頌已是拿著印章行至了石桌旁,並將印章恭敬的朝納蘭鈺遞去。
納蘭鈺瞥她一眼,微顫的手便接過了印章,隨即在畫上落下了章印。
一時,風寧心下沉了半分,不知為何,只覺他將這印章落下,便似是將她心底的沉重也一併給烙在了那畫上。
她目光緊緊的落在那畫卷上,一言不發,卻僅是片刻,納蘭鈺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握上了畫,慢騰騰的捲了起來。
風寧神色稍稍一沉,他則已是將畫卷遞到了她面前。
風寧抬眸朝他面色望來,卻見他神色平靜,然而此番姿態,卻無疑是打定主意要送她畫。
方才求畫之語已開口,此際這畫,倒也不得不收。
風寧斂神一番,緩緩伸手接過,才覺這手中本是輕如薄紙的畫,頓時重如千金。
“多謝公子。”風寧強行按捺心神,低低出聲。
他深邃的目光掃她一眼,只道:“與其心懷過往,不如心思縝密,計劃以後。”
他竟是猜到了她沉重心緒。
風
寧眉頭稍稍一皺,緩道:“風寧也想,只是,風寧卑微瑟縮,心無大計,縱是想心思縝密些,也沒這本事。”
他神色微動,垂眸下來,卻是不言了,待周遭氣氛沉寂半晌後,才低然出聲,“你不逼自己,又怎知自己沒這本事。至少,你一路艱險,縱是在宮中都活了下來,如此,也算是本事。”
風寧微怔,對他這話卻是不置可否。
他其實說得並未錯,經歷了這麼多,她終歸還是活了下來,縱是她卑微瑟縮,亦或是苟且偷生,但終歸是活了下來不是麼?
亦如此際,這高高在上的納蘭鈺都病成了這樣,而她這卑微之人,也依舊性命正旺,不是嗎?
一想到這兒,心底的那些沉重感逐漸消卻開來。
風寧再度斂神一番,開始朝納蘭鈺點了點頭,只道:“公子所言甚是,風寧記下了。”
說著,稍稍揚了揚手中的畫卷,轉了話題,“風寧長這麼大,倒是不曾收過禮物,公子這畫,是風寧此生中唯一收到的禮物,風寧定會好生保管。”
她心下越發的平靜,是以這話,她也說得誠然而又認真。
他神色再度顫了半分,這次卻僅是朝風寧凝了一眼,便挪開了目光,那姿態與深邃的目光竟破天荒的存了半分的慌然與尷尬,惹得風寧一怔,待要仔細觀他的神色時,他卻又垂眸了下去,濃密的睫羽擋住了滿眼的神色。
“此際天色正好,公子喜棋,不如,讓風寧姑娘撫琴給公子聽?”正這時,風寧剛毅緩然的嗓音響起。
風寧眉頭一皺,驀地抬眸朝他望去,心底自然是不贊成的。
以前在石玉鎮,她的琴是江傅所教,雖有段時間與江傅相處甚好,琴藝得他真心相教,但即便如此,她琴藝依舊算不上什麼,僅是會彈罷了,而此際若要讓她為納蘭鈺撫琴消磨時間,她自是不願意。
她這種山野之人,習慣了採藥,或是在山間行走,撫琴這種風雅的東西,的確不適合她。
風寧眉頭幾不可察的皺了起來,正要回絕,對面的納蘭鈺卻是突然出了聲,“也可。”
一時,她後話微噎,眉頭更是一皺,待斂神一番後,依舊要出聲拒絕,不料青頌朝她出聲道:“既是公子也應了,想必風寧姑娘,也是不會拒絕了。公子方才艱難作畫而贈風寧姑娘,想來風寧姑娘,也會體恤公子勞累,撫琴為他解神才是。風寧姑娘,你說是吧?”
青頌這話,說得倒是委婉,但卻字字都將她往上推,讓她不可拒絕。
風寧神色起伏了幾許,終歸是按捺住了心神,點了頭。
青頌面露半分滿意之色,當即轉身,從納蘭鈺的屋中捧出了琴,待將琴放置在石桌上,還專程倒轉回去拿了香爐出來,待將香爐內的檀香點好,青頌便退了下去。
一時,周遭和風微動,陽光微暖,風寧瞅了瞅石桌上的琴,心下忍不住再度嘆息。
先不說撫琴並非她所喜,何況是為這納蘭鈺撫琴,更非她所喜。
只不過,既是這納蘭鈺有興聽她撫琴,只要他心情好,只要他不頹廢悲絕,她自然要順他之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