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氣氛似僵默了下來,竟有片刻的靜止。
正這時,嬤嬤伸手拉了拉風寧衣袖。
風寧這才回神,隨即朝嬤嬤望了一眼,而後強行按捺心神一番,開始極慢極慢的轉身。
不遠處,陌家老爺正立在不遠,面色複雜,甚至還透著幾許極為難得的僵硬與無奈。而他身側之人,則是站定著一名由小廝扶著的極為年輕的男子。
那年輕男子,身材極為修條,一身月白衣袍加身,竟是溫潤風華。他五官略微精緻,面容應是極為俊美,奈何他額頭似是受了傷,正捆著一圈白紗。他如墨的頭髮,一絲不苟的繫著,翩躚如玉,也該如他這般溫潤風華的模樣。
只奈何,他面色卻是略微蒼白,彷彿真的病得不輕,彷彿也當真如嬤嬤今早得到的訊息那般摔斷了腿,整個人無法自行站立,反倒是一手自行駐足柺杖,一手還得由小廝扶著,如此才可穩住身形。
風寧靜靜朝他打量,目光仔細,待打量完畢,心生緊然與探究,這人,便是陌家大公子,陌嶸?
“公主親自來訪鄙府,乃鄙府之福。方才家父,也非有意得罪公主,望公主海涵。若是公主大人大量恕了家父之罪,草民,定不勝感激。”大抵是見風寧一直望著他不說話,他神色稍稍一動,溫和恭然的目光朝風寧落來,謙遜有禮的出了聲。
風寧回神,心下的起伏之感卻是不曾消卻。
這陌嶸,倒是難見呢。方才若不是與這陌家老爺槓上,這陌家大公子,是否仍是不打算出面?
“陌大公子這話倒是謙然,只奈何,本宮今日入這府中,倒是受屈得緊,陌家公子以為你此際出面說幾句恭維之話,便能消卻本宮對陌府的印象?”風寧默了片刻,按捺心神的出了聲。
陌嶸神色微沉,問得有禮,“那,公主要如何才會原諒家父與陌家?”
風寧直直觀他,淡道:“不難。本宮此行登門拜訪,不過是想與陌大公子敘話罷了,若陌大公子能應了本宮此意,本宮,自然滿意。”
他神色分毫不變,恭然謙遜的點頭,只道:“尚可。既然公主有意退一步,草民,自遵公主之意,與公主敘話一番。”
說著,話鋒稍稍一轉,繼續道:“草民聽聞,公主以前極喜牡丹,正好,陌府也有一處牡丹亭,不如,公主與草民去那牡丹亭坐坐?”
風寧並無異議,淡然點頭。
陌嶸微微一笑,有禮謙然的道:“公主,請隨草民來。”
他一舉一動都極為得當,當真如傳聞那般謙謙如玉,看似極好接觸。
只奈何,風寧請他入宮卻遭他幾番拒絕,而今登門造訪,卻又的陌府之人百般為難,想來這陌嶸,縱是表面恭然謙遜,沒準實則卻是圓滑深沉,如此,她倒是要極其謹慎了,免得這陌嶸並非她真正要尋的人,她自己則先將自己的底細全全透露給他了。
風寧兀自沉默片刻,便斂神一番,正要朝那陌嶸緩步跟去。
正這時,陌老爺倒似是極為擔憂陌嶸,跟在他身邊擔憂道:
“嶸兒,你身子不適,高燒也還未退,倒是不可在牡丹亭內吹風,不如,你與公主直接在陌府大堂相敘如何?”
陌老爺倒是擔憂至極,語氣中盡顯在意,在這陌嶸面前,他倒是全然收斂住了應對她是的擠兌與聰明,反倒是像極了一位尋常慈父。
風寧神色微動,縱是陌老爺這人並不好相與,但對陌嶸卻是極好,這份護犢憂犢之情,卻是令她忍不住羨慕。
她自打記事開始,便從不曾見過自己的父母,唯獨柳姨護她憐她。她也曾想過她的雙親,想過她們是怎樣的人,或富貴,或貧窮,亦或是不得已丟棄她,只奈何,老天不會給她這機會,更不會給她半分線索。
如今連庵堂都毀了,縱是她的雙親突然反悔了,想來看她了,也尋不到人了。
心思至此,竟是略微有些沉重。
這時,陌嶸緩然的朝陌老爺出了聲,“父親放心。方才孩兒已吃了退燒丹藥,好了不少,待與公主敘話完畢,便會及時回屋養著,不會出什麼事。”
陌嶸嗓音緩和,寬慰之意盡顯。風寧仔細朝他打量著,怎麼都覺得陌嶸是名溫潤孝子,就如那傳聞中那般溫潤柔和,奈何像他這種人,明明吃了丹藥便能站起來,便能走動,為何卻獨獨不遵循她的意願入宮。
這陌嶸,是不是也因錦兮公主以前的傲然做派,而對錦兮公主不喜,是以才會避而遠之,不願入宮一敘?
“也罷。”正這時,陌老爺妥協了下來,略微無奈的出了聲,隨即回頭朝風寧極快的掃了一眼,而後朝陌嶸繼續道:“等會兒,嶸兒便好生與公主在亭中敘話,若有什麼事,儘量吩咐你身邊的於竹去做。今兒那書香坊還有些賬本未對完,為父如今,倒得出府一趟。”
陌嶸緩道:“孩兒此番受傷發燒,卸下了不少事,這兩日,便只得勞煩父親了。書香坊的賬本,父親僅需稍稍過目便可,書香坊的賬本鮮少出過錯,父親不必太過操心。”
“嗯。”陌老爺點了點頭,隨即再度囑咐了陌嶸一句,而後回頭朝風寧落來,態度也轉變不少,嗓音也帶了恭敬,“公主如今已與犬子相見,等會兒,便由犬子好生招待公主了。草民現下還有要事,需得出府一趟,是以不能隨公主一道去牡丹亭相聚,望公主見諒。”
陌家老爺,著實能屈能伸。
方才還與風寧差點撕破臉,此際才剛剛過了一會兒,便能這般壓制心緒的朝風寧恭敬的言話。
強大之人,便該如這陌老爺一樣,脾性也可收放自如,風寧對他倒是略微佩服,只奈何,心底對這陌老爺冷沉奸滑的性子,卻著實不大喜歡。
風寧默了片刻,按捺心神的朝陌老爺點了頭。
陌老爺凝她一眼,也不多言,轉身便朝不遠處的一條岔道而去。
清風徐來,涼然微爽,帶著幾許清新之感。
空中淡陽,也低低浮動,金色的陽光撒下,打落在身,無端透著幾絲柔和。
不遠處那陌嶸,已停了腳步,似是正等著風寧。
風寧神色
微動,緩步上前,待與他並排而立時,他才微微一笑,示意小廝扶著他繼續往前。
“公主今日來陌府,草民後面才得到訊息,是以晚出來了,倒讓公主受委屈了。”正這時,他緩緩出聲,言語周到,恭敬有禮,面色卻是蒼白,渾然不像是正在發燒之人。
風寧淡道:“無妨,不過是陌府小廝之過,與大公子無關。”
他緩道:“草民知曉,如今草民說這話,公主定不會信,也不會改變對陌府看法,只是,草民仍是想說,其實,陌府之人皆很好,在下與父親對府中小廝,也從不曾管教,許是每人的心思不同,有些小廝,則能平和如初,而有些小廝,則會養成傲然之性。今日那小廝得罪公主,的確是草民疏於管教之過,而家父今日得罪公主,也因家父年事已高,加之秉承先皇對他的殊榮,心有傲骨,但家父此人,卻並無壞心,反倒是良善施捨,他聲名如何,公主,也儘可差人去查。今日之事,總歸來說是讓公主受了委屈,草民,皆會一力承當,只要公主想要草民作何,草民定竭盡全力為公主辦到。”
他嗓音極為謙遜誠然,語氣也是溫潤柔和,彷彿毫無心機,一言一行皆正當直白,君子之風盡顯。
風寧轉眸望他,一時,起伏的心也開始生了複雜與探究,戒備之意也越發的深了幾分。
最近接觸的人雖不多,但卻個個都有心機,心思叵測,她已是被嚇怕了,甚至被這些所謂的爾虞我詐甚至心機給整蠱得太厲害,是以心底早已生了戒備,縱是這陌嶸著實溫潤有禮,像極了謙謙君子,她也不敢冒然靠近。想必要確定這人是否是師太口中所說的陌嶸,無疑得循序漸進的探測,不可魯莽而為。
“陌大公子言重了,今日之事,本宮也有責。本宮不請自來,冒然造訪貴府,貴府小廝不識本宮,倒也不足為奇。只是,那小廝態度,本宮著實不喜,本因那小廝而心有積怨,是以與陌老爺相處,便莽撞了些。既然事情已過,誤會已除,而今大公子也出來面見本宮了,本宮心底的怒意,自然消了。”
他神色微動,似是有些微詫,詫異著風寧竟會這般容易原諒。
風寧故作垂眸,順勢避開他的目光,心底對他這反應倒也略微瞭然。
想來也是,錦兮公主囂張傲然,若今日是那真正的錦兮公主受了此等待遇,沒準兒定不會這般容易原諒,甚至還會將陌府鬧個第二朝天。
是以,她這般與錦兮公主截然不同的反應,可會惹得這陌嶸略微懷疑。
風寧心底微沉,正思量,片刻,陌嶸再度溫和出聲,“公主大人大量,是陌府之幸。”
說著,話鋒稍稍一轉,“在下今早歸來,得知公主召見,本欲入宮覲見,奈何摔傷厲害,腿骨斷裂,加之發了高燒,需立即由大夫接骨診治,是以耽擱了形成,還望公主贖罪。”
與他見面不過半刻,他似是一直都在溫和有禮的賠罪。
只是,他言語謙遜而又周到,然而在風寧眼裡,他如此舉措,無處不是在為陌家,為他自己開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