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寧微怔,心下抑制不住的失望開來。
雖早就預料到他不會幫忙,奈何此番聽他親口言出,終歸還是有那麼些失落。
“殿下能放過風寧,的確已是開恩,方才之言,是風寧多求了。”風寧低沉的出了聲,待嗓音一落,便垂眸下來,不說話了。
太子目光如炬,靜靜落在她面上,不用抬頭,便覺芒刺在身,著實不慣。
幸得不久後,宮奴已是去而復還,捧了絃琴過來,隨即便恭敬告退。
風寧稍稍抬眸掃了一眼面前的琴,隨即按捺心神的再度出聲,“風寧雖跟著江傅學過琴,但琴藝不佳,若說能拿得出手的,便只有以前錦兮公主也擅長的春花曲,不知殿下可要風寧彈?”
“彈吧。”片刻,太子慢騰騰的出了聲,嗓音邪肆緩慢,但卻卷著幾許極為難得的深沉。
風寧按捺神色的點頭,也不抬頭朝他觀望一眼,僅是安然垂眸,手指也稍稍一抬,落在了面前的琴絃上,而後指尖稍稍一勾,輕抹慢挑,一縷縷婉轉琴音便悠然而出。
她並非撫琴高手,但這首春花曲卻是彈過多遍。只是她從未料到,本以為學會這首春花曲便可讓懷疑她身份的人打消顧慮,奈何卻是不曾用上過,反倒是如今身份被全然拆穿後,撫這琴曲只當消遣,當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世事難料。
心思至此,無端嘆息陳雜,連帶琴曲都增了半分幽沉。
待一曲完畢,風寧挪回了手,而後終於是抬眸朝他望來,低道:“殿下,此曲已完,風寧,可否告辭了?”
他修長的桃花眼稍稍一挑,深邃的目光不住的在她身上流轉,卻是不說話。
周遭氣氛沉寂了幾許,略微透著幾分壓抑。
風寧心底再生幾許起伏,待默了片刻,按捺著心神繼續問:“太子殿下,風寧已是彈完了此曲,現下可否告辭了?”
他眸色微動,終於是出了聲,“一曲完畢,還可再來一曲。想必,皇妹對這琴曲也不會這般吝嗇是吧?”
風寧怔了一下,只道:“方才風寧也說過的,風寧拿手之曲,便只有這一首。”
“既是隻拿手這一曲,那便繼續彈奏便是。”他淡然出了聲。
風寧眉頭稍稍一皺,心下微沉,著實無奈。
這人身為東宮太子,若當真想聽琴,自可招來宮中樂師為他彈奏,又何必獨獨為難她一人,甚至還要重複不端的聽她撫相同的曲子?
風寧兀自沉默,思之不解,卻也不敢對他太過怠慢與違背,隨即按捺心神一番,妥協下來,手指再度探上琴絃,繼續彈奏。
此番彈奏之曲,仍舊是那首春花曲,只是這回,心底或多或少的生了幾分不耐煩與壓抑,是以曲調也稍稍快了半許。
待最後一個音調落下,琴音徹底止住,風寧再度抬眸朝他望去,他依舊端然而坐,卻似是在跑神,正待風寧欲出聲尋問,他卻突然回神過來,
薄脣一啟,只簡單給了她兩字,“繼續。”
這人面上沒了尋常邪肆笑容,整個人都透出幾許掩飾不住的幽遠,再加上不怒自威,貴氣冷然,無端的給人一種不敢靠近的森冷感。
風寧眉頭皺得更甚,心下嘆然,此際倒是當真後悔來這望花亭了,若是她能安然呆在寢殿,倒也生不出這些事來才是。
她再度按捺心神一番,指尖微動,終歸是妥協著繼續彈奏。
待一曲完畢,她這回也不再抬眸觀他了,反倒是自然而然的重新彈奏。
如此,亭中氣氛悠然,時辰宛若靜止,風寧彈出的春花曲一首接著一首,待天色逐漸暗淡,黃昏將至,她的手指也略微疼痛時,那靜坐著的太子終於出了聲,“今下午,倒是有勞皇妹撫琴了。”
風寧眸色微動,指尖下意識的停住,琴絃的震動也逐漸消停,琴音,片刻便戛然而止。
“太子殿下若是喜歡聽這曲子,風寧多彈幾次,也是風寧之幸。”她抬眸掃他一眼,便垂眸下來,淡然平靜的道。
待嗓音一落,太子繼續邪肆慢騰的出了聲,“皇妹所彈的這首曲子,本殿,自是喜歡。為犒勞皇妹今下午為本殿撫琴勞累,本殿,邀你至東宮用晚膳。”
風寧怔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一皺,卻是片刻,恭順低沉的道:“還是不必麻煩殿下了,風寧身份卑微,自行回公主殿隨意用些晚膳便可。”
“本殿盛情相邀,皇妹是要拒絕?”太子似是不願與她多說,突然問得直白。
這話一出,他也未待風寧反應,便兀自起了身,修長的手指略微隨意的理了理略微皺褶的大紅衣袍,繼續道:“皇妹還是自行考慮一下,若是覺得不願拂了本殿面子,便自己跟來,若是執意要拒絕本殿,你回公主殿也可。”
風寧眉頭緊蹙,抬眸朝他望來,卻見他已是乾脆的轉了身,足下慢騰的朝亭外而去。
這太子心思沉重,她渾然猜不透他的用意,與他相處,也似是什麼弱點都被他全然識破,如此,每番與他相處,她皆會神情緊繃,度日如年。
心下暗自嘆息,悵惘而又無奈,待見太子離得遠了,風寧終於是起了身,緩步跟去。
他背影修長,步伐緩慢,卻從不曾回頭看她是否跟來,縱是她儘量與他保持距離,儘量走得輕微,他也猶如無所謂一般,整個人慢騰騰的往前。
待行至東宮,入得大殿後,他坐在了軟榻上,這才抬眸而來,待那邪肆修長的桃花眼觸及到風寧的面容,他似也無半分詫異,彷彿早知風寧跟來一般,隨即伸手漫不經心的拍了拍身旁軟肋,“坐。”
風寧按捺心神的過去,在他身旁坐定,片刻,已有宮奴眼明手快的在不遠處的圓桌上擺了菜餚,待那宮奴要躬身告退,太子突然出了聲,“上一罈子酒。”
宮奴微怔,忙點頭,小跑離開。
風寧與太子緩緩在圓桌坐定,正待風寧欲先
行執筷子為他碗中佈菜時,他突然出了聲,“你口中所說的丸子與阿婆,與你不過是萍水相逢,你當真想救他們?”
風寧微愕,未料他會突然這般問,待默了片刻,才低沉道:“風寧與他們,雖不是親人,但卻勝似親人。至少,在風寧為難之際,還有他們陪著,守著。縱是萍水相逢,但憑這份情誼,便該不離不棄。”
“你口口聲聲說對他們不離不棄,你那夜擅自欲逃,全然不顧納蘭鈺是否因你逃跑而大怒,從而對那二人不利,如此,你也不過是嘴裡仁義,心底,又如何不是棄了他們?”
風寧怔了一下,神色湧動幾分,隨即垂眸下來,只道:“當夜逃跑,只因覺得若是再不逃,定必死無疑了。再者,殿下本已有心對付納蘭鈺,納蘭鈺已分身乏術,自身難保,又如何能兼顧阿婆與丸子?”
“你這話,不過只是猜測罷了。但若真論起來,你倒也無情。”他再度出了聲,嗓音一落,深眼凝她,繼續在風寧震愕中補了句,“你也口口聲聲說那七夏鎮的琅邪對你不辭而別,你如此,豈不與你口中的琅邪一樣,皆拋棄了那丸子與阿婆,皆是無情之人?”
風寧眉頭一皺,道:“殿下不知風寧與琅邪的為人,自是可以這般誤認。但風寧知自己心思,也知琅邪並非絕情之人,若他當真無情,定也不會消失了還要給我們留下銀子,他定是有事牽絆,才不告而別,就如風寧一樣,選擇趁夜逃走,也是不得不為之舉。”
這話一出,太子神色極為難得的複雜了幾許,不說話了。
周遭氣氛也驀地沉寂了下來,略微壓抑。
風寧低垂著頭,兀自沉默。不多時,那宮奴已是重新入殿,待將手中捧著的酒罈在桌上放好,便恭敬退下了。
氣氛緘默許久後,待風寧都快坐不住時,太子終於低沉沉的出了聲,“那琅邪在你眼裡,便是這般人物?縱是不告而別,也還得你敬重維護?”
風寧抬眸望他,緩道:“風寧這條命,都算是琅邪所救,若非是他,風寧早被人拐走,賣入了風塵。無論琅邪後來如何,至少,他維護過風寧,給過風寧希望,縱是不告而別,風寧也敬重他。”
嗓音一落,仔細觀著身旁太子的反應,見他神色略微沉下,俊然的面容也漫出幾分複雜,風寧猶豫片刻後,便按捺心神的繼續出聲,“再者,殿下許是不知,風寧認識的琅邪,與殿下長得極像。若非你們身份迥異,氣質不同,風寧,定會將殿下誤認為琅邪。”
太子神色幾不可察的緊了半分,卻也是片刻,他勾脣而笑,邪肆張揚的道:“民間卑賤的乞丐,又豈能與本殿相提並論。”
風寧微怔,隨即按捺心神的點頭,“也是。琅邪與殿下,終歸是不同之人。方才,是風寧多嘴了。”
說著,開始真正為他碗中佈菜,隨即將瓷碗推至他面前,奈何他卻是無意用菜,反倒是直接為杯中倒酒,而後一口一口的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