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顛簸搖曳,輪聲迴圈往復。
而馬車內,卻是沉寂漆黑,並無半分光亮。
在這略微狹窄的馬車內,風寧與太子並排而坐,兩人衣袂相觸,手臂相碰,她的確受不了這種極為靠近的感覺,奈何卻又不知該如何掙扎,幸得車內漆黑,並無半分亮光,在這黑沉沉的氣氛裡,她倒是可以稍稍合眸,極為難得的鬆鬆緊繃得都快要斷裂的心神。
只是這種黑沉的氣氛,並未持續太久,不多時,身側之人似是伸手在身上掏著什麼,衣袂也因他的動作而揚起繁雜的簌簌聲,風寧驀地掀開眼皮,心底再生戒備,哪知片刻,驀有一道亮光溢位,頓時照亮了整個馬車,她瞳孔驟然一縮,下意識的轉眸朝身側之人一望,便見那一身大紅的太子,竟從身上掏出了一枚滿是光亮的夜明珠。
周遭徹底亮堂,黑暗沉毀,然而風寧卻並無半分喜色,反倒是心底再生沉雜,似是如臨大敵一般,她渾身再度開始緊繃起來。
“皇妹覺得這夜明珠好看麼?”正這時,太子朝她勾脣而笑,修長的桃花眼內滿是深沉。
風寧不言,僅是點點頭。
他笑容更甚,繼續道:“若是覺得好看,那本殿,便將它送你。”
說著,未待風寧反的應,竟是主動伸手過來拉著風寧的手攤開,隨即將夜明珠放在了風寧掌心。
夜明珠通體明亮,然而觸感卻是冷硬冰涼。
風寧的手稍稍一顫,而後強行按捺心神的道:“這明珠是太子皇兄的東西,錦兮,怎能收皇兄之物,奪皇兄之喜。”
嗓音一落,欲要將夜明珠還回,哪知他卻是道:“既是本殿送你的東西,那你便自行收好。”
風寧眉頭一皺,又要言話。
他桃花眼內的瞳孔卻是微微一縮,意味深長的朝她問,“怎麼,皇妹此番,是要硬行拂了本殿面子?”
他將話都說道這份兒上了,風寧即便再怎麼覺得這明珠是燙手山芋,此番都不敢再還回去了。
她與這太子接觸並不多,卻是過結重重,甚至於,他連她真實身份都知曉,卻是故意玩弄,甚至也不徹底拆穿,風寧著實不知他用意如何,她只知曉,這太子心思厚重不堪,甚至行事也令人捉摸不透,像他這種人,無疑是比那直接對她冷意重重的貴公子還要來得令人擔憂無措,甚至驚恐憂慮。
風寧默了片刻,而後將捧著明珠的手略微僵的收回,目光一垂,只道:“既是如此,那錦兮便多謝皇兄贈珠了。”
“謝倒是不必。”他慢騰騰的出了聲,說著,嗓音稍稍一沉,話鋒也跟著一轉,“只是,如今這車內倒是僅有你與本殿二人了,本殿倒是想知曉,皇妹今夜,為何突然要逃了?”
他問得直白,然而風寧卻白了臉色。
“皇兄許是誤會了,錦兮今夜出宮,的確僅是想見見忠義候家大公子罷了,是以,錦兮豈有什麼逃跑之意。”半晌,風寧低沉的出了
聲。
“本殿歷來喜歡與聰明人說話。若皇妹一直這般裝瘋賣傻,肆意遮掩,倒是令本殿不悅呢。”他慢騰騰的道。
風寧神色再度一顫,低垂著眸,心底深處,早已是雲湧翻滾。
她就知曉的,自打今夜被他逮個正著,逃跑之計徹底夭折,甚至於,她還被他逼著同坐一輛馬車前往忠義候府,她就知曉,她今夜,怕是真的在劫難逃。
心思至此,濃烈得難以抑制的嘆息與絕望感此起彼伏。
風寧終於是抬了眸,目光朝太子望來,低沉道:“錦兮為何要逃,太子皇兄會不清楚?”
他墨黑的眉宇稍稍一挑,深眼凝她。
風寧繼續道:“錦兮知太子皇兄心底早已對錦兮身份有所認定,也知自己性命也被太子皇兄握在手心裡,錦兮只問,太子皇兄幾番不拆穿錦兮,但有調侃甚至若有無意的幾番言道一些令錦兮心緊的話,皇兄之意,究竟是何?”
嗓音一落,風寧按捺心神的直直迎上他的眼。
他神色微微一深,俊然的面容,也如常的佈滿邪肆。
僅是片刻,他面上的薄笑也徹底消失殆盡,反而是冷沉之意盡顯,道:“不過是山野之民,卻膽敢假扮公主。本殿幾番都不曾拆穿你,讓你保命,如此,你不感激,竟還質問與戒備,怎麼,在納蘭鈺身邊跟了些日子,連本性都忘了,竟都學了些懷疑人甚至戒備人的把戲?”
風寧神色猛烈顫動,心口發緊。
她緊凝著他的眼,脣瓣動了動,卻是幾番都說不出話來。
他神色越發凌厲,薄脣一啟,繼續道:“上次與東宮殿中,本殿便曾問你,那納蘭鈺究竟是如何逼你就範,讓你膽大包天的入宮假扮公主,你卻是緊咬牙關,拼死不說,而今日在望花亭中,你也該是看清楚了,你拼死護著的納蘭鈺,卻是冷血的將你推出去抵擋侍衛,若非本殿有令不得那些侍衛傷你,你以為你還有命坐在這裡與本殿說話,甚至戒備懷疑本殿?”
風寧心底顫動不止,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徹底底被他戳中,一時,竟是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反應。
他說得的確不錯!
比起貴公子來,這太子雖招搖張狂,但卻並未真正對她不利過。她這般戒備甚至厭惡他,也無非是因他知曉她的真實身份,是以令她不得不去緊張他,戒備他,甚至心底還有種被他捏住了喉嚨的感覺,只覺性命都被他攥在手心,哪種被他控制的感覺也令她心頭髮緊,是以才對這太子並無半分好感。
只是,如今細細想來,這太子不過就是心思聰慧,知曉她的真實身份罷了,但卻並未真正的拆穿她,反而還在差人抓捕納蘭鈺時,還特意吩咐不要傷到她,如此,這太子似是的確未有半分對她不利,就連今夜當場逮到欲要逃跑的她,也不過是一語輕鬆的帶過,徹底將此事掩埋,是以,比起那冷心冷情的貴公子來,這太子,著實好上許多了。
周遭沉寂
,隱隱透著幾分深沉冷然的壓抑。
風寧垂眸沉默,神色發沉發顫,許久,她終於是再度抬了眸,目光朝太子望來,低道:“錦兮愚昧,善惡不分,望太子皇兄見諒。”
他眸色微微一動,依舊深眼望她。
風寧默了片刻,強行按捺著心底濃烈起伏的心緒,低道:“錦兮與太子皇兄相處不多,對皇兄,自是瞭解不多。錦兮對皇兄戒備,也不過是因皇兄太過聰慧,甚至知曉錦兮身份,錦兮慌亂無措,下意識的反應便是戒備緊張的罷了。”
說著,話鋒微微一轉,“錦兮拼死不願說出納蘭公子是如何逼迫錦兮的事,也不過是覺得太子皇兄並無確切證據證明錦兮身份有異,反而僅是懷疑試探罷了,是以錦兮才會緊咬牙關不言,若錦兮昨日舉止令皇兄不滿,望皇兄見諒。”
他瞳孔微微一縮,深眼凝她,“方才還在戒備本殿,而今,怎突然想通了,甚至願和盤托出了?”
風寧眉頭一皺,半晌,才低沉道:“錦兮如此,不過是想活命罷了。”
她說得極為坦然,也極為真實,甚至於,那沉雜嘆然的語氣,帶著幾分厚重的無奈與卑微。
待嗓音一落,見那人面色不曾有半分改變,風寧垂眸下來,繼續道:“錦兮從不曾想過錦衣玉食的日子,只願安生活命,做該做之事。而今入宮,也非錦兮所願,不過是被納蘭公子逼迫罷了,如今,錦兮已被殿下看穿,錦兮也無法再掩飾偽裝下去,奈何納蘭公主將錦兮送入宮中,卻是並不打算庇護錦兮,任由錦兮自生自滅……錦兮,已是走投無路了,若是太子皇兄能心生仁慈,便放錦兮一馬吧,錦兮發誓,錦兮定會離開宮中,不會再踏入皇宮一步,甚至,錦兮也會對太子皇兄感激一生。”
風寧嗓音夾雜著太多的無奈與厚重,待這話落完,她似是渾身的力氣都被莫名的抽空,整個人也略微疲乏了,最後忍不住將脊背軟靠在車壁。
貴公子今早舉措,已令她對他徹底絕望了,她心下了然的,若她再與他為伍下去,定不會有好下場。
而在這太子面前,她身份也早已藏不住了,假扮公主之罪,足以令她喪命。如此,反正都是一死,那還不如將一切都對這太子和盤托出,沒準,這太子的確對她並無殺意,更或者他所針對的並非是她,是以,他許是能放她一馬也是可能。
一想到這兒,風寧心底更為陳雜。
她如今和盤托出,無疑與今夜逃跑之計一樣是孤注一擲,只是,逃跑之策已是行不通了,就不知將所有心意對著太子和盤托出,會不會有另外效果。
周遭氣氛再度沉沉寂下來,明珠光亮依舊,車內通明。
而她身側那滿身大紅招搖的男子,卻是並未回話。
風寧垂頭沉默了許久,才忍不住抬眸朝他望來,隨即將他凝了幾眼,微沉著嗓子開口,“錦兮將話已說到這種程度了,太子皇兄欲要如何處置錦兮,便直說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