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寧神情略有緊繃,低眉如實的點了頭,道:“江公子喜靜,加之撫琴本該精神集中,是以便讓嬤嬤在外等候了。”
說著,心底微微一動,補了句,“風寧每日都認真習琴,江公子也授琴費心,是以風寧琴藝才進步得快。風寧每日與江公子在屋中,除了探琴交流以外,並無其它。”
這話一出,貴公子面色並無絲毫變化。
他清冷的目光隨意無波的落在風寧面上,黑瞳中透著幾許古井般深寂,裡面猶如峭壁深淵,毫不見底,彷彿旁人一旦在其眼中失足,便可粉身碎骨。
“我不過隨意一問,你解釋的倒是多。”他平靜無波的出了聲。
風寧心底越發的緊了幾許,低道:“風寧方才太過緊張,是以……”
他並未待她將話說完,便打斷道:“你以前在我面前,可非這般圓滑。”
風寧噎住後話,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圓滑嗎?
是了,她以前在他面前,瑟縮寡言,不敢多說隻言片語,而今多做解釋,也不過是怕他多想,以為她與江傅又要商量些什麼,從而再生什麼事端罷了。
畢竟,這貴公子喜怒無常,誰都不知他下一秒會如何。
風寧垂眸,靜默不言。
他森冷如常的目光依舊在她身上流轉,僅是片刻,他低沉無波的道:“不彈一曲給我聽聽?”
風寧按捺神色的點頭,“請公子稍等。”
說完,忙小跑出去將石桌上的古琴抱入屋中,隨即略微拘謹的朝他望了一眼,而後按捺心神的緩步過去坐在他面前,手指微微一動,開始緩緩而彈。
那錦兮公主,最是拿手的便是這首春花曲,這曲子婉轉悠揚,脆然靈動,給人一種心悅之感,這倒是符合錦兮公主嬌俏的性子,只是她風寧性子笨拙,從不曾靈動,是以彈奏這首曲子,便只能在指法與速度上取巧。
貴公子當前,風寧絲毫不敢怠慢,指尖也顯得緊張而又小心,雖琴音內的琴韻不及在江傅面前彈出的七成,但好歹也會差強人意。
一曲終了,風寧縮回手來,心下稍稍鬆了一下。
幸好,方才彈得小心,不曾錯過一句一調,想必效果該是好的。
正這時,貴公子平然出聲,“勉強可行。”
風寧心下終於全數大松,略微欣慰的朝他望來,不料方巧迎上他森冷目光,心底又驀地震顫了一下。
“音調與琴韻尚可,看來這十日內,江傅沒白教你。”他低沉無波的道。
“風寧愚笨,是江公子費心所教,風寧才會彈成這樣。”
他並未回話,僅是眸色微微一轉,又道:“琴棋書畫其中之琴,你已會,接下來,便開始學棋。”
風寧早已知曉要將琴棋書畫這四項都學會,但眼下一聽他這般說,心底再度開始皺縮與擔憂。
她連琴都學得這般艱難,學棋,豈不是更難。
再者,學琴,只要指法熟練,再怎麼都能彈出幾成,然而棋術方面卻靠腦力,她這般愚笨,若要學棋,想必兩三個月都是不會見得成效的。
風寧心下有些發麻,猶豫半晌
,低道:“公子,風寧愚笨,怕是不能勝任棋術。”
他淡道:“錦兮公主會的,你都必須學。”
風寧臉色微微一白,垂眸下來,不敢再言。
周遭氣氛沉了幾許,無聲無息,透著幾分莫名的壓抑。
氣氛緘默許久,他再度出了聲,“離回京之日,還有一月半的十日。接下來這棋書畫三項,便由我,親自教你。”
轟的一聲,似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震開。
風寧腿上的琴驀地掉在了地上,她嚇得哆嗦了幾下,忙彎身將琴撿起,緊張慌然的望他,驚道:“公,公子要親自教?”
他森冷如常的望她,眸底深沉無底,只是那凌厲的眼神似要看透她的內心,將她心底所有的心思都剖得一乾二淨。
“這一月半內,我都無事,正好教你。”他低沉道。
風寧忙緊著嗓子回道:“風寧豈敢讓公子屈尊降貴的教我?公子派人教風寧便可。”
說著,惶然的望他。
他眸底無波無瀾,似是看透她的內心,道:“既是知曉我要屈尊降貴的教你,你又怎敢拂我之意?”
風寧慌張,更是不知該如何回話,他繼續道:“你先隨我去水上居,等會兒青頌與秦姑會將你的東西送過來。”
他無溫無情的一句話,頓時將此事說成了定局。
風寧臉色慘白,心神不寧,他已是再度開了口,“還不隨我出去?”
風寧無法,只的按捺心下的所有起伏,將琴放下,便緩緩起身開始為他推動輪椅。
出得屋子時,便見青頌與嬤嬤正立在不遠,眼見她二人出來,青頌忙要上前幫著推椅,奈何貴公子骨節分明的手一抬,低沉無波的道:“你與秦姑將她的東西收去水上居。”
青頌神色微微一變,驀地掃了風寧一眼,但片刻已是斂神下來,朝貴公子恭敬道:“屬下領命。”
嗓音一落,便領著嬤嬤一道入屋。
風寧心亂如麻,跑著神,面上的慘白不曾消卻。
她推著貴公子一路往前,不曾說過一句話,直至將貴公子推回水上居,時辰已是正午,方巧有黑衣人送來午膳與藥汁。
每番伺候這貴公子用膳,她必做之事便是為他試藥,只是卻感覺這貴公子明顯是在費事的整蠱她罷了,不得不說,就像這十日來她不曾為他試藥,他不是一樣要喝藥麼,為何每次見她,都必須要讓她來試藥。
風寧心下思量,但面上卻不敢表露絲毫情緒。
不待這貴公子提醒,她便順從的端著藥碗飲了一口,細細品了一下,才道:“公子,這藥汁無問題。”
說完,將藥碗恭敬的放在他面前,而後也不觀他的反應,開始端碗為他盛飯佈菜。
他一言不發,端著藥碗一飲而盡,彷彿一切都是理所應當似的,他神色也不曾有過半許漣漪與變化。
風寧將飯盛好,並將菜布好後,便開始退至一旁站定。
他並未朝她投來一眼,待喝完藥,便開始執筷用膳。
風寧目光靜靜的落在他身上,心下略有沉浮。
他要她假扮錦兮公主,要她學
習錦兮公主的一言一行,他甚至派嬤嬤來親自教她服侍她,讓她穿華麗的衣裙,讓她戴金貴的飾品,讓嬤嬤一言一行都遵她為公主,奈何在他面前,她卻會被打成圓形,即便如今端茶倒水試藥卑躬的姿態也會被他認作是理所當然。
如此,她今後的角色,便是要在卑微瑟縮的‘風寧’與‘公主錦兮’之間轉換,是否能靈活適應,不讓人看出分毫破綻,連她都毫無信心。
貴公子用膳極慢,亦或是他本就胃口不佳,一頓飯下來,他竟是吃了足足一炷香的時辰。
桌上膳食皆冷,他似是不曾發覺一般,目光朝她落來,“過來吃。”
風寧以前跟著琅邪做過乞丐,吃過撿來的東西,但都不曾在施主面前吃他們的東西,而今當著這貴公子的面吃他剩下的東西,著實有些不適應。
奈何心下無奈,但仍是不敢不從,她緩步上前,卻是不敢坐,僅是拿了空碗盛飯佈菜,正準備退至一旁站著吃,哪知貴公子繼續道:“坐著吃。”
風寧一怔,望他一眼,見他神色平平,她默了片刻,終歸是坐了下來,慢慢開吃。
這頓飯,風寧吃得極慢,渾身都猶如芒刺在背,渾然不敢放鬆與怠慢。
一頓飯吃完,風寧額頭已是冒了層冷汗,待剛放下碗,便聞貴公子微挑著嗓音問:“怕我?”
豈止是怕!
風寧心下起伏,待默了片刻,才低道:“風寧,敬畏公子。”
他並未出聲。
這時,已有黑衣人入屋收拾桌上的碗盤,待一切完畢後,青頌入了屋,朝貴公子恭敬道:“公子,錦兮公主住處已是收拾妥當。”
貴公子面色不變,清冷的目光則是朝風寧落來,“你隨青頌去看看你如今住處。若覺得缺了什麼,直接與青頌說。”
風寧點點頭,隨著青頌恭敬的退出屋子。
貴公子為她安排的住處,便在他屋子的隔壁,此屋雖不若貴公子屋子那般大,擺設雖簡單,但卻雕花縷縷,極其精緻。
這屋子乍眼一觀,並不奢華,但仔細一觀,便會覺得處處都極其貴重,再者,這屋子的牆壁還掛有一把寶劍,周遭都不曾透露出半分女兒氣,想來最是適合男子所住之屋。
風寧入得屋子時,嬤嬤正為屋中的榻上鋪著被褥。
青頌不曾久留,僅是交代兩句後,便乾脆離開,竟也不曾如往常那般朝風寧諷刺幾句。
“公主可否用膳?奴婢現下便讓人送些午膳過來可好?”嬤嬤放下手中的被褥,朝風寧問。
風寧擦了擦額頭上不曾揮去的冷汗,點點頭,“方才在公子那裡用過了。”
“公子允公主與他同桌而食?”嬤嬤眼睛一瞪,顯然極為詫異。
風寧搖搖頭,只道:“公子用完後,我才開始吃的。”
嬤嬤面上露出半許瞭然之色,默了片刻,才低道:“公主純然,並無心計。奴婢在公主面前,本不該說些什麼,但公主是好人,奴婢也喜歡公主,公主若是信得過奴婢,便聽奴婢一言:公主可遵循公子一切命令,但公主對公子,切莫太過親近,也莫交心,更莫傾心。公主,定要謹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