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週開始,湖東縣出動了三四十臺大型裝置,對物流港工地進行平整。平整工作開展的第二天,就被迫停下來了。不為別的,是周邊的老百姓,主要是青苗的賠償問題沒有到位。李明學先是準備讓簡又然過去,轉念一想,還是請劉中田副書記去了。去協商的結果是由財政先拿出一部分資金,用於農民的青苗補償。汪向民對此事很有些意見,說這個頭開得不好。一旦形成了規矩,將來財政的負擔就太重了。
“這是個特例,也是唯一。”李明學拍板定了。
汪向民當然有意見,他也知道省裡和市裡正在平衡湖東官場上的一系列事情。汪向民能當到湖東縣長,也不是沒有後臺的。可惜,他最過硬的後臺,市委的老書記退了。官場上人走茶涼,是正常不過的事。這老書記一退,再也不過問任何事了。而且,原來有些人因為對老書記有意見,現在反倒轉過來用到汪向民身上了。有時莫名其妙的,汪向民就感到自己的底氣不足了。以前在李明學面前,他雖然也是低調,可那是柔中有剛;現在呢?他看李明學的眼神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變化。這一當然是因為老書記的退下來,二來還有深層次的原因,市裡馬上就要換屆了。李明學很有可能向上跨一步。如果真地跨了一步,臨離開湖東時,李明學的推薦意見是很重要的。在這短短的幾個月中,汪向民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再忍一忍的。都忍了好幾年了,還在乎這麼幾個月?
所以,物流港的青苗補償,李明學定了,汪向民也就沒有堅持。
可是接下來的事情,讓汪向民感到很意外了。
梅白主任告訴李明學,有人到省裡告狀去了。李明學一驚,問:“怎麼回事?”
梅白說:“是因為物流港的用地問題。是一些老幹部,昨天晚上過去的。到省政府沒有能進去,後來到了國土資源廳,剛才那邊打電話過來了。我已經安排車子去接了。”
“太不像話!告,除了告狀,他們知道什麼?經濟要發展,不走些有特色的路子,怎麼行?這些老同志啊!不過,既然去了,一定要好好解釋。同時把這事給向民縣長說說,請他親自到省裡去接人。”李明學吩咐道。
汪向民聽了先是不做聲,繼而很生氣地罵了幾句。罵完了,還是同梅白一道,到省裡去了。
路上,梅白問汪向民:“聽人家說,汪縣長準備走……”
“哈哈,我走到哪?誰說的?民間組織部吧。”汪向民笑道。
梅白也笑了,“外面的猜測,也不是一點可能沒有啊!現在民間組織部,有時來得比組織部還快,還直接。”
“那也是。中國現象嘛!”汪向民笑著,問梅白簡又然簡書記在不在湖東?
梅白說簡又然不在,昨天到北京去了。可可化工馬上要來,他去最後落實一些具體事情的。
汪向民道:“又然同志喜歡到北京哪。有李雪主任在,哈哈。我可聽說上次,他們,他們出了點事……”
“不會吧?”梅白故意道。
“不過也正常,又然書記風流倜儻,正常嘛,正常!”汪向民說著,朝梅白笑笑,大家說到歐陽部長,汪向民說看來歐陽部長對簡又然書記很看重哪,不然在湖東現在的形勢下,一個省委常委、宣傳部長是不會輕易來的。歐陽部長一來,市裡的主要領導自然得陪著。歐陽部長肯定了湖東,市裡豈能說不?
到了省裡,老幹部們說什麼也不願意回來。汪向民這回是反覆地耐著性子,一個個解釋,一個個做工作。到黃昏時,總算讓這些老幹部們同意先回湖東,再由政府出面處理。廳裡的領導特地把汪向民找了去,說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五百畝地,如果真的是像老幹部們所說的那樣,運用了基本農田;同時又內部做標了。那省裡是要查的。你們先把人帶回去,廳裡下一步研究了再說。
汪向民以前就對內部做標這事有不同的意見,這事鬧出來風險大,弄得不好,是要出大事的。可是,李明學和簡又然都堅持,劉中田也沒表示反對。後來汪向民索性也不問了。可是現在,鬧出來了還得他來收攤子。汪向民窩著火,卻不能朝老幹部們發。一路上,都黑著臉。快到湖東時,李明學打電話問他情況怎麼樣了?汪向民在電話裡大聲地回了一句:“還能怎樣?人領回來了。事情沒解決。”
“只要人回來就好。你辛苦了。”李明學沒等汪向民再說,就把電話掛了。汪向民把手機狠狠地砸在座位上,嘴裡道:“什麼物流港?什麼……”
梅白回頭朝汪向民看了看,汪向民立即停了,閉上了眼睛休息了。
簡又然回到湖東時,物流港的地已經基本平整好了。五百畝,平整過後,顯得是老大的一片。一週前,地上都還長著莊稼,現在是黃土了。小鄭把老幹部們上訪的事跟簡又然說了,簡又然突然感到一種無奈,同時內心裡有一種擔憂。物流港的用地,當初在運作時,就有些不太規範。而且,這麼大面積的土地,要是上面真的認真起來,一追究,就很難保證不出事的。這兩年,全國各地對用地本身就很關注,處理了好幾起違法用地的事件。處理的幹部級別也越來越高,從鎮長到縣長,到市長,甚至省長了。作為一個掛職幹部,簡又然是不想在湖東這地方背個什麼處分的。至少不能像杜光輝。一個處分一背,回去安排就成問題了。安排不好,還下來掛職幹什麼呢?
對杜光輝的處分,簡又然心裡一直有些想不通的。一個掛職的副書記,怎麼就……簡又然為這事也瞭解了一下,據說到桐山調查的省政府辦公廳劉安副主任還是杜光輝的同學。既然是同學,怎麼還……這讓簡又然更不解了。上週他回省城,特地找到杜光輝,杜光輝瘦得像只猴子,談到這事,搖搖頭,說:“處分是我自己要的。本來是沒有的。但是,我分管礦山抗洪,不背個處分,我心裡不安。”
簡又然嘆了口氣,杜光輝啊杜光輝,心裡不安與受個處分,有著多大的不同啊!那一刻,簡又然對杜光輝無比地同情起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是人生最艱難的時候。事業,孩子,家庭,似乎一切麻煩都讓杜光輝攤上了。人與人的道路,為什麼如此不同呢?
想歸想,簡又然還是全力以赴地準備著歐陽部長來視察的事。昨天下午,簡又然專門到物流港工地上看了看,場面還是不錯的。他心裡也有了底。就在他返回的時候,杜光輝給他打來了電話。
杜光輝問:“是不是歐陽部長要下來?”
“是啊。沒通知你們?他說要到湖東和桐山的。”簡又然道。
“還沒接到通知。我們這裡人事剛剛動了下,縣長調走了。”杜光輝說著,簡又然道:“也許是到了湖東後再通知你們吧?縣長調走了,管他呢。我們只是掛職,兩年一瞬,哪能管這麼多事?”
“也是。那歐陽部長到了湖東,你給我知會一聲。”
“那自然是。一定的。”簡又然痛快地答應了。現在,杜光輝似乎已經跟他不在同一個線上了。如果說一開始下來時,杜光輝可能還曾經是一個假想敵,那麼現在,已經遠遠的不是了。簡又然感到自己已經早早地跑到了前面,杜光輝看見的只是他的背影了,甚至失去了和他抗衡的力量與信心。
早晨八點剛過一點,簡又然陪著李明學、汪向民一道,到高速路口來接歐陽部長。市裡的王市長昨天晚上已經到了湖東,這會兒也一道過來了。四五輛車子,一字溜兒地排在高速路口,大家都沒有下來。這裡車多,人來人往,下來影響不好。坐在車裡,眼睛盯著路口,歐陽部長的車隊一到收費站,馬上便能看到。一看到車子,再下車,正好趕上。這迎來送往也是有講究的,可馬虎不得。
等了約半個小時,歐陽部長的祕書長打電話給簡又然了,說還有五分鐘就到。簡又然立即告訴了李明學,大家下了車,很自覺地按職位大小排列開來。簡又然站在劉中田的後面,劉中田笑道:“這要在古代,可要迎出十里地的。”
簡又然也笑了下,歐陽部長的車子出了收費站口,已停在面前了。歐陽部長沒有下來,只是從車窗裡招了招手,王市長上去和他講了幾句,就上車在前帶路,大家直奔物流港工地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