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他醒了
“我們經歷了那麼多的事，那麼多的苦難，而今，一切都已經結束，該是幸福的時候了，你卻要在這個時候，選擇沉睡？我不許你睡！不許！就算再累也不許睡，我知道，我知道你累，很累很累，這麼多年，你心裡的苦，心裡的痛，心裡的煎熬，我都知道，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你不是一個人了，你有我，有寶寶，有家了，我們會幫你分擔這所有的苦痛，所有的煎熬，所以，你不可以睡，現在，還不是歇的時候，你肩上有那麼重的責任要扛，你怎麼可以逃，可以躲，可以歇？就算我求你，你醒過來，醒過來吧，“到最後，安錦已經泣不成聲，想起了過往的種種，她的眼淚就如何都止不住，她心疼他，也心疼自己，更心疼那個還沒出世就夭折了的孩子和因為他們而受傷的所有人！然而回憶就算再悲傷也是美好的，她流著眼淚，窗外的陽光好似也生了憐惜之情，在她柔白的臉龐上鋪上一層淡淡的溫暖的顏色，那纖長睫毛上沾著的淚珠，也閃著晶瑩剔透的光芒。
安錦緩緩抬起頭，看著連宇凡依舊沉睡著的蒼白臉龐，再難抑制心頭的悲傷，眉間緊鎖，紅脣顫抖著微微張開，嗓音沙啞而沉抑，帶著濃的化不開的悲傷，輕喚著連宇凡的名字。
“羽凡，羽凡，“她緩緩站起，彎下身，雙手捧著連宇凡削瘦的臉龐，額頭貼著他的額頭，閉上眼睛，淚水，一顆一顆，從濃密的睫毛滑下來，低落在連宇凡的面頰上。
家，我的家麼？安錦的話，使得連宇凡心口微顫，溼了眼眶，好久好久沒聽過這個字了，這麼溫暖的字眼，一直都只存在他的夢裡，自從母親，妹妹死後，他就再也沒有所謂的家了，現如今，竟從她的口中聽得
。
她和他，他們的孩子，構成了他們的家！
多麼美好啊，美好到想流淚，不能再沉睡了，是到了該醒來的時候了。
“發大水了，“連宇凡手指微動，睫毛輕顫，顫抖著乾燥蒼白的嘴脣，聲音嘶啞低沉。
聽到了連宇凡的聲音，安錦猛地睜開了雙眸，瞪著浸滿了淚水，漆黑透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連宇凡近在咫尺的蒼白臉龐。
剛剛不是在做夢吧，他醒了！他，說話了！
“你，你說什麼？”
安錦聲音顫抖，她有些害怕，害怕剛剛不過是她的錯覺，他沒有醒來，他仍是沉睡，她害怕，非常害怕！
過了好一會，就在安錦晶亮的眸子要漸漸變灰暗時。
連宇凡終於積攢夠力氣，說第二句話了。
“我說，發大水了，別再哭了，我的臉都溼成一片了。”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安錦咧開嘴角，淚水傾湧而下。
明明是笑著，淚水卻比哭流的還甚。
“我回來了，小錦。”
連宇凡溼著眼眶，溫柔的為安錦擦著淚水，溫柔的說著。
他回來了，就算她不說這些話，他想，他也會回到她的身邊，他割捨不下，一想到她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就沒辦法什麼也不顧的離開。
她終究是他最深的牽絆，然而對於這牽絆，他甘之如飴。
“歡迎回來！”
安錦用纖細的手臂，輕擁住連宇凡清減了不少的身體，靠在他的肩頭，嗅著他身上好聞的味道，心中安寧又恬靜。
這安寧又恬靜的感覺就是幸福吧，一直以來尋找的幸福，就是這樣的吧
。
“寶寶，我們好好的，再也不鬧，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連宇凡摟上安錦因懷孕而略微丰韻了的腰身，輕撫著她的背部，柔聲說道。
“嗯嗯。”
安錦漆黑的眸子裡帶著一點難言的苦澀，他們真的能夠在一起麼？他們之間還隔著一個人，一個她相欠太多，辜負不起的人。
“杜少爺，你怎麼不進去啊？在這站著幹嘛？”
剛打完水回來的安嫂，從走廊拐過來，就看到杜默生木然的站在門口，他偏著頭，她看不清表情，但卻能從他周身散發的陰鬱氣息中能感受到濃厚的悲涼和無奈。
“我，我還有事情，先走了。”
杜默生閉上眼睛，收拾好心頭錯亂的情緒，回過頭，面帶微笑的對安嫂說道。
說完，他轉身離開。
安嫂望著他的背影，心頭湧上一抹傷感來，這麼多年的人生歷練，她怎麼會看不出來他溫潤的眼眸深處是無限的淒涼。
她心疼他，但也替連宇凡高興，無論如何，她都是希望安錦能同少爺在一起的，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
是他麼。
安錦身體微微一顫，一僵，她，好像聽到了他的聲音，那麼剛剛那一幕，他都看到了。
“我出去一下。”
安錦從連宇凡的懷中起來，眉眼略微帶著複雜的苦澀。
“嗯，我等你！”
連宇凡嘴角勾著溫柔的笑容，善解人意的輕輕拍了拍安錦的頭。
她始終是要在兩人之間做個選擇的，他，亦或他
。
安錦略微吃力的站起身，坐了太久，雙腿略微失去知覺了，最近這一陣子，她的腿越來越容易麻木，可能是因為胎兒越來越大，纖瘦的身體越來越難以負荷的緣故吧。
走了幾步，麻木的狀況好了不少，安錦加快了腳步，雖然還沒想好見面後與他說什麼，怎麼說，但是，她就是想早點見到他，見到他，她就心安了。
“小錦，小心點。”
連宇凡望著她的背影，心口處不知泛起了一種什麼滋味，酸酸澀澀，卻又帶著小心翼翼的憂傷甜蜜。
剛走到門口的安錦，聽到連宇凡如此說，停下了腳步，回過頭，看著他蒼白瘦削的臉龐，輕輕的點了點頭。
走廊空蕩蕩的，一片死寂，那蒼白色的壓抑，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安錦快步奔走在走廊裡，尋找著杜默生的身影。
清風拂來，吹亂她的長髮，吹起她寬鬆的衣袖，卻吹不開她清麗面容上的焦急和悲傷。
那裡沒有，這裡也沒有，默生，你到底在哪裡啊？
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是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也不要這個幾乎讓她崩潰的選擇權力。
愛的是哪一個，選擇的又是哪一個？
安錦走遍了醫院各處，也沒尋得到杜默生的身影，最後，她站在醫院碧綠的草坪上，仰頭，望著天空上那輪耀眼的太陽，陽光直逼進眼睛裡，刺得她眼眸生疼。
他走了麼。
真的，走了麼？
一顆晶瑩的淚珠，從眼尾處滑落，漸漸消失在晴好的陽光下。
杜默生！默生。
“你叫什麼名字？“男子溫潤好看的笑容，似乎為這溫暖的陽光也增添上了幾分顏色。
“把手拿來
。”
男子語氣溫柔，纖長優雅的手指握住安錦的手，在她手心寫下了他的名字。
“記住了，我叫杜默生。”
杜默生捧著安錦的臉龐，眸子溫潤，好似有無數星辰在閃爍。
“小錦，你是最美的，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存在，你有你的驕傲，你要自信起來。”
“不要睡，你醒一醒啊，我求求你，你醒一醒啊，小錦！”
杜默生渾身鮮血，忍著劇痛，面容扭曲的呼喊著安錦的名字。
“小錦，這一次我絕對不會錯過你，絕對不會。”
“小錦，我們永遠在一起，一輩子都不分開好不好？”
“小錦，我愛你，很愛很愛，比你想象的還要愛。”
熾烈的陽光，灼烤著安錦纖瘦柔弱的身體，她臉色蒼白，額頭，鼻尖上冒出細細密密的冷汗來，嘴脣乾燥，好似是枯萎了的百合花花瓣。
她緩緩轉過身，定睛看著醫院大樓裡連宇凡所在的樓層，只覺得頭越發的沉重了，驀地，眼前一黑，她瘦弱的身子暈倒在地。
杜默生，默生。
混沌的黑暗，彷彿沒有盡頭，安錦憑空站在這黑暗之中，腳下是黑暗，頭上是黑暗，左右是黑暗，前後也是黑暗，她被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包裹著，侵蝕著，撕扯著，她恐懼，慌亂，無助。
就在她最惶恐，最無助的時候，驀地，有一束光從天而降，照射在她的身體上，驅散她周身的黑暗，而隨著這束光同時而來，還有一個溫暖慈愛的聲音。
“孩子，不要怕，我在這裡，媽媽在這裡。”
那光就像是溫暖又安全的海水，包裹著她的身體，使得她周身暖洋洋的，舒服的直想睡過去。
那聲音，流進她的心房，驅趕走恐懼，無助，悲傷，填滿了溫暖，喜悅和幸福
。
“媽媽？真的是你麼？媽媽，小錦好想你，好想好想！”
安錦望著頭頂的那束光，淚水溢位了眼眶，與母親相依為命十幾年，雖然艱苦，但卻也簡單快樂，上大學時，她就一直夢想著，等到畢業後，找到了工作，一定不會再讓母親如此辛苦了，一定要努力賺錢，讓母親過上幸福快樂，無憂無慮的生活，可是，誰能想到，這夢想，竟成了永遠的幻想。
她已等不了，她也來不及了！
她們母女註定要陰陽相隔，再難相見。
“是我，孩子，看到你變成現今的樣子，美麗、善良、堅強、勇敢，媽媽真的很高興，很欣慰，也終於可以放心離開了，我的孩子，不要忘記你答應我的，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幸福！”
“媽媽！媽媽！不要離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求你，我求你了，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安錦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仰著頭，望著那束漸漸消失了的光亮，滿心慌恐，滿心痛楚。
“孩子，不要怕，我雖然離開了，但還有更多愛你的人會守護在你身邊的，媽媽，永遠愛你，再見！“聲音停止了，光亮也消失了！
然而就在這光亮消失的那一瞬間，安錦的周身，猛然亮了起來，而且這光亮越來越盛，以安錦為中心，驟然間擴散，將所有黑暗都驅除的乾乾淨淨。
安錦面容悽哀的看著這白亮如晝的世界，掉下眼淚來，母親走了，是的，正向母親所說的，她現在足夠堅強，足夠勇敢，就算沒有了母親的庇護，她也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照亮這個世界了，可是，她心裡還殘存著僥倖的依賴和自欺欺人，她不想讓最重要的人離開，不想讓人生之中留有遺憾，不想面對這殘忍的現實真相！
她不能再逃避下去了，有些事，是一定要去解決的。
連宇凡看著安錦蒼白的臉龐，眼神憐惜，他用沾著溫水的手帕，輕輕滋潤著著她乾燥的嘴脣。
她心裡的苦，為難，傷痛，他都是知道的，可卻真的又無力分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