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臉上亂七八糟的墨跡洗乾淨之後,金麒重新開始對鏡梳妝。
沒錯,他自己給自己化妝,化的是淡淡的淡妝,這是跟著教導嬤嬤努力學習的成果,即使被滿臉驚奇偶爾憋笑的花繁縷給圍觀,他面上依然平靜如止水。
儘管他內心深處已經凌亂無比,神獸奔騰不止了。
最後一筆完成,金麒動作優雅的放下眉黛,然後緩緩起身:“若是回宮太后發現我臉上的妝容不見了,一定會問,你讓我怎麼解釋?”他輕描淡寫,似乎並無責怪她的意思,說完也不看花繁縷有什麼反應,徑直從她身旁走過。
而遠處眾侍衛所見,是一男一女。
男子白衣勝雪,貌若天人,衣帶鑲以金玉,瀑布般的墨髮散落著,另一半則以金冠束之,兼有天潢貴胄之威儀,翩翩濁世佳公子之氣質。
女子宮裝打扮,長裙墜地,嫻雅而有威儀。觀其貌,勝似桃花,絢爛明麗;觀其形,翩若驚鴻,宛若蛟龍。冰肌玉骨,明眸善睞,微微一笑,傾人城國。
兩人並肩而立,順著水面長廊慢慢地走動。
經過白玉石拱橋時,女子似乎被池中的魚兒吸引,駐足觀望,只見她抬起頭來,含笑對男子說了一句什麼,可惜男人恰恰背對著眾人,不知道此刻的表情是什麼樣子的。
“總之……”反正怎麼也看不到,屠蒙索性放棄,面帶得色的對眾人說道,“一切都如我所料,進展順利。”
“真養眼啊。”眾人感嘆,“屠哥真有你的!”
屠蒙摸出扇子搖了搖:“總之找本公子是沒錯的,看在大家都是兄弟的份上,算你們十兩好了。”
“屠哥您真夠意思!”
“我先來!”“我先來!這是銀子……”
馮峰黑臉:“你們給我收斂些!正當職就敢這麼給老子開小差想討打是不是?!找屠媒婆牽線的等散值了再說。”
屠……屠媒婆?
眾人表情扭曲了一下,互相看了看,繼續專心當柱子,遠處圍觀王爺和準王妃。
屠蒙咧嘴掃了馮峰一眼,壓低嗓音補充道:“方才忘了說,只收金子哈。”
馮峰:“……”
而花繁縷的處境並沒有屬下們想象中的那麼美好,正所謂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態。
兩人憑欄而立,金麒的目光從池中魚兒身上收回,抬頭衝花繁縷微微一笑,紅脣輕啟,突然含嗔帶怨的來了一句:
“殿下就知道給人家添麻煩。”
纖纖玉指抬起,染著豆蔻的指甲在花繁縷眼前晃著,然後在話音落下的時候,巧笑焉兮,在對方胸膛上……狠狠一戳。
花繁縷呆了半晌,揉了揉胸口,心直口快的說道:“這是不是娘娘腔?”
“娘娘腔?”金麒眼角一挑,黑白分明的眼睛笑盈盈的瞅著花繁縷,“殿下真愛開玩笑,妾身本來就是女子,何來娘娘腔一說?”然後,又戳了她胸口一下,“冤家~!”
花繁縷有種想拔腿逃跑的衝動,但生生忍住了。
“你來找我幹什麼?”
“沒事就不能來見殿下了麼?”金麒目光含情,羞怯的一甩帕子,“當然是想念殿下了。”
花繁縷面無表情:“好好說話。”
金麒眼睛裡水光閃動,楚楚可憐的說道:“殿下,您竟然凶人家。”
花繁縷突然抬手,做了個手勢。
馮峰他們看到,明白這是讓所有人迴避的意思,屠蒙一臉興奮,不知道又在腦補什麼猥瑣的東西,被馮峰拍了一巴掌,嘿嘿笑著和大夥一起撤離了。
目測小夥子們已經走遠,絕對聽不到這邊的動靜,花繁縷哼哼兩聲,目光危險的看著金麒,突然——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抱住金麒的雙腿,在他大驚失色的“你幹什麼”的喊聲中不帶猶豫地把人給掀池水裡去了。
她趴在護欄上哈哈大笑,片刻後,她“咦”了一聲,金麒掉下去的地方水暈一圈圈的盪漾著,可就是不見人從下面冒出來。
花繁縷:“!”
又一聲“噗通”,錦衣華服的俊美男子越過欄杆,也跟著跳入水中。
“嘩啦”一聲,水花裡冒出一顆腦袋,正是先前被花繁縷扔下去的金麒,他抹了把臉,看著隨後從水裡冒出頭的花繁縷,猛地朝她臉上潑了一把水。
花繁縷抹了把臉:“幼稚!”
她就說嘛,水很淺的,站起來連她胸口不到,怎麼可能會在這麼淺的水裡溺死。
看著只冒出個腦袋的金麒,花繁縷沉默了一下,沉思片刻,張嘴吐出三個字:“矮冬瓜!”
金麒一身狼狽,固定頭髮的首飾在落水的同時全都不見了,他披頭散髮,妝容花掉,*的樣子倒是有幾分水鬼的模樣。
“你、你……你好大的膽子!”可憐王爺罵人詞彙貧乏,明明氣了個仰倒,結果顫抖著指著某個厚臉皮的半天才蹦出這麼一句蒼白無力的話來,“本王不跟你計較。”金麒拖著沉重的衣服往岸上走,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真是拿她沒轍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就算在最落魄的時候也沒有人膽敢如此對他,像今天這樣失態狼狽的模樣還是頭一遭,他開始是驚怒,後來不知怎麼的覺得好笑的很,花繁縷也罷了,他怎麼也跟著她胡鬧?
這下子理由也不用想了,現成的就有一個。
花繁縷著人到皇宮裡請示太后,金麒在王府不慎落水,受了驚,又著了涼,未免跑來跑去感染風寒,加重病情,這幾日想讓金麒住在王府。
太后應允,詳細詢問了傳話的事情發生的經過,知道真的是不慎落水,又沒什麼大礙,也就放心了,只是有些納悶兒,怎麼一個兩個的總是落水,莫非是君澤的住處風水不好麼?不該呀。
太后這邊疑惑著,困擾金麒的問題迎刃而解,至少到下個月這時候,都不用煩惱月事的問題了。
“阿嚏——!”金麒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他揉了揉鼻子,看著窗外冷風驟雨,嘆了口氣。
落水都好好的,這場突如其來的秋雨卻叫他著了涼。
花繁縷要把窗戶關上,金麒沙啞著嗓子說道:“開著吧,透透氣。”
花繁縷一臉納悶兒:“我從來沒有生過病。”
“誰知道怎麼回事。”金麒沒精打采的說道,“說不定是水土不服。不說這個,甲申那邊有訊息傳來嗎?”
“嗯。”花繁縷倒了杯熱水遞給他,“他正想辦法潛入皇宮,再過幾日應該就有訊息了。”
金麒捧著杯子,神色淡淡的:“甲申一消失,恪王那邊只怕已經開始起疑了,我們手邊可用之人到底太少了。”他抬起頭,眼睛裡含著一絲笑意,語氣說不出的柔和,“偏偏你又捨不得讓馮峰他們幾個冒險,沒見過你這麼愛惜部下的,淨給我出難題。”
無論是商談要事,抑或閒聊,他們難得這樣心平氣和的共處一室,面對面的說話。
而金麒也從沒這樣平靜溫和地在一個人面前流露他的愛惜和溫柔,情之所至,無需刻意,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語,也能感受到讓人暖到骨子裡的溫情,以及綿綿的柔情和無條件的包容。
外面下著雨,房間裡卻很寧靜舒適,桌子上擺放著糕點果品,茶水在小爐子上煮著,香氣清淡別有韻味,經久不散。
母星人情寡淡,人人都是沒爹沒孃的,家庭於花繁縷而言是個陌生遙遠的概念。她常年奔波在外,總是獨身一人,即使在母星滅亡後在陌生的宇宙裡漂流的幾年,她也從來沒有覺得有什麼好,有什麼不好的。來到這個星球之後,她亦是按照自己的方式,隨心所欲的活著,從沒想過有什麼開心或者有什麼不開心的,雖然她沒有察覺,但和金麒互換身體之後帶來的改變和影響的確存在,並且越來越明顯。
直到今天,她看著金麒的眼睛,看著他的笑容,聽著他的聲音,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奇怪感覺突然撩上心頭,如此灼熱,讓人又難受,又充實。
多年之後,在遠離家鄉的陌生星球,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裡,在一個本應毫無交集的男子面前,她突然在這種平凡而安寧的溫暖氣氛裡,後知後覺的體會到了孤獨和寂寞的滋味。
金麒精神不好,房間裡又未點燈,他噴嚏不止,淚眼朦朧,自顧自的說著話,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錯過了一個怎樣瞭解花繁縷拉近感情的大好機會。
他用手帕擦了擦通紅通紅的鼻子,又嘆了一口氣,強打著精神說道:“總之,小心恪王就對了,這人城府太深,和那些只知道發動暗殺的蠢貨不一樣……”金麒突然頓了一下,說到城府深,誰能比得過隔壁那位少年?“小六,”金麒神色複雜,“我忘了告訴你,他已經開始懷疑我們兩個的身份了,不,應該是他已經認定你不是我,至於我,他沒證據,你以後遇到他,能避開儘量避開吧……秋獵……”
花繁縷:“……”不在狀態,左耳朵進右耳多出,壓根不知道對面那位喋喋不休的說的啥。
金麒:“秋獵……阿嚏——!”(╯﹏╰)難受……
“秋獵還早。”金麒眼淚汪汪,吸了吸鼻子,有氣無力,鼻音濃重地說道,“日後再議~我、我先睡一覺。”
“睡覺?”花繁縷突然抬起頭來。
金麒:“嗯?”
她終於回神:“本王也要!”
金麒-_-#:本王毛線!
“別搗亂!”
“不行啊。”花繁縷眼睛亮晶晶的,手臂抱著胸,煞有其事的說道,“本王不能做第二個怕老婆的馮峰(馮峰:為什麼躺槍的總是我?),本王說什麼就是什麼,你一個女人只有聽沒有反抗的份!(屠蒙:殿下乾的好!這才是大丈夫!)”
金麒(╰_╯)#:“……”
“我給你暖被窩。”
“……會傳染給你的。”
“不怕!”
“……別鬧。”
……
作者有話要說:我拼一下~看下午或者晚上能不能再來一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