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也終於在這時看清楚了來人。
即便是已經有了白髮,卻依然是英武不凡的莫老將軍就站在夙煙的面前,在夙煙開口的時候才將目光從自己的身上挪走,落在了夙煙的身上,莫將軍道:“王妃客氣了。”
在他的目光挪開的那一瞬間似乎有一股重量也終於隨之離開,周圍的空氣也終於迴歸,阿諾這才猛然醒悟,原來剛剛自己是經歷過那樣窒息的空氣,身上曾經扛過那麼沉重的力量。
夙煙沉默了一小會兒,終是道:“相信將軍剛剛已經聽見我與我那妹妹所說的話了,那些只是我們的一些看法,不敢直接說給將軍聽,如今這種方式雖然也不太好,但是也算是一種緣分。”
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尷尬,而是一副沉靜淡定的模樣看著莫將軍身上,她從這一刻起就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其實如果自己一直都是那個被保護的物件,那麼,自己將永遠都長不大,人似乎只有在有了一個必須要保護的人或物才會逼迫自己不得不去面對,不得不去成熟的對待,由此得到成長。
可能,這也就是骨肉兄弟之間,哪怕兩個人的年齡都相差無幾,但是兄長卻總是要比弟弟成熟許多的原因吧?
既然她認了阿諾這個妹妹,也自然是要有這樣的自覺的。
雖然,這一刻,就連自己也驚訝於自己這樣的冷靜和強勢。
莫將軍也不得不再一次仔仔細細的看向面前這個小丫頭,此時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睿親王妃,而是一個倔強護短的姐姐,她此時就像是一隻並不怎麼強壯的羊,卻偏偏在天敵面前姿態高昂的站了出來,無所畏懼的只為保護她身後那個比她只小一點兒,甚至還比她更有攻擊力的冷漠幼崽。
至少在他的眼裡,阿諾可是要比夙煙有攻擊力多了!
只阿諾那雙陰鬱的眼睛,便讓已經見慣了生死的莫將軍感受到一股死亡的氣息,只能說,這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子,一定是見過了許多的死亡。
莫將軍本來就沒有要為難他們的意思,他只是純粹的好奇罷了,好奇這麼一個小丫頭,到底是怎麼會有那樣的見解,又竟然敢在這樣的地方毫不在乎的說出那些話來而已,是以,他根本沒有說出多餘的話,而是道:“多謝王妃賜教了。”
“末將還有要事要做,就先行告辭了。”說罷,他便要走,可是不知道是從哪兒偷來的勇氣和衝動,竟然讓明明已經下意識鬆了一口氣的夙煙竟然趕上了一步,道:“莫將軍難道真的看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嗎?”
她噔噔噔的跑到莫將軍的前面,近乎固執的問:“難道你看不到這滿城的荒涼嗎?難道你看不到所有人臉上寫著的氣餒麼?難道你就真的不知道退一步會比那些所謂的虛頭來得更實在?”
“只要我們有把握有信心再將這個地方再奪回來,又為什麼非讓所有人都這麼痛苦難受呢?”
說話間,她緊緊的蹙著眉頭,很是不解的看著莫將軍,眼眸之中一片淳澈的固執,沒有絲毫害怕或是慌亂的意思,只是她的眼睛乾淨的一望到底,能夠讓人看清楚她所有的想法,這樣的眼睛,實在不是一個‘王妃’應該有的。
莫將軍被擋住了道路,可對方是夙煙,他便不能將她推開。因為他不論再怎麼於沈國有功,說到底,也不過就是一個屬下,而夙煙這個王妃或許並沒有什麼權利威望,但是,她也依然是主子,更不要說,前段時間,她還被封作了永樂公主。
如今街上來往的人員本就不多,他們三個人逗留在原地一會兒的時候就已經引起了不少關注,如今夙煙的這個動作,更是幾乎引來了附近的所有目光。
離得近的人聽了夙煙的話,也似乎都非常的有興趣,一個一個的都伸長了脖子看著聽著,生怕自己錯過了什麼似的。
滿城的荒涼就在他的面前。
所有人的臉上,即便沒有寫滿了氣餒也都已經洩氣。
而以退為進,也的確是最好的辦法。
她說得都對,但是誰又能夠有絕對的把握,可以再打回來呢?既然沒有十足十的把握,他又怎麼敢隨意下令撤退呢?
“那王妃可有必定能再將楚人趕出沈國境內的把握呢?”
即便是如此被夙煙當眾逼問,他卻並不惱怒,而是看著她,已經染上了無數歲月風霜的眼睛裡面除了一派鎮定之外,似乎還有這-些許屬於他自己的疑惑、茫然。
甚至,還有隱隱的期待。
如同阿諾的感覺一樣,夙煙在正視這雙眼睛的時候也感覺到了沉重的壓力,幾乎叫人透不過起來,但是,她卻依舊是挺直了脊背,仰高了脖子看著他,一副毫不示弱的樣子:“我自然是沒有。”
莫將軍眸色一深,心中微微有了些許失望,但是下一刻,他便聽到夙煙一字一句的說道:“但我雖然沒有絕對勝利再打回來的把握,可我也清清楚楚的知
道,守在這裡,可是連那個機會都幾乎沒有了!”
“退回去,或許還有希望,但將軍若執意死守在這兒,那麼,我們就連希望都沒有幾分了。”
後面的這一句話,夙煙說得並不像是前一句話那樣斬釘截鐵氣勢洶洶,卻是反而帶上了幾許傷感,似乎是已經看到了日後的失敗和慘狀,有一種哀傷的力量。
這一番話說得大膽,說得忤逆,但是,卻也說到了莫將軍的心坎兒裡。
退,還有希望。
守,便只有一個死。
剛剛就已經悄然上前,緊緊握住夙煙手的阿諾也終於開口:“誰家打仗能有十成十的把握?誰不是把腦袋提在口袋裡拼著命?”
微微一頓,她道:“莫將軍對自己的要求太苛刻了,沒有人可以不敗,而且一時的退讓並不算什麼,只是為了百姓更好更多的利益而已,所有有腦子的人都會理解的。”
按理來說,阿諾的身份並不足以和莫將軍這樣說話,但是由於有了夙煙的前一句話,一切也都變得順理成章了起來。否則,阿諾這樣肆無忌憚的說話,被有心的人抓到了,便就是一樁罪了。
然而,阿諾的一陣見血,卻是直直的刺中了莫將軍。尤其是有了之前夙煙的引子之後,阿諾的這番話便更像是一個重磅炸彈,不將人炸的疼痛清醒就誓不罷休!
莫將軍的眼中先是一滯,但是緊接著,便是一道強烈的光芒散發了出來,由不得任何人忽略,夙煙只是看了便不自覺的微微勾起嘴角,與阿諾交握的手不由得就鬆開了許多。
當天夜裡,他們幾個主要人物便坐在一起商討具體情況了,而夙煙則是與阿諾百無聊賴的在外面享受這最後的溫暖,可是剛剛還很是活躍的夙煙這會兒卻在這暖暖的微風之中昏昏欲睡,十分沒有精神的樣子,看得阿諾一陣無奈。
恰巧墨瑜剛剛做了些許宵夜給那幾個男人從這裡經過,便好笑的道:“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一天要做多少事兒呢,這天才剛剛擦黑,你就累成了這個樣子?”
阿諾聽了暗笑,夙煙迷迷瞪瞪的睜開眼睛,依舊是昏昏沉沉睡不醒的樣子。
遠遠的看了一眼那個窗子上的人影,墨瑜便也跟著他們一起坐了下來,將手中那個大一點兒的食盒放了下去,衝著蔫蔫的夙煙晃了晃自己手裡那個小一些的食盒:“要不要吃點兒東西提提神啊?”
夙煙一點一點的腦袋終於勉強固定住,聽見有吃的便強打起精神來看著墨瑜,道:“我也不想這個樣子啊,可能是秋乏來的早了一些吧。”
前一句的話音剛落,稍稍一頓,她便又道:“你那盒子裡到底都裝了些什麼?快拿出來叫我看看啊。”
墨瑜忍俊不禁,卻是早就料到了似的,夙煙的話音剛落,她的手便已經掀開了食盒的蓋子,便取東西便揶揄道:“你這是秋乏?”
不等迷迷糊糊的夙煙說話,墨瑜便是已經又繼續揶揄道:“你這春天有春困,夏天要午睡,秋天還有秋乏,冬天還要冬眠的,你要睡多長時間才算個夠?”
墨瑜的脾氣似乎已經是越來越好,如今對著夙煙說話也不再總是夾槍帶棒的,整個人似乎都在慢慢的從那個扭曲的陰影之中走了出來,恢復了她原本應該有的模樣。說到底,她終究還是把夙煙當做親人的,沒了過去的芥蒂,她們便又像是一對姐妹了。
經墨瑜這麼一說,就連向來都很少真正笑的阿諾都忍不住的笑了起來,更不要說那幾個離他們並不多遠的下屬,更是一個一個的都忍俊不禁,明明想笑的不行,卻又不敢笑出聲來,只能生生的忍著。
夙煙小臉一紅,終於徹底清醒了。想反駁,卻又實在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自己的確是一年四季都有睡覺的理由:“可是最近的確是比以前還喜歡睡覺啊,跟你說你還不信。”
她一邊說著,一邊就已經朝著墨瑜的飯菜伸出了手,眼看著裡面還有自己最喜歡的蝦仁,她的兩隻眼睛都立即放射出了灼人眼球的光芒,還不待其他人有所反應,她便已經抓起了筷子將蝦仁送進了自己的口中,而後便又迅速的朝著其他的肉食伸手,只是她吃了幾口之後便突然皺起了眉頭,臉色不大好看的放下了筷子,雙目之中是一片痛苦之色。
墨瑜詫異的看向她,正想問問是怎麼一回事兒,阿諾便已經皺著眉頭扶住了夙煙,可阿諾也沒有想到,自己才剛剛扶住夙煙,夙煙便突然掙開了自己的手,面色極其難看的衝向了一邊沒有人的空地處,才剛一停下,便開始了極其痛苦極其劇烈的乾嘔。
她這麼一來,可是嚇壞了墨瑜!
墨瑜下意識的就要過去,可是看著阿諾已經過去,一下一下的開始拍著她的背,她便自己又折了回來,挨個兒嘗過夙煙所吃過的菜,只是這越嘗,眉頭便皺的更緊。
這些食材,可是她好不容易花了不少銀子買來的,她知道這些東西的可
貴,自然就珍惜的很,每做一道工序都是非常謹慎仔細的,本就不應該會出什麼問題,而且現在她自己嚐了,便更是能夠確定,這些飯菜並沒有什麼問題啊。
可那邊的夙煙卻還在痛苦的乾嘔,倒是阿諾偶爾回頭,撞上了墨瑜疑惑又擔憂的目光,這才抽空衝她解釋道:“你不必多想,是她這幾日吃壞了東西,稍微吃點兒油膩的東西便會這個樣子。”
這樣的情況不是第一次發生,所以阿諾也並不驚訝,只是她這情況似乎是越來越嚴重了,剛開始的時候還只是偶爾乾嘔,現在可幾乎是只要沾到了油腥就要十分驚天動地的乾嘔半天,但是吐出來的,往往卻是隻有一些暖水罷了,但是她的臉色卻會變得很差。
阿諾越想便越是覺得擔憂不已,不自覺的就看向已經走了過來的墨瑜,墨瑜也立即驚訝的問道:“她這樣竟然是已經有好幾天了?”
從小到大,她還真是幾乎沒見過夙煙還會吃壞東西呢。
這個人,可是最喜歡在冬天的時候去扒水桶旁邊的冰渣子吃,而且喜歡辣味兒的東西,幾乎是什麼刺激的都喜歡吃,但是卻也沒見過她這樣啊!
“是~!我們是不是要找大夫過來看?”阿諾一邊慢慢的拍著夙煙的背,一邊擔憂的問,可是墨瑜才剛剛肯定的點了頭,便有一道人影突然跑了過來,驚訝又心疼的問:“她這是怎麼了?”
夙煙這會兒已經好了許多,但是整個人都幾乎快要虛脫了似的,整個人都半靠在了陸靖然的身上,一張小臉更是煞白煞白的讓人很是擔憂。
陸靖然只一看到她這樣的臉色,便立即是怒不打一處來,可夙煙卻是衝著他們十分虛弱的搖了搖頭,啞著嗓子道:“我沒事兒,可能是我前幾天吃的太過刺激,又一次性吃的太多,這才會這樣的。”
可是這個時候的她,說出來的話卻是沒有一點兒可信度的,所有人的臉上都是寫滿了不信和擔憂,根本沒有半點兒消退的意思。
沈淳煜和莫將軍這個時候也走了過來,看見夙煙那一臉虛弱的樣子均是把目光投向了陸靖然問:“這是怎麼回事兒?”
陸靖然已經很少有時間和夙煙一起吃飯了,之前是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她這樣的情況,又怎麼會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他之前只是看著她臉色不好,便總催促著她多多休息,讓她去吃一些溫補的東西,卻不知道,她竟然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現在他只是看著她這樣的臉色,便覺得是十分的虧欠,十分的心疼!
阿諾自然是知道陸靖然和夙煙的情況的,是以,她作為夙煙如今身邊最最親近的那個人,十分盡職盡責的站了出來,為眾人解惑:“她這已經有三五日了,之前還好些,最近兩天是幾乎是要碰到了油膩的東西便要乾嘔半天,但是她每次看見卻又不知道忍住不要吃,偏偏這段時間以來飯量都出奇的好。”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整天都沒有精神,走到哪裡都能睡著。”說起這個,阿諾便十分的不滿。
從第一天開始,阿諾就已經勸著她去看看大夫,可夙煙卻偏偏死賴著不去,就怕大夫要做些鍼灸什麼的,也根本不想去喝那些又臭又苦的藥汁子,這才耽誤到了現在這番模樣。
雖然說是自作孽不可活,但她總在一邊看著,心中總歸還是不忍的。
一聽這話,陸靖然的手臂便不自覺的收緊了許多,立即叫道:“快去找大夫!”
作為一個朝夕相對的丈夫,自己的妻子已經難受到了如此地步,自己卻是一點兒都不知道,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失職!?這些日子裡,他只一心的想著自己的國,卻忘了自己的家,忘了自己的妻子。
可就在這幾個人都幾乎亂了陣腳的時候,夙煙卻是拉著陸靖然的手,又委屈又害怕的道:“我真的沒事兒,我真的只是吃壞了東西嘛,我本來就喜歡睡覺又有什麼奇怪的?而且這不是要秋乏了麼?我這都很正常啊,我這過幾天就肯定好了!”
其實說白了,她就是不想吃藥,怕被針扎!
陸靖然一聽是又想斥責她,又不忍心真的下口,正是無奈之際,卻見莫將軍突然走了過來,直接站在他們的面前,並且是難得的露出了一臉笑容,對陸靖然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緊接著便笑眯眯的問夙煙:“敢問王妃最近是不是身子疲乏,總想吃東西,但是又吃不得油膩的?”
夙煙怔了怔,她身邊的幾個人也都是一臉迷茫的看著莫將軍,不知道莫將軍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夙煙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開口說是,莫將軍卻已經又笑起來,繼續問道:“除此之外,也並沒有其他什麼不適的症狀?”
夙煙再點頭,這一次,莫將軍便又將目光放在了陸靖然 的身上,一臉喜氣洋洋的道:“說不定等一下老臣就該恭喜王爺了!”
陸靖然不解,皺緊了眉頭看著莫將軍:“將軍這是什麼意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