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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迭-----十三 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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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一個人

藺霖幾乎是連夜搬走了。

他安排林嶽廬去了醫院,留下了手機,想必婧明很快會知道他的故事,林嶽廬會解釋清楚為什麼他要和她分手,那麼他就可以一個人走了。

她的眼睛沒事了,住院的時間正巧給了他時間搬走。

揹著個簡單的行囊,站在S大門前,他像個年輕而青澀的學子,望著學校的正門。

“同學同學,你知道A區544棟怎麼走嗎?”

藺霖回頭,問路的是手抱花束的花店小工,一大早起來送花,想必是哪位紳士送給女生的。他雖然還沒踏入S大的校門,卻已經能微笑說:“從這裡直走,往左邊轉彎,超市旁邊的就是544棟。”

“謝謝你啊。”送花的小工騎著腳踏車走了。

他才跟著踏進S大的校門。

雖然還沒有來過這間學校,但是地圖他卻已經看得很仔細了。

“你是藺霖同學吧?”研究生院過來接他的女生遙遙奔來,“導師要我過來接你,我是帶你做實驗的師姐。”

“師姐好。”藺霖笑笑。

“我聽說你很會唱歌。”

“哪裡……”

“不要客氣了,晚上我們和導師去吃飯,和我們一起去唱K吧。”

“哦……”

婧明出院了,戴起了眼鏡。她四處打聽藺霖在S大的住址和電話,但是一則S大和Z市距離遙遠,二則藺霖一貫做事仔細,一直到他離開Z市兩個月後她才七折八拐地從藺霖的導師的女兒那裡問到藺霖的近況——恰好他導師的女兒是她曾經的Fans,而且這麼多年沒有忘記她。

聽說他最近實驗做得不順利,但是人緣很好,在S大很受歡迎。

按了電話找他,她的心竟然怦怦直跳,好像第一次給他打電話一樣,話筒裡“篤——篤——篤——”

沒有人接。

她再撥一次,還是沒有人接。茫然地放下電話,她不知該如何是好,突然福至心靈——她想到了為什麼沒有人接——來電顯示——她立刻放下電話從自己的房裡奔出去,跑到樓下的電話亭去打。

“篤——篤——篤——喂,您好。”

話筒那邊傳來藺霖年輕平靜的聲音,她狂跳的心“咚”的一聲落地,鬆了口氣:他還在的,沒有化為飛灰消失,緊緊握著話筒,她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說,竟然忐忑不安。

“婧明?”藺霖卻一如既往,一下子就猜出來是她。

“這次沒有來電顯示。”她想也沒想,低聲說。

電話那邊一陣沉默,然後藺霖的聲音顯得很輕鬆,帶笑說:“心電感應。”

她有點想笑,沒笑出來。

“最近好嗎?”電話裡那個一聲不響逃到遠方的人好像一點沒有變,依然殷勤地關心她。

“喂。”她卻已經不再被這種溫柔欺騙了,“你為什麼一聲不響走了?”

電話那邊沉默,過了一會兒聽到藺霖笑笑,“我以為他告訴你了。”

“他?你爸爸?”她心裡的忿忿不平被一絲一點地拔出來,“他是告訴我了,他說我太年輕,說像我們這樣的關係,不可能憑藉‘愛情’兩個字就可以過一輩子,你是不是也這樣想?”她握著話筒在電話亭吼,路人紛紛側目,她恍然不覺。

“婧明,我沒那麼想……”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差不多了,這件事該結束了。”

“藺霖,我警告你,說話不要說得那麼神仙都聽不懂,什麼叫差不多了?什麼叫該結束了?你覺得該結束了你就走人,然後把我莫名其妙地晾在這裡,這就是你‘覺得’你應該做的事?說不定你還覺得這樣對我比較好?你是否想過我的面子呢?我要怎麼去和我朋友解釋?說我男朋友突然不見了,因為他說他覺得差不多了?這是什麼理由什麼藉口!我寧願你說你看上了哪個千年*姬都比‘我覺得差不多了’好聽!你給我去死!”她對著話筒吼,“你是憑什麼要和我分手?我有哪裡不好?”

“婧明……”話筒那邊的人立刻接話,卻頓了一頓沒有說上什麼來。

“你說不出來了是不是?我告訴你我沒打算和你分手,沒有那回事。老實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走?怕我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以後怕你?怕我覺得你很可怕不要你?還是你怕你會太喜歡我所以逃走?”她拿著話筒退了一步,電話亭在Z大學校主幹道旁邊,穿過學校的車輛喇叭紛紛響起,在她身邊開過,車燈閃爍個不停。

“婧明,兩年已經夠了,接下來的時間你要工作我要讀書,你在Z市我在S市,你有你的社交圈子我有我的社交圈子,你覺得分開兩地我們還會像以前一樣?以後你會被比我更好的男生吸引,既然一定會分手,何必……”

“我知道很多人都是兩地分開就分手,但是至少也要混個雙方同意,我們之間一點問題都沒有,為什麼要現在分手?你不能等到我找到比你好一百倍的男人再分手?或者你先告訴我你看上了哪一個女人?”她拿著話筒吼,退了一步比劃著手勢,“為什麼一定要分手?誰告訴你我們一定會分手?為什麼你就不能相信我不會變心?我到底是哪裡讓你覺得不安全了?”

“你不覺得……誰在我身邊誰都不幸?”話筒那邊傳來藺霖低低的聲音,“我愛過李琛,她死了;我和競蘭談過戀愛,她差點也死了;你眼睛受傷……我媽死了,我爸死了,李琛死了,競蘭自殺,你失明——我——”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暴躁起來,壓抑著極度的不平靜,“婧明你饒了我吧,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看見這種事,就算你能真的永遠都不變心,我卻保證不了永遠都不會傷害你,如果有一天你也生病,你也發燒你也去跳樓,你要我……你要我……怎麼辦……”

她呆了一呆,“不會的!我眼睛受傷關你什麼事?”

“你拿什麼保證不會?”他的聲音激動起來很難平復,而且一激動起來就接近歇斯底里,“兩年夠了吧,我也不用太在乎你,你也不用太在乎我,就這麼算了吧。”

“就這麼算了?”她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幹!”

“那麼你究竟想要我怎麼樣?難道我們結婚嗎?”藺霖吼了出來,“就算再談個三年五年,難道我們就會結婚嗎?辛辛苦苦拖著不放手,你究竟想要什麼?你想要我怎麼樣?”

難道我們結婚嗎?這句話像轟雷一下炸進婧明耳裡,一時茫然:她忿忿不平抓著藺霖不放手,究竟想要的是什麼?“你以為我不敢嗎?”她吼了回去,“結婚就結婚,你以為我怕了和你結婚嗎?就像原來說好的那樣,我去工作你去讀博,五年半以後我們結婚!我們永遠永遠都不分手!”

他呆若木雞,緊緊握著聽筒,良久才說:“婧明,你在賭氣。”

“我要和你結婚!”聽筒傳來的是斬釘截鐵的聲音。

“五年半以後你就會覺得現在的你很好笑。”他說。

“那麼你和我耗到五年半以後!”她依然驕氣逼人。

“婧明,五年半太危險……”

“太危險的是你害怕你會相信我這套理論,你害怕我被你傷害,你害怕你到時候不能像現在這樣說走就走,其實你愛我,是不是?”她在電話這頭說,“你逃走就是證明你愛我,是不是?你害怕你愛我。”

“啪”的一聲她聽到他企圖掛了電話,扣了一下沒扣上,終於還是拿起來說:“你不明白我是什麼樣的人……”

“你只不過是個覺得整個世界都很對不起你的大傻瓜。”她說,“你恨你爸恨你媽因為他們都不愛你、你恨林嶽廬因為他生了你、你恨找兼職的公司歧視你、你恨老天爺對你不公平安排你害死李琛、你恨競蘭——是她把她的痛苦又加諸在你身上、你恨整個社會——所以你寫《我拒絕》,那種心情其實一直都沒有變過是不是?你覺得你自己很罪惡,不管你恨了多少人,最可惡的人、害死親人愛人的人還是你自己!你恨全世界又恨你自己,你一點也不像表面上那麼好……可是不要緊,有我會愛你……”她握著話筒又退了一步,激動地比劃著手勢,“不管別人怎麼對你,不管你怎麼想你自己,不管你在討厭誰還是討厭什麼,我會陪你,我會聽你說故事,我會偏心不管怎麼樣我永遠不會覺得你不對,因為我愛你。是不是?林婧明從來不講道理,我不管藺霖的整個人生究竟是怎麼回事,也不想知道這麼多事究竟是誰對誰錯,我只知道我愛你……”

藺霖突然嗆了一口氣,似乎被鼻息嗆到。

“……所以不要覺得不安全,不要總是覺得你很可怕——你覺得你很可怕是因為你本性善良,你不想傷害別人。不要以為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不要以為和我談戀愛只是大學時代必經的遊戲,我知道你沒有認真愛我,可是我認真愛你啊!我兩年的感情不是在開玩笑啊,少爺!”她說著說著,已經倒退到馬路邊沿,來往車輛車燈閃爍,她依然渾然不覺,“我已經說過很多遍我愛你,沒有一點表示嗎?藺霖少爺!”

林婧明從來不講道理……藺霖在電話這邊微微勾起一絲苦笑,怎麼會遇到一個不要是非黑白的女人,偏心得不可理喻,“我……”電話裡陡然傳來“嚓——卡——砰”的一串墜落撞擊聲,他悚然一驚,“婧明?婧明?”

但那邊話筒似乎撞到了地面,除了一陣依稀是人群團聚的喧譁聲,再也聽不到她的回答。

發生什麼事了?藺霖突然覺得整個房間的空氣在急劇變冷,他從不信自己是個不幸的媒介,但發生在他身邊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他關心的人似乎都逃不出意外和**!婧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顫抖著手拿出手機撥號給在Z大的同學,聽著舒緩的“篤——篤——篤——”他心裡火燒一樣焦急得他要發瘋,響了四聲沒人接,“砰”地他一拳砸在桌面上,終於有人不耐煩地接聽:“誰?”

“舒偃,你去看看,婧明樓下的電話亭出了什麼事?”他幾乎在“誰”的同時開口說。

舒偃從來沒聽過藺霖說話說得這麼快,呆了一呆,“哦……”過了一會兒他的腳步聲匆匆奔回,整個聲調都變了:“車禍!那裡出了車禍!婧明在那裡?你確定……”

“啪啦”一聲藺霖的手機跌在地上,他一手捂住右邊臉,“咚”的一聲一頭撞在牆上,右手一拳一拳往牆上砸,再撞頭、再砸牆……很快地牆上染上鮮血,他繼續撞、繼續砸……足足過了五分鐘,他才一把抓起自己的衣服,丟了毛巾牙刷錢包進去,甩上肩就走。現在是深夜九點,明天還有實驗,但有什麼關係呢?她的眼睛剛好,又出了車禍……狂奔出校園打的直奔機場的時候,他在想如果婧明出了意外,他就和她一起死。

不是賭氣。

如果她有個什麼不幸,他就從Z市立醫院二十層的醫院病房樓頂跳下去。否則那自信十足的女人會死不瞑目的。

剛才在婧明剛剛說到“藺霖少爺”的時候,校道上急速拐出一輛摩托車,七折八拐地往前疾馳,一輛轎車閃避不及打橫往婧明這邊撞過來,她又不小心退出了人行道站在路邊,“轟”的一下被轎車撞出了三五米遠,打了幾個滾,地上掠開一道摩擦的血痕。

很快救護車來了,把傷者送上車,第一時間通知了她的家人。

所以藺霖連夜飛到Z市,第一次見到婧明母親的時候,就在她的手術室門口。

那是個雍容鎮定的女人,雖然剛剛擦過淚痕,眼淚還沒有幹,但背脊挺得很直,很有擔待的樣子,看見藺霖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依然脖子揚得很高,點了點頭。

他筆直地走到她面前,“伯母好。”

她問:“你是……哪位?”

他微笑,“婧明的男朋友。”

她不出意外地又點了點頭,“怎麼會這樣子?她有手機有電話,怎麼會九點還在樓下電話亭打電話?不然怎麼會給汽車撞了……”

他深吸口氣,一口氣說:“她在打電話給我。”

婧明媽媽極其詫異地看著他,“打電話給你?”

他微閉著眼睛點頭,“我剛從S市飛過來。”

婧明媽媽對他的詫異暫時放下,對他升起了少許好感:為女兒連夜趕來,還算有良心。“她怎麼不用手機?”

“她的手機和宿舍電話我都認得,她怕我認得是她打過來會不接她的電話,所以去樓下打。”藺霖輕聲說,隨後微微一笑。

婧明媽媽又怔了一下,“你們在吵架?”

他點頭,“我想和她分手。”

“婧明對人不好?”

他緩緩搖頭,“婧明對我很好,是我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藺霖低聲說,勾起嘴角笑笑,很自嘲,“害怕太愛她。”

婧明媽媽更加詫異,但藺霖已經閉上眼睛靠在手術室門口走廊的牆上,眉頭深蹙,像不想再說什麼。她仔細一看,已經看見他額頭和手背的淤傷和擦傷,好像和人打過一架一樣。女兒愛的,究竟是什麼樣一個人?她不便開口追問,只是焦急地看著手術中的紅燈,盼著她平安出來。

很快,半個小時過去。紅燈熄滅,主治醫生先走出來,婧明媽媽連忙迎上去,“怎麼樣?她還好吧?”

“幸好在學校裡車速很慢,除了皮肉傷沒什麼傷到內臟,不過……她右眼的角膜再次脫落,這一次醫院已經沒有捐贈的角膜可以做移植了。”醫生說,“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婧明要失明?”婧明媽媽失聲說,“再次脫落?她的眼睛之前受過傷嗎?”

“上次婧明出去逛街受傷,我們不想讓你擔心,所以……”藺霖突然說,眼睛沒看婧明媽媽,看另一邊走廊的窗戶,“所以我們偽造你的簽字,同意讓婧明做了角膜移植。她說……眼睛好了才告訴你,她說她不會瞎掉,因為她是好人她絕對不會那麼倒黴。”他勾起嘴角笑笑,“她總是很自信。”

“天啊,你們兩個湊在一起搞的什麼鬼!這麼嚴重的事居然瞞著我!”婧明媽媽走上幾步,一把抓住藺霖,“她到底怎麼樣了?你有沒有好好照顧她?”

我有沒有好好照顧她?他被問得震動了一下,茫然睜大眼睛回視婧明媽媽,他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顧婧明,他總覺得那個蹦蹦跳跳嘰嘰喳喳的女人既然那麼有活力應該什麼事都沒問題,就算他們分手她也能繼續活得很好。誰知道其實她也很脆弱,躺在病*上的時候也彷彿……隨時都會死一樣。

她的眼睛,又要看不見了?他抬起手看自己的手心,兩個月前她的眼睛剛剛受傷的時候,那一把抓住他的手的感覺還在,那麼鮮明的恐懼,婧明好害怕看不見,誰都害怕看不見!

後來婧明在文章裡寫:獨翼的鳥能不能飛?也許當它從高空下墜的時候,就認為在飛吧。所謂愛情,在跌到谷底的時候還能不能活,一切就看斷了翅膀的鳥兒,它的運氣究竟是跌到地上,還是跌進水裡。

林婧明被撞到的時候,想到的是:為什麼他還不回答?

然後腦子裡一片白光,像飄進茫茫無邊的宇宙,不知有多久上下飄浮,沒有一塊安穩的地方。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一片昏黑,彷彿都不如睡去的時候光亮,視線無比狹窄,看見的只是一個人的臉,“霖……”

那人微微一笑,輕輕摸了摸她的臉,低聲說:“嗨。”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眼前還是一片昏黑模糊,茫然睜大眼睛,“你不是在S大……”

“我回來了。”他說。

“騙人。”她說,“藺霖不會回來的。”

“他第一次後悔。”他說。

“我不信,等我好了他又要收拾包裹走人。”她說。

“不會的。”他低低地保證。

她轉過頭不看他,反正看不看都一樣,看不清他的臉,“如果我沒有撞車,你根本不打算回來,你是回來奔喪,又不是回來陪我。”

她毫不忌諱說出“奔喪”兩個字,竟然讓他整個人驚跳了一下,“婧明!”

“幹嘛?”她閉上眼睛,眨了眨又睜開,“我的眼睛又完了,是不是?”

她居然說得輕描淡寫,野蠻得像毫不在乎。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被她甩開,“不是很糟,眼角膜又脫落了,只要有能移植的角膜就好,別擔心,你只要好好休息……”

“我只要好好休息,一切事情你去想,然後你等我好了你就打包走人。”她搶話,語氣沒不高興也沒激動,“我知道你怎麼想,沒治好我你良心不安,我撞車又是你的錯,你又怪在自己身上,等我好了你又覺得像你這種人還是一個人好。”

他有絲苦笑,他的確習慣性……有時候這樣想,“我發誓這一次絕對不逃,我們五年半以後結婚。”他低下頭把臉頰貼在她臉頰上,她感覺他臉頰由冰涼逐漸變得灼熱,“我們結婚。”

她悶聲不響,突然說:“我不嫁給你了。”

他貼在她臉上不起來,閉上眼睛。

“嫁給你這種當我第二天起*的時候說不定已經打包跑去青藏高原的人,你說我會有多倒黴?”她說,“除非我一天到晚躺在病*上,否則沒法保證你不走人,我要這種老公幹什麼?我死心,我不要你了。”

“婧明,你說真的,還是你在賭氣?”他問。

“賭氣。”她直截了當地說,“也是真的,我愛你,可是我始終不能給你安全感,你不相信我,沒用。”

“婧明……”他抬起頭,“我們彼此都不能給彼此安全感,我信不過你,你也信不過我,都怕什麼時候會彼此離開彼此而去,因為我們都知道彼此很獨立,所以我們都在拼命地給自己做防護。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信我這次會留下來不走,不管你怎麼說愛我我都不信這份感情能一輩子不變,但是至少……要守到讓你我都失望的那一刻,也許還有很多很多年可以走,也許很多很多年以後不一定是個很糟的結果。”

她睜開眼睛,“你終於能想到也許很多很多年以後不一定是個很糟的結果?”

他微微地笑,三分黯淡,三分自嘲,“兩年不長,可是習慣卻是個討厭的東西,戒不掉。”

“戒不掉什麼?”她問。

“每天晚上七點,我就開始餓了。”他說,“我想不通為什麼宿舍裡沒有零食,又找不到碟片可以看。”

她開始笑,“哦?”

“在宿舍坐不下去,我跑出去看午夜電影。”他說,“看了一半沒人陪我聊天,我又不好意思一個人去買爆米花,無聊得很只好又回來。”

“哦。”她哼哼。

“然後宿舍地板沒個東西可以靠,桌椅板凳全都硬得很,一張*的枕頭又不夠高。”他說。

“喂!我買流氓兔給你,你把它當什麼了?”她這下叫了起來,“你竟然趁我不在拿它當枕頭!居然還敢把它丟在地上當靠墊!”

他笑了,“宿舍裡沒有冰箱,又沒有冰淇淋吃。”

“說來說去,我在你心裡就是零食、碟片、流氓兔和冰淇淋。”她繼續哼哼,“那還不容易,你從S大宿舍搬出來,賣零食賣碟片賣流氓兔和冰淇淋不就行了,你找我幹什麼?”

“半夜三更想要打電話,不知道打給誰。”他說。

“打給色情電臺啊,那裡很歡迎你打的。”她重重地哼了一聲。

“我的實驗做不好,想不通問題出在哪裡,導師說我整天在看手機,問我在看什麼,我說我看看有沒有簡訊。”他說,“但是新手機號碼你又不知道。”

她終於忍不住笑出來了,捶了他一拳,“假惺惺!肯定又說故事出來騙我,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去了S大不知道多快活多如魚得水,不知道多少師姐師妹覺得藺霖溫文爾雅沉靜可靠。你還常常陪著她們去唱K,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唱K唱的是什麼嗎?”他繼續柔聲說。

“什麼?”她問。

“有一首歌,叫做《揹包就走》。”他笑笑,“你要聽嗎?”

“要。”她想也不想說。

“曾想以太幸福的理由去說別離,說兩年裡,做到什麼都答應你;曾想其實在一起幾年就很可以,太多話題,再說下去太傷身體。揹包就走,一切瀟灑隨風丟棄,誰說一個人一定要有另一個人才能好好做他自己?”藺霖笑笑地唱,婧明靜靜地聽,“揹包就走,一切和時間都可以過去,何況這一個人生來無法和另一個人哭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唱,“太多道理,隨時可以說服自己,太多東西,帶走了害怕回憶,我一個人沒有什麼不可以繼續,只是一句,我不習慣而已……”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聽,“你寫的歌?”

他沒回答,勾起嘴角笑笑,她卻看不見。

“彈給我聽好嗎?”她說,“你的調子好聽,歌詞好爛。”

“這裡沒有鋼琴。”

“我不管。”

“婧明乖,明天我帶古箏來。”

“古箏難聽。”

“沒有鋼琴。”

“不管。”

“我唱給你聽。”

沉默了一會兒,她好像很無奈地赦免藺霖,“好吧,算了算了,你唱給我聽。”

“曾想以太幸福的理由去說別離,說兩年裡,做到什麼都答應你;曾想其實在一起幾年就很可以,太多話題,再說下去太傷身體。揹包就走,一切瀟灑隨風丟棄,誰說一個人一定要有另一個人才能好好做他自己……”藺霖坐在*頭繼續唱,門口來來往往的護士都在微笑,這男生的聲音真好聽。

苦中作樂。

藺霖和婧明都很清楚,她將要面對的是幾乎失明的人生,此時此刻的快樂,不過是苦中作樂而已。

她不想哭,不想會讓她怨懟的事情,“喂,我真的很愛你。”

“每次見我都在嘮叨這一句,老太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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