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千秋
皇帝似發了瘋,不停咒罵。
杜賓頓在御書房門外,深深凝眉。
往常這種時候,他都要進去寬慰一番,也好將事情從旁打探。但這一回,他猶豫了。不進去,也不離開。
咚咚咚!
一聲巨響,只見大門撞開。適才進去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出來,臉上紅腫,頂個烏眼青。
“杜,杜大人…”小太監捂著臉,閃躲著杜賓的目光,不是發出嘶嘶的吃痛聲。
杜賓冷著一張臉,朝門內搭了一眼:
“近來皇上脾氣大,你也要體諒才是,這是伺候天子的本分。”
小太監早被嚇怕了。
天子之怒,是會讓人掉腦袋的!
他顫抖著身子,只怯怯應了聲。
杜賓又道:
“去請覃相爺吧。”
說罷拂了拂狐毛衣袖,負手而去。
小太監一愣,猛拍自己腦袋一下:
“哎呀!這木魚腦袋,怎麼忘了覃相爺!”
皇上便是發再大的脾氣,覃相爺也能給勸回來。這一回,雖然有些不同…
但覃相爺畢竟是覃相爺,放眼大楚,哪有他搞定不了的人?解決不了的事?
“多謝杜大人指點。”
小太監行了個大禮,匆匆奔去。
茫茫風雪中,身影孤悽又單薄,一晃一晃地奔跑,便是摔在雪地上,凍上了手腳,也不得有一句怨言。
杜賓收回目光,望著灰濛濛的天,緩緩吐出一口氣。
瞬間,凝成白煙。
杜賓自嘲一笑。二十年前的掖庭中,自己可比這小太監慘太多了。
那是個大雪紛飛的深夜,他衣著單薄,唯一的棉衣也被年老的太監騙去當了錢。
那時,他還是個孩子,顫抖地在皇宮中尋找取暖之處。
誰能想到,富麗堂皇的大楚皇宮,竟也有如此落魄的景象?
杜賓猛一個寒顫,刺骨的寒冷從二十年前而來,襲滿全身。
若不是無意間衝撞了崇德太子,而崇德太子不但不計較,反而施以衣食,自己怕是早已凍死吧…
哪還有如今權傾後庭的杜大人呢?
當年你為我腹中添米,今日,我當為你的江山添瓦。
他沉了沉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只見覃歡急匆匆地行過眼前。他手提著錦袍的大擺,由於太急,並未注意到杜賓的存在。
來得太快了吧…
算著時辰,小太監此時應該還未至相府。也就是說,覃歡更早得到了訊息。他的渠道,比皇宮更快。
杜賓冷笑一聲,搖了搖頭,遂步向茶房。
皇上並未召見,要入御書房,只得放低身段親自奉茶了。
…………
覃歡衝入御書房,連禮也不行了,瞪著眼睛道:
“皇上,梁南渚…”
“別跟朕提他!”一本奏摺砸下。
覃歡身子一滯,緩了緩氣息:
“皇上,是老臣。”
皇帝一愣,茫然抬頭。一瞬間,眼中竟盈滿了淚水:
“覃相!覃相你來了!”
他趨步而去,扶住覃歡的手臂,像一個堅實的依靠。
覃歡蹙了蹙眉,扶他坐回龍椅:
“皇上,臣都知道了。”
“他是在公然造反!”皇上直勾勾望著覃歡,“這個逆賊!混蛋!”
“殺了他!”皇上緊緊握住桌角,“覃相!殺了他!殺!”
他越來越激動,身子不住發顫,雙眼猩紅似血,像一頭要吃人的獸。
覃歡深吸微怔,忽而覺得他很陌生。
他不再像一個聽話的無助的孩子,而是,一個暴君。覃歡有些不知所措,可皇上如今的樣子,不正是他希望的麼?
殺伐決斷,眼裡揉不得一粒沙子,容不下對皇權的半分挑釁。
這,本該是一個君王的自覺。
覃歡整了整神色,道:
“殺,是一定要殺的。但眼下的境況,咱們還無法親自動手。”
“為何?!”
皇上大喝一聲,險些暴跳而起。
“皇上息怒!”覃歡一把摁住,凝住眼神,“皇上,眼下最要緊的是您的安全!
梁南渚勢如破竹,京城的兵力不能再分散了!守住京城,讓各州縣去消耗他的兵力,到京城時,咱們才能一舉拿下啊!”
“勢如破竹…”皇上強壓著怒氣,“已經勢如破竹了麼?”
“皇上放心,有老臣在,一定會替皇上護好您的江山!”
皇上心下驀地感動,怔怔望著覃歡:
“覃相,若沒有你,朕該怎麼辦啊!老師,朕是不是不適合坐這張龍椅?事事解決不了,事事靠著老師…”
覃歡眼眸微顫:
“皇上,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老臣會一直追隨皇上身邊,皇上可以永遠依靠。
只一處,還請皇上牢牢記住。這張龍椅,本來就是皇上的。皇上不僅要坐,還要穩穩地坐。
至於老臣…我會一直扶穩皇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說罷退後一步,長揖到底。
皇上很是感動,只覺一股暖流直往鼻尖湧。待要去扶,卻是杜賓奉茶進來了。
皇上手一滯,漸漸靠上椅背,端起帝王架子。
杜賓心頭一笑。
從前皇上也不這樣的,如今一聽梁南渚稱帝,便是對覃歡的親近,也不願讓外人看到,只將帝王的樣子做個十足。
這…算不算是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
“皇上。”杜賓放下茶盞,“覃相爺也用茶。”
覃歡抬眼看了看他,只笑道:
“今日倒有幸,杜大人親自奉茶。”
杜賓笑笑,直道不敢:
“本就是皇上的奴才,都是為皇上做事。”
皇上擺擺手,杜賓遂退到一邊。
皇上接道:
“覃相,依你看,如今殺不了他,咱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覃歡雙手搭在腹前,回眸不語。
皇上一滯,驀地回神:
“杜賓,先下去吧。奉茶這種小事,你讓手下的小太監來就是。好歹有官位在身,別辱沒了自己的身份。”
杜賓應聲是,也不多逗留,遂規規矩矩告退。
覃歡收回目光:
“皇上,古人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梁南渚能連連告捷,少不了他對我們瞭解,他手中的資訊一定不少。
那麼,都是誰透露給他的呢?皇上,這些事不可不上心啊!”
皇上心下一緊:
“可杜賓…咱們如今也是防著他的,但梁南渚不還是連連告捷麼?
況且杜賓此人,是朕一手提拔,背景也很乾淨。這些在任用他之前都是調查過的,覃相還有什麼不放心呢?”
覃歡凝眉:
“這是一種感覺。他的身上,有與梁南渚相似的東西。”
皇上擺手:
“覃相,你太草木皆兵了。”
覃歡搖頭:
“皇上,防著些總是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