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覃相
御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值夜的小太監怎麼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輪到他們伺候皇上。而且皇上的情緒似乎不大好。他們一個個戰戰兢兢,額間掛著豆大汗珠。
大理寺卿蘇大人辭了皇帝出來,餘光看他們一眼,只低頭默然前行。
天色雖暗,卻已有濛濛發白的趨勢。他不打算回府,只在宮門外吃些早點,等待朝鐘敲響,再次進宮。
正想著,一個挺拔人影迎面走來。
蘇大人看見地面的暗影,朝旁邊退開半步:
“覃相爺。”
宰相覃歡頓步,看他半刻,微點一下頭,便朝御書房邁步。
覃歡的眼線遍佈京城,今夜的事他早有耳聞。因著宮禁森嚴,他得到訊息比皇帝還快一步。
心想著,今夜皇帝必會召他入宮,一路上已將事情過了一遍。
哪些人参與?他們是什麼關係?皇上會問些什麼?自己又該如何應答?
一一盤算,心中有了數,便越發從容。
見著覃歡,皇帝一瞬彈起:
“覃相!來,賜座!快賜座!”
他一急,小太監們更急,手忙腳亂搬了根太師椅。有退到後面。
皇帝雖急著賜座,禮數卻不能亂。
覃歡恭敬施過禮,又道:
“皇上,臣在外邊遇見蘇大人,可是出了事?”
皇帝滿臉懊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杜賓遂將蘇大人的摺子遞給覃歡。
“你自己看。”皇帝撐在龍椅上,額頭埋在手掌中。
覃歡大致掃了一眼。
蘇大人所寫,強調了大理寺與屍城,對幾個孩子的事倒是弱化了。
覃歡心中暗笑。的確,誰會注意幾個孩子呢?除了他們這樣…
這樣心虛的…
覃歡坐在太師椅中,沉吟一陣:
“皇上,這不是大事。”
皇帝微怔,額頭抬起一頓:
“不是大事?”
他噌地站起:
“姜雲州死了!影門沒了!還有大理寺…大理寺…”
就要到口邊的肉啊,就這麼沒了!飛了!
“皇上!”覃歡穩坐如山,語氣稍稍重了些。
皇上微愣,始覺自己的反應有些不妥。這才緩緩坐回龍椅。
覃歡的目光淡淡的,細長眼睛眯了眯,方道:
“大理寺本就還未到手,就算到手…呵…這算不得損失,皇上什麼也沒少。至於影門…”
他頓了頓:
“從來不在皇上手中。”
皇上背脊一緊。
這樣的話,也只有覃歡敢在他面前說了吧。當年他的老師,後來的軍師,如今的宰相。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離不開覃歡。
皇帝四下看了看,屏退左右,連杜賓亦沒留下。
靠上龍椅,才慢悠悠道:
“覃相這話,是何意思?”
覃歡慢慢抬起眼皮,按揉自己的指節,道:
“皇上不是總說,太后把你當孩子麼?什麼都不放心你去做。
可依老臣看,太后的不放心,倒是總給皇上添麻煩。太后,才更像個孩子啊。”
他邊說邊笑起來,像是師徒之間在說家常話。
皇帝凝他半晌,一顆心直往下沉。
覃歡說得沒錯,影門從來都是姜家在控制,牢牢掌握在太后手中。
如今太后事事幫襯自己,可若哪一日,太后不想幫襯了呢?別忘了,太后還有個極其寵溺的小兒子,他的親弟弟——撫順王。
真到那地步,影門就是個禍患,姜雲州就是個禍患!
這才是給他添的最大麻煩。
皇帝忽覺炫目,猛扶住桌角:
“依覃相看,今日之事,是好事?”
覃歡依舊按揉指節,撇著嘴搖頭:
“不是好事,也絕不是壞事。鷸蚌相爭,傷不到皇上,皇上已在龍椅上坐了十三年,又慌什麼急?”
可這十三年,都是偷來的騙來的啊!能不慌麼?
皇帝深吸一口氣:
“朕不慌,有覃相在,朕的運星就在。”
他穩了穩氣息:
“接下來該怎麼辦?如今先皇遺旨與可能存活的先皇太孫都不在我們手中,晉陽侯府又頻頻有動作,偏還不敢動他們!
朕這個皇帝,當得也太窩囊了!”
皇帝一掌拍在案頭,狠嘆一聲。
“皇上!”覃歡揉指節的手頓了頓,“您是大楚的君王,遇事不可慌張。您穩當坐著,臣在一日,保皇上高枕無憂一日。”
“真的?”皇帝半探出身子,神奇中充滿期盼,“覃相,朕的師傅,你有辦法了?”
覃歡起身施禮:
“全仰仗皇上信任。”
說罷又坐下,接道:
“這件事對皇上來說,或許是個機會。
一來,藉著屍城之事處決姜家。惹出恁大禍事,便是抄了姜家,太后也不能說什麼。也讓太后明白,您是她的兒子,更是大楚的君王。
二來,晉陽侯世孫與小姐搗毀屍城,算立了功。皇上不防找個機會設宴獎賞,探一探他們的虛實。
三來,程老將軍也牽扯其中,那麼他心屬何方,怕是要重新考量了。
程老將軍是當年帶兵的人,那場大火若有貓膩,他不可能不知情。那個孩子是生是死,也能分明瞭。”
那個孩子…那個孩子…
皇帝剛沉下的氣又一瞬提起。
那個孩子,像是龍椅上的一根刺。只要一日未確定他的生死,皇帝坐在龍椅上就一日不安穩。
皇帝摩梭著龍椅扶手:
“覃相,程璞總不會蠢到告訴朕實情吧?不管孩子死沒死,他一定會對朕說死了!這個人留不得。”
“自然留得。”覃歡含笑,又開始按揉指關節,“留著他,是為了看晉陽侯府的反應,看他自己的反應。等到揪出那孩子,再殺不遲。
皇上,此刻您端坐高位,大權在握,他們是逆賊是螻蟻,該慌的是他們。”
皇帝不語,只點點頭。
覃相如此鎮定,應該問題不大吧?
那是覃相啊,運籌帷幄,從未摔過跟頭。他一向十分信任。
“那位晉陽侯府的小姐…”覃歡又道,語氣很是玩味,“她敢隨兄長一同闖屍城,可見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她那裡,臣會派人看著。”
皇帝噔噔點頭:
“對,要看著,看緊了。”
“還有一個人…”覃歡沉吟一陣,“他的身份撲朔迷離,也是時候放在京城看著了。”
“誰?”皇帝撐著案頭,半起身。
覃歡正垂眸按揉指關節,忽抬起眼皮:
“川寧,鄢凌波。”
一個查不到來路,卻與晉陽侯府親密無間的人。
他的身份,太可疑了。
可疑得讓人心慌,可疑得…像龍椅上的那根刺。
更可怕的是,他與先皇太孫一樣,
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