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自有擔當
“都聽到了吧?!”
黃夫子立馬直起身子,廣袖抖動,不住戳梁宜貞的方向。他本就生得瘦高,直立起更是駭人。
夫子們紛紛搖頭,見梁宜貞一臉坦然,無絲毫悔過之心,直道孺子不可教也。
謝夫子凝眉,好一晌才道:
“宜貞,其中是否有甚誤會?你與我講,為師為你做主。”
梁宜貞抬眼看向謝夫子。
謝夫子白髮蒼蒼,因著注視,眼角皺紋更深。她一臉憂心慈愛,是真不信自己如此頑劣。這是被她視作神仙的夫子,極其信任她的夫子。
不由得心尖一酸。
梁宜貞深呼吸:
“謝夫子,沒有誤會,就是我撕的。”
她遂將那日路遇歹徒之事粗略說了一遍,接道:
“而後還畫之時,春卿少爺怪我弄髒了畫,一時有了口角。學生一氣之下,便…便撕了那畫。”
謝夫子聽罷,一口氣頂上直往後倒。
王紹玉大驚,忙扶住,跟著向後踉蹌幾步:
“七娘,你悠著點。”
夫子們亦大驚,不自主傾身去扶。奈何太遠,空擺了個姿勢。
一時站穩,王紹玉蹭地冒火,吹鬍子瞪眼努指梁宜貞:
“看你乾的好事!糊塗啊!”
梁宜貞咬牙,擔憂著趨前半步。又一頓,緩緩收回足尖:
“撕都撕了,能怎麼辦?”
撕都撕了?!
說得輕巧!
黃夫子氣得跳腳:
“師長所贈,不說供起來,也總該好生珍視收藏,不忘桃李之恩。你卻做這等糟蹋,還不知悔改!何止糊塗,簡直大逆不道!”
眾夫子的怒氣亦被激起,紛紛怒目而視,抬手指責。
黃夫子上前一步:
“謝夫子,這等孽徒,您說怎麼處置吧!”
謝夫子深蹙一下眉,撐著王紹玉站穩,看了梁宜貞半晌:
“你這孩子,一句認錯的話也沒有麼?”
梁宜貞眸子微閃:
“認錯…也於事無補。那畫又不可能自己合二為一。”
王紹玉扶額,粗嘆一口氣:
“謝夫子讓你認的是撕畫的錯嗎?你以為你撕的僅僅是畫?那是謝夫子對你的看重!你,是在揮霍別人的好意!”
黃夫子冷哼:
“我看,她仗著是謝夫子親收的弟子,頗是得意,恃寵而驕。
不把咱們放眼裡也就罷了。還不把王夫子放眼裡,如今連謝夫子也說傷就傷啊!你個小丫頭片子,敢是要上天麼?!”
梁宜貞心頭堵得慌,只緊繃脣角,並不言語。
謝夫子凝住她:
“恃寵而驕…飄得厲害啊。看來,當初真不該收你入門。若如旁人一般,正經考入鑑鴻司,是不是就不會養成今日的德性?”
謝夫子暗歎一聲,閉上眼:
“教不嚴,師之惰。我沒本事做你夫子。”
她無力擺擺手:
“去吧,愛學不學。”
去吧…
梁宜貞心頭一沉:
“謝夫子…”
謝夫子別開頭:
“咱們鑑鴻司也不欺負人。你愛留留,愛走走,只是別再說我是你師傅。我當不起。”
說罷搖搖頭,由王紹玉扶著往內室去。
老人家拖著長裙,步履蹣跚,肩頭微微抽搐。似乎…她哭了?
梁宜貞心頭又酸又痛,一瞬紅了眼眶。只覺一股酸楚頂上鼻尖腦門,憋著難受。
黃夫子衣袖一拂,哼聲:
“小丫頭片子,玩大了吧!”
許夫子打量她兩眼:
“後悔了?晚咯!”
孫夫子朝她咂嘴:
“好的夫子,是用來請教進益,不是炫耀得意的!你還年輕,好自為之吧!”
說罷,一個接一個拂袖而去,搖頭無奈。
…………
程機杼這裡還揪著心,一步不停,飛身越過國子監的高牆。
此時正是上課之時,一路上也沒幾個人。除了溜貓逗狗,逃學玩耍的學生,她躲著他們,他們自也躲著她。
國子監比鑑鴻司大許多,迴廊彎彎繞繞過了好幾個,這才摸到某間堂屋。
她貓著腰探出小腦袋瓜。目光透過窗戶,只見男孩子們正高聲論學,分了幾派,誰也不服誰。
定睛一掃,柳春卿果在其中。一身淡青紗袍,長髮垂腰,坐姿就屬他最不正經。
她呸了聲,一把拍開窗戶,大喝一聲:
“柳春卿,給小爺滾出來!”
正要開口的學生驀地咽回,一屋子的目光齊刷刷聚到視窗。
“一群臭不要臉,看你奶奶看!”程機杼翻身入窗,二話不說,揪了柳春卿就出來。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在眾人都不及反應之時,柳春卿已消失不見。
講臺上的白鬚夫子也滿臉茫然。
他摸著講義,朝後翻過一頁,淡淡道:
“咱們繼續。”
適才要說話的學生驀地回神,經此一遭,早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他忙在課桌上狂翻筆記,這才繼續開口。只是被人打斷,節奏全亂了,說話磕磕巴巴,絲毫佔不得上風。
蘇敬亭立起講義,壓低腦袋,手肘懟了下樑南渚。
低聲道:
“春卿的風流債還真多,夫子都習以為常了。不過這回有趣,從前來課堂上找麻煩的好歹都是女孩子。今兒這個,不男不女的程爺!”
蘇敬亭搖頭咂嘴,暗暗束起大拇指:
“春卿越發重口味,什麼樣的都敢招惹。阿渚,你說,春卿不會是斷袖吧?”
他暗自一個寒顫:
“咱們是不是該躲著他些?”
梁南渚專注論學,裝作不理,目光卻不時朝視窗瞟。
不會是撕畫的事鬧起來了吧?
那禍害出事了?
一時擰了擰眉,目光雖看著講臺,卻越發心不在焉。一整堂課下來,竟連講了什麼都不知。
…………
柳春卿被程機杼強拖著行了出了國子監,保養極好的面板被捏得生疼,手腕已微微發紅。
“你放開!”柳春卿怒喝,又擰不過她,頗是懊惱,“拖我去何處?”
程機杼依舊不停,怒目一瞬瞪來:
“你還好意思問!去鑑鴻司。”
鑑鴻司!
柳春卿猛驚,冷汗噌噌冒:
“程爺,咱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你別害我啊!”
拖他去鑑鴻司還得了?
平日上街已被女孩子們圍得水洩不通。鑑鴻司可全是女孩子啊!豈不是唐僧入了妖精窟?!他還能活著出來嗎?
程機杼呸了聲,遂將梁宜貞受冤之事與他大致說了。
“這是去救人!你自己做的好事別讓我小師妹背鍋!”她加大力道,“小爺給你兩個選擇。
一,別再彆扭,自己老老實實跟我走,興許能快些;二,小爺這就綁了你扛過去!”
柳春卿猛咳兩聲,被這女孩子嚇得夠嗆:
“救人要緊救人要緊。”
程機杼加快速度,到鑑鴻司時恰好一炷香。她粗喘著氣,大汗淋漓,抬手一把抹了。
柳春卿雖也會武,卻遠不及程機杼,被她拽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停下,忙掏出絲帕擦汗。
程機杼白他一眼,暗道了聲死娘炮。
再轉眼時,只見梁宜貞正從謝夫子庭院出來。